《魔尊他三界驰名双标》杜若君

26、【回忆录·谢子游】 画眉

　　在此之前，谢子游从未想过自己家还有这样一位谪仙般的表弟。他游手好闲惯了，不摸鸟蛋斗蛐蛐的时候大多闲在家中看一些医术，不问世事。

　　大夫人见到了，便想着如何没收他那一箩筐的医术。谢老爷也劝道：“难不成以后你要当个江湖郎中么？”

　　谢子游从未觉得当个郎中有什么不好，他见过的一位老郎中，妙手回春，就连濒死的雀儿都能救回来。治病救人，哪里不对？

　　谢家的长辈挨个来劝，谢子游犟得很，四书五经那是一看就困，偏偏伤寒杂病药草百解那是倒背如流。

　　“怎么说？要不将子游送到太医院去？”夜半梦回，谢老爷询问夫人的意见。

　　“太医院那些个都是粗人，伺候这个伺候那个的，子游怎么说也是老爷你的心头刺，让他入那宫墙，还不如要他半条命。”谢夫人死活不肯，谢老爷就此作罢。

　　后来陈介松入京，王语冰陪同住到了京城里，独独留下长子陈鹤轩在徽州，由长樾陈氏家族诸位长辈悉心教养。

　　谢老爷忽然心血来潮去了趟长樾，回来之后春风满面道：“平娘，子游的事，咱不用愁了。”

　　谢老爷将谢子游举荐给陈家长子做伴读的事情娓娓道来。

　　谢夫人大惊，怒喝道：“糊涂！那陈家的门楣是咱家能高攀起的么？语冰嫁过去已经让老夫人忧心了大半辈子，如今你还要将子游塞过去……老爷你真是太糊涂了啊！”

　　谢老爷被平娘骂得醍醐灌顶，可这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陈家也是同意了的，岂有反悔的道理？

　　谢夫人见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叹一口气，“我去劝劝子游……”

　　而谢子游对上门做伴读这件事并没有太抵触，三姨娘从前也是服侍谢老爷过来的，他虽然贪玩，但是手脚勤快。谢夫人托人将一枚翡翠扳指偷偷放进谢子游的包裹中。

　　“这是他亲娘留下来的，是我没本事……以后没人照顾他，就只能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谢夫人说这话的时候，一反平日的威严，像个憔悴的妇人。

　　宋嬷嬷忍不住握着她的手道：“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对小少爷的好，少爷只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您的好的。”

　　“我要他记得这些作甚？”谢夫人扶了扶额，“时间不早了，让春风早些赶路，别摸着黑到了陈家，让人看了笑话。”

　　那是谢子游度过的最黑暗的一段路程，临行时，谢夫人神情平淡，好像他明日便能回来一样。谢子游怅然若失，最后也没能喊一声“母亲”。连天都是黑压压的，乌云遍布，分不清昼夜，看不到日月，谢子游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赶到长樾。

　　长樾陈氏因出了一个陈介松蒸蒸日上，不少世家争破头想要巴结陈家，谢子游的到来并未引起过多关注。

　　谢子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徽州还有这样辉煌的府邸。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叩响了门环。

　　两位绿色罗裳的丫鬟将谢子游引到别院，一树广玉兰开得正好，空气中隐隐飘来栀子花的淡雅香气，谢子游在花香中不知熏了多久，站的腿都有些酸了，忽闻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谢子游一抬头，一只羽毛鲜艳丰满的画眉在玉兰的枝上梳羽唱歌，好不惬意。谢子游来了兴致，又想起从前摸鸟蛋的快活日子，手痒，爬上了树。

　　“你爬到树上作甚？”一道冷清的嗓音从树下传来。

　　谢子游没碰到那画眉，反倒是嘎吱一声，枝干撑不住他的重量，忽然断了。

　　谢子游摔了了狗啃泥，栽倒在那长袍白裘少年面前，疼得龇牙咧嘴。陈鹤轩后退了半步，防止沾到谢子游的一身晦气。

　　“表、表弟。”谢子游上次见到他，还是在拜经台的那个冬天，陈鹤轩的目光冷得像冰，谢子游糊里糊涂，只想起这么个称呼。

　　他看见陈鹤轩仙人一般的脸霎时沉了下来。“谁准你这么叫得？”

　　“子定哥哥说……”谢子游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陈鹤轩冷冷打断。

　　“徐子定？”陈鹤轩极淡的眸子一扫而过，“我不养徐子定的狗，你走吧！”

　　谢子游拍了拍一身的泥，有些沮丧。

　　当日，谢子游拜见陈家诸位长辈的时候，高席之上的陈鹤轩便发话了，“我不需要伴读，送他回去。”

　　陈家的长辈也是面面相觑，谢子游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家的长辈围着一个小辈，还在认真考虑他的意见。

　　“煜儿，这件事是同闵清的谢家主商讨过了的，当时你不是也首肯了么？”曾祖父讪讪道。

　　陈鹤轩冷笑，“从前听闻闵清谢氏是清贵人家，不想为了进云岫书院竟塞了这么个蠢物来。”

　　陈太公有些不悦，呵斥道：“煜儿！闵清谢氏怎说也是你的母族，你如今不得了，连礼仪尊卑廉耻都不放眼里了吗？”

　　陈鹤轩不依不饶，冷声道，“那诸位怎么说怎么做便是，既然我做不了这个主，何必假惺惺来征求我的意见？”

　　他嗓音稚嫩，冷清，话也够狠。在谢子游的印象里，能有如此嚣张气焰的小辈，大抵只有陈鹤轩一人。

　　谢子游又忍不住偷偷摸摸抬眼，被陈鹤轩毒蛇一样的目光瞪了回去。

　　满堂只有陈太公为谢子游撑腰，“子游，你不用惯着煜儿，往后，就把陈府当成自己的家。”众人散去后，陈太公拍着谢子游的肩膀说道。

　　谢子游眼眶有些泛红，他默默背着自己的书篓打听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就在陈鹤轩院子里边，书房旁边一间素雅的小屋。

　　劈柴，烧水，谢子游都是亲力亲为，到了夜里，他摸着一头的凉汗，见陈鹤轩的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大概是偏房许久没人住了，没人想得起来给他一盏灯。

　　谢子游思索许久，鼓起勇气去敲了陈鹤轩的房门。连着敲了三下，陈鹤轩都没有回应，谢子游生怕再敲下去他会更加厌烦自己，正准备离开。

　　“嘎吱——”房门忽然大开，亮堂的灯火晃得谢子游睁不开眼，望见一身素衣的陈鹤轩，面容冷淡。

　　“做什么？”陈鹤轩问道。

　　“我……借盏灯。”谢子游脸上还有一道擦痕，是今天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弄得。

　　陈鹤轩狐疑地望着他。

　　“我想……看书。”谢子游的头放得更低。

　　陈鹤轩笑他装模作样，“你还会看书？看的什么？”

　　“伤寒杂病论。”谢子游答。

　　陈鹤轩：“……”

　　过了一会，陈鹤轩道：“进来罢！”

　　谢子游第一次走进陈鹤轩的房间，布置得极为素雅，与他的那间小屋子布局差不多，只是宽敞了许多，许多瓷器名画摆放地精妙，但仍觉得空荡荡，没有人情味。

　　陈鹤轩随手一指，道：“一盏灯不够，你那屋子放不开，你便在这里慢慢看罢！”

　　谢子游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能来你房间看书？”

　　陈鹤轩鄙夷地扫过他，冷冷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罢，也懒得解释，回到书案前，翻着那些陈旧的古籍，又在宣纸上继续撰写文章。陈鹤轩的面前，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已经用完的宣纸，那些经书秦简堆积如山，很难想象这是陈鹤轩一天要完成的工作量。

　　见陈鹤轩不再关注他，谢子游又哒哒哒从小屋子里抱来了一堆医药典籍，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其实这样也不赖，在谢家的时候，有大夫人一直管着他，谢子游只能强迫自己去学那些狗屁不通的经文，偷偷在夜里挑灯翻着医术。

　　不知不觉夜就深了，谢子游再怎么对那些药草感兴趣，也挨不过汹涌地困意，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一抬头，望见连姿势都不曾变一下的陈鹤轩，忽的一愣。

　　陈鹤轩的侧脸在灯光的照映下有些虚幻，谢子游忽然就联想到了话本子里面拿着拂尘仙风道骨的谪仙。

　　谢子游默默地将哈欠憋了回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想回便回，不必在我这里耗着。”陈鹤轩头也不抬，手中的狼毫笔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大概是着房间里太过于安静，谢子游好死不死地总想说些什么打破沉寂，有一个问题在心里憋了许久，忍不住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子定哥哥？”

　　陈鹤轩手中的笔一停，一个墨点便落了下来。谢子游定睛一瞧，大事不妙，生了想逃的心思。

　　“无他，相看两厌。”陈鹤轩没停顿太久，将方才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了地上。

　　轮到谢子游尴尬得不知说些什么弥补，陈鹤轩又忽然说道：“你若是想见他，不用等到回谢府。下月启程去云岫书院，徐子定与我亦是同窗。”

　　谢子游眼睛一亮，“表弟，你这话当真？”

　　再度听到这个称呼，陈鹤轩“呵呵”两声，再无下文。

　　谢子游的小日子忽然就明朗了起来，他是以伴读的名义被塞进陈家，但陈家的人除了吃喝跟俸禄不会管他。陈鹤轩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任由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摸鱼抓虾，上蹿下跳，视而不见。

　　谢子游在树上学鸟叫时，陈鹤轩靠在在美人榻上，有模有样的画眉声与清朗的诵读声在院子里交相辉映，陈鹤轩不染尘埃的一张脸终于有些许的动容。

　　不久便到了去云岫书院进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