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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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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墨般的黑暗填充了整个世界,她在这片虚空与无光中任随飘荡,如同薄纸贴于水面随波逐流。空间被静谧侵占,连呼吸和心跳也听不见。有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无热亦无冷。
好重,起不来,动不了。想睁开眼睛,无名的压力令眼皮死死黏合。
好可怕,谁来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仿佛回应心声,一道暖流倾泻而来。眼睛可以睁开了,光源的方向,有谁在大声呼喊,然后无数影子聚拢来。光照射的范围越来越广,一只手从光源处伸向她,她也把手伸……
未梦抓了一把被褥,在昏暗的房间苏醒过来。
嗓子干得要裂开,口中唾液全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走了更多水分。
她试着动了动,背后传来撕裂到窒息的疼痛,像数颗钉子同时被打进体中。
她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记忆潮水般涌来。
为了保全堀川国广她替他挡下敌人的一刀,此时此刻她的惨状,就是一时冲动的后果。
直接死去还比较轻松。
门外传来脚步声,尖而集中的声响,是加州清光。
加州清光拉开门,看到未梦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看向他这边,整个人跪倒了下去。
“主将……”他不争气地哭了,“太好了,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加州清光一边擦眼泪,一边努力想要维持平时的笑容。看着这样的他,未梦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情。
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等加州清光平静下来坐到身边,未梦才发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装扮,只绑了头发,涂了指甲。
“……好罕。”
她说,声音细如蚊鸣,而且根本没法好好发声。
加州清光泪还没擦干又笑了:“你等着,我去拿水。”
他端来一杯水,但是不知道怎么让她喝下去。
未梦拒绝起身,因为背后的伤,稍微动一下都跟要了她的命似的。直接把杯子凑到嘴边水又容易流出来。加州清光想了想,突然不正经地勾了嘴角:“主将,我来喂你如何?”
最后他在未梦“敢这么做我就刀解了你”的来自地狱的眼神和表情下回到厨房拿了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喝。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喝完水,加州清光一边收拾杯子一边恬不知耻地狡辩。
“鬼知道你……”嗓子舒服多了,至少语言上可以不用再处于劣势。
加州清光发现未梦从刚才开始一直用令人费解的眼神盯着他看,不禁问:“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她摇摇头,示意他靠近一点。他俯下身子凑近了些,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
“好看……”拇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不化妆,也好看。”
加州清光顿时又有一股想哭的冲动,他忍住了。
“当然要好看啦,”握住抚摸他的脸的那只手,他说,“不然怎么让你疼爱我?”
未梦没有反驳。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说。
“别这么说,你平安比什么都好。”
“你的伤,好了吗?”
“你知道啊……”
“嗯,我看到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早就手入好了。”
“那就好。”
加州清光多么希望这样的对话可以继续下去,没有人打扰,不谈及其他任何人,只有他和她,他满口满心都是她,她满口满心也是他。今夜过去,旭日升起,她的苏醒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至少这个夜晚,让她只属于他,让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
“堀川——他没事吧?”
加州清光的手颤了一下。
果然贪心是不被允许的吗?
他抿了嘴,再度开口时,脸上却是最动人的表情:“嗯,他已经没事了。”
“啊,那就好。”看到他在笑,她也跟着露出微笑。
或许是因为刚刚从长睡中醒来,未梦很快感到了疲倦,没过多久又睡去了。加州清光帮她捻好被子,坐在门口久久没有睡意。
他不明白,刚才听她提起堀川的时候那股揪心的痛楚是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看着夜空中遥远的月,他问。
然而月亮没有给出答案。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未梦已经醒来,纷纷过来探望。面对大家的关心,她简直受宠若惊。在饭厅还不觉得,许多刀聚集在小小的卧房里,她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人多和拥挤。
刀剑们许久不见主人,你一言我一言,零零碎碎说了许多这几日发生的事。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未梦得知她昏迷了五日,期间发过高烧,说过胡话,大家曾一度以为她会就此消失。五日来帮她疗伤和换药的是次郎,寸步不离精心照顾她的是加州清光,每日采摘新鲜花束放在门口为她祈愿的是五虎退、前田藤四郎和狮子王,日日前来探望的是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和大和守安定,为加州清光和次郎准备茶点并且代替加州清光出阵的的是歌仙兼定。此外,出阵也变得顺利起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找不到路的情况。而且,他们还带回了一把新刀。
“前天带回来的,一直等在房里。”狮子王兴冲冲地说,“要不要现在见他?”
她点点头,他立刻冲出了房间。
后来次郎来换药,大家暂时回避,只有加州清光留下帮忙。
“可能会有点痛,稍微忍着点哦。”
次郎说着帮未梦翻过身,拉下她的衣服,然后剪开前一天缠起的纱布。长长一道刀痕从左肩延伸至右腰的部位,大部分已经结了痂,但尚未完全愈合,很容易开裂。伤口以及靠近伤口的皮肤呈现出淤红和淤紫,狰狞可怖。
“但愿不要留疤,不然就可惜了。”次郎配好药,说,“我要涂了哟。”
“嗯。”未梦抓紧身下的被褥,表情颇有视死如归之感。
然而涂上药的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视死如归。
真的就此死去还比较轻松。
上完药,次郎让加州清光从前面抱住未梦的肩撑起她以便重新绑纱布。明明前几天也是这么做的,而且上半身都裸着,但是面对恢复了意识的未梦,加州清光不知为何无法做到像以前那样坦然了。
纱布缠到一半他们听到敲门声,狮子王把新刀带了过来。
“多等一下,还没换好药呢。”次郎“哈哈”一笑,“还是你想让新人第一次看到的就是主将裸露的上半身?”
狮子王不淡定了:“裸……上半……!”
新刀则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啊呀,这可真是……三生有幸呐,哈哈哈哈。”门上映出他的影子,似乎拿袖子捂了嘴。
只听声音便觉是把尊贵的刀。
两分钟后,加州清光打开门,未梦端坐在褥子上,抬头迎向新入本丸的刀。
是一名美到无法言说的男子,而且他的眼里,有弯月。
新刀在她面前坐下,闲适而优雅,眸中流露出超然与慈爱。
“在下三日月宗近,乃天下五剑之一。此番落于此地,万分荣幸,有失礼数之处,还望主将海涵。”
未梦一度以为他会是个认真正经的人。
“话说回来,真是好可爱的主人啊。即便是爷爷我,也是春心萌动呢。”
……果然这群刀都是奇怪的家伙。
她的背突然开始痛到无法忍耐。
三日月……还真是人如其名。
未梦搁在腿上的双手紧紧相握:“我……叫未梦,能够成为您的主人,我很荣幸。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她微微颔首,代替了深鞠躬。
“未梦吗……梦意未明。未辨幻真,自是梦境。”他又拿袖子捂了嘴,“您可知,梦境具有显昭之力?”
“显昭……?”她快坚持不下去了,根本无法思考对方的话,只能重复他说过的字眼。
三日月宗近静静瞧她,然后闭了眼说:“也罢,您若心有疑云,可随时说与在下听。既然此身已全然交付与主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任由驱驰。”他走近她,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戴到她的鬓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是一件红梅式样的发饰。
“今日在下且告退,请您早些歇息。”
他退开一步,微微鞠躬,然后离开了房间。
三日月宗近刚刚踏出房门,未梦就倒了下去。
后来在伤口痊愈之前,加州清光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起身。
刀剑们还是时时过来探望未梦,在他们之中,堀川国广最为沉默。他的目光总是深沉而忧虑,似乎有话想要对她说。于是某一天,她让加州清光把他单独叫了过来。
“未梦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堀川国广规规矩矩地坐着,似乎对于可能要说的事感到不安。
“我受伤,不是你的原因。”她说,“所以请不要过于自责。”
“可是,您是因为保护我……”
“是,但那个时候我……分神了。本来可以更妥善地抵挡敌人,因为一时分心,只能以那样的方式……是我自身的不成熟导致的,所以,不怪你。而且……因为我的决策失误让你受了重伤,该受指责的应该是我。”
是她看错了吗?堀川国广表情微微变了。
“是……这样啊……”他轻轻笑了一下,“抱歉,我好像想象了一些奇怪的事。”
“嗯?”
“不,没什么。未梦小姐,我会变得更强大,就像兼先生那样。”他的温柔一如往常,“而且,我也会像兼先生一样变得能够保护自己的同时保护身边的人。”
“啊……那很好呢。和泉守一定也会高兴的。”
“嗯!”
他第一次对她露出如同告别般的比温柔还要明媚一点的笑容,这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总觉得,明明他的笑脸明快生动,却令人莫名地悲伤起来。
堀川国广离开后,加州清光坐到未梦床边。
“感觉主将啊……很喜欢堀川呢。”懒懒的有些不快的声音。
“嗯,喜欢哦。怎么,你不喜欢他吗?”
“……都说了我一心一意爱着主将。”
“喜欢朋友也无妨啊。”
“主将一个人就够——了。”
是以前的话,加州清光根本不会去思考为什么话题又被扯开了。但是刚刚,他居然怀疑她其实听出了他的情绪,并且刻意回避。
然而他的情绪……又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呢?
明明她明确地做出过只要还是现在的样子就会一直与他相伴的承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害怕,这么焦躁不安?
明明,只需要被疼爱不被抛弃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