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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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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醒那天算起,未梦已经躺了半个多月,伤口渐渐痛得没那么厉害了,她开始可以进行一些温和的运动。尽管换药的时候还是细细密密有些许隐痛,但是整体状况良好。
屋里呆久了,压抑得慌,她便将休养的场所换到了庭院里。一日天高云阔,阳光甚好,抬头忽见三日月宗近隐于枝杈之间,正低头兴趣盎然地瞅她。
“三日月……先生?”
对方眯起眼睛笑:“哎呀哎呀,主将居然以‘先生’相称,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哈哈。”
“您在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笑问:“发饰可中意?”
“啊,是的,非常感谢您。”她一直佩戴着他送的发饰,仅仅为了不辜负他的心意。
“如此便好。”
他从树下跳下,衣袂翻飞,发丝飘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他们确实不在人间。
三日月宗近拉过她的手,说:“在下引您回卧房吧。”
“诶?可是我还不……”
话没说完就被牵着走了。
“庭院非清净之地,还是回房歇息好。”
可是屋外日光明亮,绿草清新,比屋子里空气好多了。尽管心存疑虑,未梦却没有挣脱,他的手心传达出坚持和不容置疑,她想他这么做自有原因。
哪知当天晚上就印证了这一番话。
这夜未梦早早睡下了,加州清光在门口打盹。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见屋里传出细小而隐忍的呻吟,不时伴有几声隔着被褥捶打地面的闷响。瞬间警醒的加州清光拉开门冲了进去,只见未梦全身大汗津津,背后被血水染得鲜红。
“次……郎……让次郎……过来……”
她的表情异常痛苦,虚弱到无法顺利说出完整的句子。
加州清光立刻找来次郎,他们关上门,以求尽量不吵醒其他的刀。
次郎揭开几乎被红色染透的纱布,发现原本愈合了七八成的伤口不知为何又裂开,而且发了炎肿得触目惊心。他咽了咽口水,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了汗珠。
“主将……我……”他像是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样声音颤抖起来,“我要给您清洗、消毒,再重新上药。请您……忍着点。”
“拜托……次郎了……!”
她抓紧被褥,紧到指甲隔着布都能在手心里嵌下印痕。
次郎用湿毛巾轻轻点去伤口周围的血迹,然而这样的接触也造成了难以忍受的疼痛。
未梦把头埋入枕头叫出了声。
听到那样惨厉的哭声,次郎拿着消毒酒精根本下不了手。
加州清光心揪成几团。他无法替她分担痛苦,只能跪到她面前,拿手压住她的肩。
“主将……”
他和次郎对望一眼,次郎下定决心般点点头,稳了稳心神,开始消毒。
“啊——!不要了,我不要了!我再也不去挡刀了!再也不了……!救救我次郎……清光!清光……清光……”
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喊叫、哭闹,像被逼上了绝路。眼泪大滴大滴滚落,混合汗水布满她的整张脸。她尖厉地哭喊,像是要把一辈子这样的哭泣都用尽一般。
“……痛……好痛……!清光……清光……清……清光……清……清……!”
她一刻不停地喊加州清光的名字,仿佛那是一剂镇痛药。加州清光也无数次给予回应:“我在,我在这里,主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此时此刻他所体验到的心痛,比当初看到她为了救堀川国广而受伤昏迷时还要痛上千百倍——就像当年冲田总司每咳嗽一声他的心就揪紧一分一样。
他不要先于主人消逝,也不要眼睁睁看主人受苦。
冲田君,请保佑她,求求你,让我来代替她承受痛苦。
他在心里不住祷告。边祈祷边弯下身,虔诚地亲吻她的头发,她的耳畔,她的手背,她的指尖,仿佛可以借此吸取她的全部痛楚。
感到自己正被温柔对待,未梦奋力向上看去,眼中映出加州清光悲痛无比又庄重无比的神情。
她握住他的手腕。
“清光……我没事……不要……哭……”反倒是她在安慰他。
这下加州清光却是真真落下泪来。
忙完这一遭,三个人精疲力竭。
缠完纱布未梦就睡了过去。刚才的发作得到了还算稳妥的处理,她暂时睡得很安稳。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发作,次郎和加州清光干脆留在她的房间,和衣而眠。
清晨第一缕阳光探入房间,他们终是度过了这个难熬的夜晚。
加州清光和次郎醒来的时候,未梦还在昏睡。他们轻手轻脚地出去拉上房门,把大家召集到饭厅,说明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并且让其他人不要去打扰。每个人都很震惊,因为未梦的伤一直在好转。三日月宗近表情凝重,却也毫无办法。
不管怎样,日常的任务还得去做。
次郎出阵之前再三叮嘱加州清光再出问题时一定要重复昨天的程序,因为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五虎退和前田藤四郎安安静静跪坐在未梦的房间门口,只等她醒来。小老虎们也乖乖围在五虎退身边,一点不闹腾。
临近正午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些动静。五虎退和前田拉开一道门缝朝里看,光线不足的房间里,未梦背对他们,褪下上衣,她身后的加州清光把衣服又往下拉了一点,一只手伸向她。
五虎退“嘭”地把门往旁边一推,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加加加州先生!您在做什么!主将大人不是伤口刚刚平复下来吗!”
“小退?!”他这么激动让未梦很是惊讶。
加州清光惊得一抖,手像触冰一样缩了回去。
前田连忙拉住五虎退,叫他好好看未梦的背。
她背后的伤已经消了肿,而且愈合状况比想象中还要好。
原来刚才只是检查伤口吗……五虎退的脸涨得通红,双眼也溢起水雾。
“主将说完全不觉得痛了,我就想看看伤口。”加州清光弹了一下他的前额:“我说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非、非常抱歉……”
未梦披好衣服,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小退刚才怎么了?”莫名其妙地像是在发火,又莫名其妙地道歉了。
五虎退瞄一眼加州清光,低头不敢看她:“没什么……我看到主将大人伤还没好加州先生就要您坐起来,担心又恶化,所以……”
“原来是这样啊……”未梦来到他面前蹲下,摸摸他的头说,“谢谢你小退,我已经没事了哟。”
没起疑心真是太好了。五虎退差点又要哭出来。
短刀们你一句我一句嘘寒问暖了好一段时间,这时三日月宗近像是碰巧路过一般来到这里。
“哦呀哦呀,主将已经醒过来了吗?”说着他进了房间。
“三日月先生!”她让出空间给三日月宗近,接着问他:“我的伤完全不痛了,可以去庭院了吗?”
另外三把刀觉得非常奇怪。
“你去庭院……为什么要征求这个人的同意?”加州清光甚是不解,而且……主将什么时候和这把新刀这么交好了?
“昨天他提醒我庭院不净,让我回房,结果晚上就……三日月先生似乎能目视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她显然把三日月宗近当做神一样的存在了。
不过能看到不洁之物的人和刀,确实不多见。
加州清光将信将疑,三日月宗近完全不在意似地请未梦让他看一看伤口。
她背过去褪下衣物,露出伤痕的同时,些许惊讶之色浮上三日月宗近的面庞。
“那日您见我,可是携带此伤?为何不在榻接见?” 他的语气稍稍带了严肃的味道。
“初次会面,岂有卧床见人的道理。”
闻言,身着蓝衣的男人的目光像降临的夜幕一样深沉下来。他凝视那伤口许久,然后缓缓抬起手。
“主将,失礼了。”
手指触上那道伤。
突然的接触令未梦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本能告诉她要躲开,但她没有那样做。
三日月宗近沿着伤痕,稍稍用了力按着它从上滑到下。
“这样会痛吗?”
她摇摇头:“不会。”
“那么便无大碍。”
他收回手,眼角瞥到一双不友善的眼睛。三日月宗近没有去理会,告辞后继续他的闲庭信步。
加州清光的胸口莫名堵得难受,回想起未梦大方地几乎不加思考地给别人展示伤口的情景,一个新的想法像地鼠一样冒了出来。
——主将在人前太没有防备了。
的确这说明她深深地相信他们,但是这份信赖产生的原因,要么是她没拿他们当男人,要么是她没拿他们当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算他去触碰,她也是不会拒绝的吧?就像立在墙边的刀突然晃倒在身上,她是不会对物品的接触感到愤怒和抗拒的。
未梦正要重新披上衣服,一具温热的身体冷不丁从背后紧紧贴上来。她条件反射地整个人弹起来挣脱开,回头发现是加州清光。
“清光你……做什么?”
她的表情由惊讶转为困惑。
加州清光也迷惑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挣脱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她拒绝了?
但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未梦相信是她反应过大了。
“加州先生不是想帮主将大人更衣吗?”五虎退和前田之前在和小老虎玩,听见未梦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才注意到另外一边发生的事。看到加州清光跪坐在地板上,双手前伸,便以为他是想帮忙穿衣。
未梦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要帮忙就早说啦,突然靠过来吓我一跳。”
托五虎退的福,勉强糊弄过去了。
加州清光暂时放下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一如既往很没干劲地回答:“是、是,下次会说的。”
他留意到她虽然衣冠不整,却小心遮掩着关键的部位。
什么嘛,还是意识到和我们之间有性别上的不同啊。
又或者……这不过是对任何人都会产生的羞耻心?
啊,好奇怪。
加州清光想。
一直想来想去在意这么多……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