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落灰成雪》苏牧庭

8、第8章

　　最近出阵部队回来，每个人都像掉进泥潭一样黑着一张脸，就连大和守安定和次郎都流露出对某事感到厌烦的情绪。问起原因，狮子王说是因为不管怎么走都找不到敌方将领的大本营，绕来绕去又回到原地。

　　“不攻克这个地方就无法获知下一处势力的所在地，真的很麻烦。”

　　未梦于是去书房翻找地图，然而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会不会是忽略了一些隐蔽的小路？”未梦问。

　　“那两条路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走了，不可能遗漏吧？”和泉守兼定说。

　　“确实没有其他的岔路。”歌仙兼定也说。

　　大家陷入了沉默，眼下的情况，谁都无计可施。最后未梦建议他们明天沿路仔细找找，实在不行再想办法，他们同意了。

　　晚上未梦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她一直想着，如果不是今天大家情绪明显，她根本不会知道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回回了那么久。说起来，她从来没有亲自参与过战事，也从未过问出阵的情况，而是放手由着他们做。既不知晓战况，也不解疑答惑。她没有为推进战事做过任何努力，却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

　　是不是应该更积极地参与进去呢？毕竟这也是为了她自己。

　　守在门口的加州清光听里头的动静听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敲敲地面，屋里的人立刻爬起来：“怎么了？”

　　“这是我才要问的吧？”他有点被她的反应吓到，睁大了眼睛。

　　未梦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躺回去，而是整理了衣服，来到加州清光旁边坐下。

　　“睡不着吗？”他问。

　　她点点头，说：“心静不下来。”

　　“担心什么，总会想到办法的，”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主将呢，只要等我们的好消息就行了。”毫无朝气的语调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嗯。”她被他硬撑的模样逗笑了。

　　姑且先让他这么认为吧。她想。

　　月色苍蓝，半空中的满月犹如镜头，仿佛有人透过它从另一面窥视这边的世界，用一双冷然而傲慢的眼。望着这样的月，未梦眼里的温情也一点点流失，较劲似地投以空洞清冷的目光。

　　“主将？”

　　加州清光觉得不对劲，喊了一声。

　　未梦眨眨眼，夜空里不过一轮普通的月而已。

　　“你回房休息吧，我一个人就好。”她说。

　　他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仍坚持说：“不——要——主将先睡我才去睡。”

　　真拿他没办法。明明之前说会听话，现在最不听话的就是他了。

　　“那……可以靠着你吗？这样可能比较容易睡着。”

　　加州清光一个激灵，稍微醒过来了。

　　“靠着我睡啊——”他的眼睛反射出晶莹的月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泛起不可思议的光，“您终于开始爱我了吗？”

　　“你还在执著这件事啊。”

　　然而这次加州清光没有收敛，他继续用葡萄酒一样诱人的眼瞳凝视她。

　　未梦也直直地盯着他，最后妥协般说：“我去睡觉了。”起身就要进屋。

　　“哎，别——”

　　加州清光一心急用力拉了一把她的袖子，她被这意料之外的力度拉得失去平衡，重重地坐回地面。

　　大晚上的真的受够了。

　　“加——州——清——光——！再不睡我换近侍刀了！”

　　“啊，第一次发火。”

　　这家伙居然第一反应是这个？！

　　未梦快被他弄得没脾气了，而且可能因为刚才的事件，她感到了困倦。

　　“你回去吧，我真的要睡了。”

　　揉揉干涩的眼睛，再次打算进屋，加州清光又一次拉住她。

　　“你就靠着我睡吧。”

　　他拽紧了她的袖子。

　　这次她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半睡半醒的加州清光感到肩膀承受的重量变得更沉，扭头一看，身边的人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放下心，他几乎一秒熟睡了过去。

　　第二天，前来提醒加州清光出阵的狮子王看到了这么一番景象：两个睡姿神奇的人，一个上半身前倾背弯得像虾子，另一个头滑到前倾的人的背和墙体之间，光看着就让人全身酸痛。

　　醒来时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状态，未梦当即发誓再也不要靠着谁睡觉了，并且指名加州清光。被点名的人也是腰背难受得不行，连连说“我也不要这样了”，然后以这种糟糕的状态上了战场。

　　今天也一无所获。

　　不，唯一的收获是一把名叫堀川国广的刀。他紧跟在和泉守兼定的身后，轻声细语地打招呼，大大的蓝眼睛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未梦有点移不开视线：“我是未梦，你的新主人，请多多指教。”

　　“未梦小姐是吗？”堀川国广认真地注视她，突然指指他自己的左脸：“那个……您这里沾了灰。”

　　未梦去擦右脸：“这里吗？”

　　“不是，是另一边。”

　　她又擦了一下左脸，没想到他噗嗤一声笑了：“让我来帮您吧。”

　　得到应允后，他走近来，一只手捧着她的右颊，另一只手轻轻擦拭她的左脸，直到灰色的痕迹完全消失为止。

　　“已经没事了。”

　　他露出一个天鹅绒般柔软的微笑，柔软得人心都要化了。

　　挺招人喜欢的孩子。

　　可惜他只对和泉守兼定感兴趣。

　　“因为我是兼先生的伙伴和助手，以前都是我在照顾他。”

　　说出这句话的他，自豪又开心，就算和泉守兼定矢口否认也不以为然。

　　“请让我继续照顾兼先生吧，未梦小姐。”

　　于是堀川国广被编进队伍，作为歌仙兼定的替换。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未能到达敌方主营，整个部队萦绕着沮丧和失意的氛围。为了转换心情，未梦让他们在本丸休息三天，大家一起商讨对策，顺便切磋刀技，承担家务，照看马匹，以便重新振作。

　　三天之后，第一部队的刀剑们决定继续出阵。

　　未梦这几天想了很多，始终认为他们肯定忽视了什么，但是成天呆在本丸的人似乎没有资格对在外操劳的他们指手画脚。眼见为实，她去找前田藤四郎借了短刀，然后请出阵部队带她一起外出。他们自然不会拒绝，还调整了队形以保护她，加州清光更是一路紧紧相随，半步不离。

　　战地不像想象中那样尸横遍野，也没有歪倒的战旗和漫天的迷烟。出了城，目之所及为青黄相间的草地，几带连绵起伏的山峦，或是茂密森然的树林，还有道宽浪急的大河。沿途遇不到一个人，甚至一只动物。风吹草木，摇摆起一波又一波萧瑟。唯有的两次震天撼地的动静，是他们和敌人的较量。

　　他们到达了第一个岔路。岔路口只有三条路，一条是他们来的路，另外两条分别指向北方和东北偏东方向。

　　“今天先去哪边呢？”走在最前面的狮子王像日常散步一样悠闲自得，他回过头问，“主将你觉得咧？”

　　对于他们来说，哪条路都没有区别了吧。

　　无意中往西面看去，未梦突然感到一丝怪异。

　　“那边……也可以走吧？”她指向了西面的树林。

　　这片树林林木稀疏，绵延数里。与树木相伴的，仅有稀稀落落几丛矮灌。视线穿过树林，另一头似乎有路。

　　“不——行，那边没有路。”加州清光说。

　　“穿过树林就行了吧？”

　　“没有路我们不能去。”和泉守兼定也说。

　　“可是……”未梦十分困惑，余光落到现存的三条路，怪异的感觉越发严重，“你们说的，是指那样的路吗？”

　　“当然啦，不然还是哪样？”加州清光走近她，“你没事吧？晚上又没睡好？”

　　一瞬间未梦感到了陌生，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一样。看着逼近的加州清光，她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最后一步踩到主道外，脚下登时忽忽生出一条新路，从西面树林纵贯向西北。

　　“什……！”她无法相信眼前的事。

　　刀剑们也目瞪口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次郎。

　　“不愧是主将，好厉害！”

　　他高大厚实的身躯把未梦整个包在怀里。狮子王和加州清光晚了一步，两人分别蹲在次郎的左右两侧说：“放开主将啦！”

　　堀川国广感到很有趣似的看着眼前的情形，对和泉守兼定说：“没想到这里会有路，真不赖呢。那边会是敌军主营吗？”

　　“当然是吧。居然藏在那种地方，等下好好找他们算算账。”

　　“不要太过头了哦，兼先生。”

　　大和守安定仍是笑着，表情比之前和善了许多。

　　然而未梦心里直发憷。

　　不是，根本不是她。她的踏入暴露了那条路没错，但是是谁，是谁隐藏起它，又是谁写下算法，让刀剑们无意开拓，默认只走已知的路，而只能通过审神者发掘隐藏的通道？

　　她从次郎的怀里费力地抬头，看到加州清光正一脸不快地对次郎说着什么。

　　如果……如果他们表现出来的个性不过是被谁设定好的程式，又或者这里的一切都是早就被设计好的，那么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挣脱开次郎，说：“好不容易找到路，不能浪费时间，不是吗？”

　　——眼下只能先专注攻破敌营。

　　加州清光依旧紧跟在身侧。

　　——而且，她相信以加州清光为代表的刀剑们。他们不过和她一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到这里罢了。

　　她愿意这么相信着。

　　他们轻而易举地穿越树林，刚行进到出口的位置，来势汹汹的敌人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狮子王带领大家排成严密的队列，哪怕敌人挑衅，也不破坏阵型。新的敌人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显然不在同一个等级，攻击更灵活，打击更强力，几轮下来，刀装掉了一半。尽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凭借长时间的默契以及更加出色的作战能力，他们最终获得了胜利。

　　接下来又遇到一波敌人，这回倒是比较轻松地取胜了。然而第三波敌人不给他们丝毫的喘息时间，不仅打掉了所有刀装，还把入队时间最短的堀川国广打成了中伤。未梦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受伤的人反而坚持前进，连和泉守兼定的劝也不听。

　　“前面很可能就是敌方本部了，我们不是在这里花了太多时间吗？”他对和泉守兼定笑笑：“没问题的，兼先生。”

　　“笨蛋出事了怎么办？”

　　“都说了没事的。”

　　和泉守兼定无奈了，转而跟未梦说：“你不管管这家伙吗！”

　　堀川国广始终用无比率真和温柔的目光来回注视和泉守兼定和未梦，即便身体受伤，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依然平静而祥和，仿佛根本没把伤痛当回事似的。

　　这些刀，都是一群奇怪的家伙。

　　“……主将？”她凝视堀川国广的时间过于长久，加州清光忍不住呼唤道。

　　未梦收回思绪，做出了决定：“我们前进吧。”

　　她让加州清光和堀川国广走在自己身边，狮子王和大和守安定在前面带路，和泉守兼定和次郎在后护行。

　　身上的伤影响了堀川国广的行进速度和敏捷度，有次差点被地上的坑绊倒，被未梦及时扶住。她问过一次是不是真的不要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不再询问了。

　　他们到达了下一个根据点，果然是敌方主营。

　　所有人抽出刀，连未梦也拿出短刀，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辅助一下堀川国广。由于缺乏刀装的保护，一开始敌方的远攻让大家多多少少擦破了皮，好在这边反应和速度都快，在对面行动之前砍杀了敌方一半兵力。不想对方一把比较硬的大太刀一刀劈来，直接把堀川国广砍成重伤，大和守安定和狮子王打成轻伤。

　　未梦从背后抱住堀川国广把他拖到队伍最后，一面关注战况，一面警惕敌袭。

　　“未梦小姐……抱歉……”堀川国广意识开始模糊不清，说出的话支离破碎。“这么轻易……伤……给……添麻……”

　　“别担心。相信我，不会有人突破他们的防线冲过来的。我们会赢的。”

　　他让她想起初次出阵归来的加州清光——那时他能够回来简直是奇迹。

　　安抚好堀川国广，未梦再度将目光投向前线。

　　她的瞳孔瞬间收紧了。

　　对面一把太刀砍向加州清光，他被狠狠劈中，单膝跪倒在地。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又要一次吗？他又要重伤一次吗？！

　　他——会断吗？

　　情不自禁起身向前迈了几步，突然从旁边窜出一道黑影如风迅疾，快利狠准直瞄被她护在身后的那把刀。

　　在来得及思考之前，她的身体已经抢先反应扑向了堀川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