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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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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日子,出阵变得艰难起来,掉刀装,被对方逃走一两个人时有发生。
应该是距终点不远了。
曾经日夜期盼的结果,如今近在咫尺,未梦反而越发从容。她耐心等待最上刀装的锻成,精心安排出阵队员练刀,还让他们去以前的战地寻找并解决敌方残党,并且告诉他们不需要带回新发现的刀。
她依旧期待结束后某位大人物的出现,不过很可能不再请求对方指引一条平安回家的路。如果梦境昭示的内容真如所想,那么让她看一眼现世,便已足够。而她,将把今后的时光,全部献给这里。
直到命定消逝之时。
“最近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某天,出阵归来的加州清光莫名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可是主将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有。”未梦不禁失笑。
加州清光仍是怀疑地打量她:“我也说不上哪里,但是真的有啦,就感觉没那么多心事了。”
“怎么可能……心事什么的。”
“……算了,反正现在的主将比较让人安心。”加州清光把手背到脑后,边往前走边说,“以前的你啊,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未梦心一颤。
他察觉到了,明明除了刀匠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说不定其他刀也有所察觉,只不过全都选择了闭口不提。
作为一把刀,为人所用之物,他们永远选择默默接受一切既定的命运。无论主人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阻拦,并且执行。
对这样的他们,一个人可以心疼,亦可以心狠。
以前的她,大概算后者。
现在的她,说不准,因为已经没有事件可以用来评判她了。既然生命已终结,她就可以安心留在这里陪伴刀剑们,亦能遵守立下的承诺,而不必考虑现世的人们。
这算是好的结果吗?
她不知道,一想到父母和挚友会因为她的过世而悲痛她就无法认定这是个好结局。
但是倘若她的停留能够安慰到加州清光和其他刀剑,并且给他们带去快乐的话,倒也不坏。
一如雨后初晴,未梦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她小跑两步,跳过去勾住加州清光的脖子吊到他身上。
“哇啊,干什么啊?!”他差点仰倒过去。
“叫你想那么多。”
加州清光把她背起来,假装生气地说:“那也不能这样啊,摔倒了怎么办?”装着装着还是禁不住因为她的亲昵举动露出笑容。
他们向书房走去。
未梦整个人贴着他,说:“喜欢你哦,清光。”
“是是——我也喜欢主将。”
“真的真的喜欢你哦。”
“知道啦,我也——喜欢主——将。”
懒懒的毫无起伏的音拖得老长,未梦放心地合上双眼,然后睡着了。
加州清光转个道去了卧房,远远望见刀匠在门前踌躇来去。
“你找主将吗?”正常的语气,掩不住眼里的戒备。
“是,有要事告知未梦大人。”刀匠笑笑,“在下还是改日再来吧。”
“可以跟我说,我帮你转告。”
“感谢你的好意,不过在下需要与未梦大人单独说。”
“……我会告诉主将你来过,等她过去找你吧。”
刀匠却意味深长地笑了:“又要瞒着她么?身为一介刀剑,喜欢自作主张可不好。”
“你……!”背上的人动了动,没醒,加州清光生生咽下怒气。
“在下并无所谓,什么时候你告诉她让她过来就好。到时误了事,可不是我的责任。”说罢,他行礼离开。
加州清光原本没想隐瞒,刀匠的一席话反而令他滋生出报复的念头。在守候未梦的时间里,动荡的心渐渐平复下来。等她醒来,他还是将此事告诉给了她。
结果反倒是未梦决定不去见刀匠。
“真的不去吗?搞不好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想知道的他一件都不能透露,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看来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心平气和地和刀匠对话。
“之后再找时间吧,现在我不想。”
有点像小孩子赌气呢。这么想着,加州清光嘴角不禁勾起一个弧度。
哪怕是错觉也好,他感到和未梦的距离真正开始拉近了。他和她都抛开了牵绊脚步的包袱,从各自的世界跨越界线,走向对方身边。
就仿佛,再没什么能够让他们分开。
经过好些天的调整,出阵部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好状态,他们再度出阵最后的战地。
未梦和留守的四把刀在庭院里晒太阳,如此悠然到单一的生活依然让她无所适从。讨伐完全部敌人以后,又该怎么办呢?要不要多种几块地,多养些家畜?或者随同刀剑出门巡逻维持社会治安?
问问三日月先生好了,他经常性地整日呆在本丸,一定有许多打发时间的方法。
“在下么?四处走动走动,累了找地方坐下,喝喝茶,吃吃点心,发发呆,一天就过去了。”
“……三日月先生,如果您想出阵的话,请一定提出来。”
“哈哈哈哈,主将不用挂心,得到这副身躯之前,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静止不动的。如今得以自由活动,已是十分满足,不敢再有奢望。”
“可是之所以赋予你们便利的身体,不正是因为许多审神者不会用刀的缘故吗?既然有了方便的容器,更应该好好利用才是。”
“的确如此。不过在下先前所言,亦非虚假。”三日月宗近顿了一会儿,说:“近来您似乎心明气阔,是否已摆脱迷茫?”
未梦怔了怔,但因为对方是三日月宗近也就不觉得惊讶了:“果然逃不过您的眼睛。”他的神情似乎在说“请继续”,于是她接着说,“另一个梦境的我迎来了终结,所以我要留在正在做的梦里。”
他始终用深邃而包容的眼神看着她。
“请你们陪在我身边,直到这个梦的结束。”
三日月宗近微微笑了:“这话,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说罢。不过,应该用不着特意听答复了。”
“您说得是,比起那个,我们更应该好好考虑怎么度过今后的日子,总不能每天晒太阳吧?”
“哈哈这倒是个问题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丝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不管怎样,这是日后必然要考虑的事,为了更加积极地融入到和刀剑们的生活中,为了不再刻意划清界线,不再有意将自己视作局外人。
太阳从头顶渐渐移到偏西的位置,出阵部队终于回来了。
加州清光一看到未梦就兴冲冲奔过去报告他斩杀的敌人最多。其他队员也都神采奕奕,尤其是狮子王,作为队长,他比任何人都要得意。
然而政府方面平静如水。
未梦的部队已经攻破了敌方最后的大本营,可是除了更多的资源和小判的奖励,没有其他任何动静,更没有所谓幕后的现身。
就这样……结束了?
她以为需要一两天的延迟,但事与愿违。
攻城任务确乎就此完成了。
未梦不甘心地派出阵部队再次前往最终的阵地,并让他们留意是否遗漏了重要信息。结果他们回来告诉她,所有敌人都回到了原地。而且,攻克以后还是可以拿到一定量的奖励,不过比第一次少一些。
即是说,不论攻略过多少回,敌人都能重置。
这个事实令刀剑们很高兴。
“也就是说不会结束咯?”狮子王目光闪闪,他迫不及待要继续担任队长带领部队攻敌了。
“这样的话就能不停锻炼,增强实战能力了。”前田藤四郎也说。
“太好了呢,不然因此被闲置就糟糕了。”大和守安定说,加州清光赞同地点点头。
未梦的心里被欺骗的感觉挥之不去,然而想到今后在本丸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无趣,便也有些释怀了。而且得益于此,她的刀剑们将不断成长,新的刀剑也将不断加入。当她忙于照料和应付众多刀剑时,寂寞和无聊便不会有可趁之机让她怀念现世。他们将填满她的时间,陪伴她到最后。
然而父母悲痛的面庞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如果真有托梦一事,她想去到父母的梦中,告诉他们不要悲伤,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还有,寻得了一位可爱又强大的恋人。
未梦看着眼前欢欣雀跃的刀剑们,也慢慢地,慢慢地,颤抖地扯起嘴角。
“主将!”加州清光刚刚结束和大和守安定的谈话,开心地转向她这边,却惊得变了脸色。
“主将你……怎么哭了?”
他快步走过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未梦也慌忙擦起泪,然而越擦越止不住泪流。
“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
她埋在加州清光怀里泣不成声。
其他刀剑多少心存疑虑,不过看到眼前的情景,他们纷纷停下话头,你使个眼色给我我使个眼色给你,结伴默默离开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未梦的啜泣,后来连时断时续的抽噎也销匿了。平静下来后,未梦打算脱离出来,哪知加州清光把她抱得更紧。
“已经没事了哟。”她说,由他抱着。
“主将为什么哭呢?”
“都说了是因为……”
“因为高兴?这可看不出来啊。”加州清光想拉开她看她的脸,这回换成未梦死死扣住叫他分不开了,“真是呢……就不能告诉我吗?”
她刚开个口,就被打断了。
“别——说没什么。”
“也别说——不想让我们担心。”
“……更不许不说话。”
等了一会儿,未梦终于轻叹一声,说:“开心自然是有的……只是啊,被进一步确认再也无法回到现世的时候,还是会难过啊。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学业,我的梦想,都随我的身体一同被掩埋在地底,化作烂泥,不复存在。我本来……还以为大破敌军以后至少能够请求政府允许我看现世一眼,可是谁都没来。我就这样,彻底断绝了与现世的联系。不,其实很早以前就与现世无关了,因为我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晚了,现在才意识到这些,太晚了……”
她的情绪没有完全平复,有些语无伦次,而且夹杂了许多加州清光听不懂的东西。但是他没有追问,更没有兴趣知道。此时充满了思绪的,只有一件事。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想回去。
原来,她的念想从未断过,哪怕有这么多刀剑——哪怕有他——伴在身边,牵绊最深的,还是现世。
原来,完全跨出了自己的世界的就只有他,现世的镣铐依然拷在未梦的脚上。
但是,那又怎么样?
她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复杂的东西我不懂。”加州清光放开未梦,按住她的肩膀说,“但是事已至此,主将就安安心心呆在这里不好吗?沉溺过去的话太令人悲伤了。”他拿过她的手贴在颊边:“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为你战斗,为你做任何事,成为让你引以为傲的刀,所以啊——不要去想离开的事了。”
未梦已是满怀笑意:“就算我想,除了这里也没有地方可去了啊。”她抚摸加州清光的脸,继续说:“放心吧,既然决定了留下,我就会好好度过在这里的日子。我还想使用更多的刀,也想更长久地呆在你身边。”
“不是更长久,是永远——”他不满地嘟起嘴。
不行啊,这样的承诺——
“好好好,永——远。”
不过在这个国度的话,“永远”或许不是一个不可实现的诺言。
余光瞥到锻刀房前迟疑不决的刀匠,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并无异样,似乎松了口气。
她猜到那日他来找她是为什么事了。
他想提醒她敌军重置这一事,以及,就算胜利了,也不会有谁来听取她的愿望。
或许只是一念之间的心软,又或许是对煽动过加州清光的补偿,总之,他有意与她和好。
“清光,先忙你的吧。”未梦走向刀匠那边,“我去去就回。”
“啊,是那家伙。”加州清光的反应也很平淡。
他们想到的应该是同样的事。
——不管发生过什么,只要双方有心,曾经的矛盾、冲突和罅隙,都将如同尘粒随风而去。而如雪般积落下来的,是幸福、希望,和未来。
她想起初来本丸,所处的地点正是锻刀房。既然所有的一切是从锻刀房开始,那么也让所有的误解和对立,都在这里结束吧。
这次出来后,定能看到与第一次不一样的风景。
THE END
Or
刀匠和以前一样把未梦请到房间里,言谈之间带有歉意:“看样子您已经知道了呢。”
“战地重置——前一段时间你来找我,是为此事吧?”
“正是。”刀匠不安地瞅瞅她,问:“请问是否又是加州清光……?”
未梦愣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我决定不来的,清光确实告诉我了。”
“是……这样啊……”
他好像有点受打击。
“抱歉,我并非有意让你难堪。”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不,您不用在意,是在下咎由自取。”
关于这段说辞,未梦没有回应,而是问他:“你来传达此事,也是政府的命令吗?但是据我所知,这应该属于‘无法解答’的一项吧?”
刀匠稍稍移了目光:“不,这完全出自在下个人的意愿。”
“为什么?”
“在下也……不知道,非常抱歉。”他苦恼地摇着头,然后问她:“话说您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吗?”
听了这话,未梦情不自禁微笑起来:“是的。”
“可是您不是想回去现世吗?”
“没错,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刀匠纳闷地瞧她。
“因为现世的我,已经亡故了,所以没有回去的必要了。”说着她也终于直视刀匠,打算说些大家一起和睦相处的话。然而在看到他的表情变得复杂的那一刻,僵了笑容失了声。
不祥的预感扩散开,她突然想要逃离。
“您……何出此言?现世的亡故之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刀匠十分肯定地说,而且认为她会非常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所以您一定还活着。”
未梦确实保持着微笑:“你说……我还活着?”
“是的。”
她机械地重复问道:“你说我……还活着?\"
仿佛听不见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