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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   从禁闭室出来,加州清光明显感到有谁在暗中观察他。

      果然不可能轻易原谅自己。

      他装作没注意,走去未梦的书房。

      路上迎面遇到狮子王,对方“哦”一声,老远就喊道:“你出来了啊?”加州清光没有理他,他毫不放在心上地好心提醒道:“快去吧,主将等着你呢!”

      而当两人擦肩而过,嘴角笑意未散的狮子王突然沉了嗓音:“别再这么做了,并不轻松哦,主人被自己杀死什么的。”

      加州清光一惊,回过头去。狮子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他身后那团毛茸茸的东西里有什么投来冷冷一瞥。

      突然迈不动脚步。

      他知道,自己险些铸成大错,明明谁都不希望变成这样。

      是他一手造成的。

      把一切说出来就好了,每次说出来以后她不都是尽全力来理解和支持他们吗?为什么他就不能老老实实说出口呢?做过噩梦也好,隐瞒的事也好,心里不安也好,为什么不先尝试沟通而选择自我臆想呢?被他人的话语趁虚而入,轻易挑动了负面情绪,还差点手刃审神者,是他让整件事发展成了现在的样子,而这一切明明可以避免。

      已经失去了吧,作为近侍的资格,以及,被爱的资格。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去她的身边。

      不管门背后藏着怎样的面孔,这张面孔将对他投以怎样冷彻的目光,吐出怎样冰冷的话语,他都甘愿承受。

      加州清光手搭到门上,说:“主将,我进来了。”然后拉开一道门缝。

      “清光?”声音却从自己右侧传来。

      他朝右边看去,未梦正在走廊上歪头瞅他。

      “……您在这里啊。”

      “嗯,三日月先生说看到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她又瞧了瞧他,“你……没事吧?”好像没什么精神。

      “还问我,你更应该担心自己吧,手都伤成那样了。”忽然他沉默下来,烦躁地“啧”了一声,侧身钻入书房把门合拢,自己靠在门上。

      或许未梦和他想起了同样的事,所以没有干涉他的行动。

      “……抱歉。”他说。

      隔了一会儿,门外的人才说:“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再道歉了哦。”

      “抱歉……不仅对你,也对那个人。”

      他做了一个诋毁他们品格的梦,更糟糕的是,还沦陷在了那个梦里。

      “我呢——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可能笑着对你说那种话,你也不可能笑着认同,但是啊,却被一个梦强烈影响,甚至到了谁都可以推波助澜的地步。”懒懒的长音有些哽咽,“真可笑呐——”

      门内传来轻微的摩擦声,里面的人贴着门坐了下去。

      “是谁?”未梦的指尖触上门板,沿着闭合的缝线向下滑动,身体跟着蹲下来——她想她的手指停留的位置另一端应该是加州清光的背,“那个推波助澜的人——是谁?”

      ***********

      连续两日无事可做,闲得发慌。

      刀匠仰卧在床,手中握着烧得半黑的平安符。

      审神者们总喜欢送人礼物,他们似乎把这当做维系感情的一种手段,并且乐此不疲。

      但是维系和他的感情没有任何作用,当审神者们某天发现到这个事实,就会气急败坏。

      比如现在冲进锻刀房大声喊他的未梦。

      刀匠把平安符藏入袖中,前去迎接。

      “是你告诉加州清光的?”

      劈头而来的问题让他一时懵了。

      这个人在问什么啊?为什么这么气愤这么难过呢?还一副质问的样子。

      难道答案还不够清楚明白吗?

      他的沉默愈加激怒了对方:“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一面要求我们阻止历史改变,背地里却煽动刀剑背叛审神者,这究竟……究竟是为了什么?!”

      刀匠微微一笑:“没有为什么,不过是时候这样做了而已。”

      “是时候……”震惊和难以理解浮现在未梦的脸上,好像她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震惊之后,是虚脱和乏力:“所以你想得到什么结果呢?如果加州清光得手,你真的打算让他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没有这样的事。”他保持微笑,“我只说可以回到前主人身边。”

      “前主人身边……”无名的怒火窜上心头,“是啊,妙啊,回到前主人身边,不管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堆白骨是吧?”

      “当然也可以指灵魂的归所,不知这种说法是否能令您好过一些?”

      未梦的眼里迸射出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感情的冰冷目光:“您觉得我好过一些了吗?”

      “听上去似乎没有。”刀匠却完全不受影响。

      她承认,此刻沸腾了血液的,是名为杀戮的冲动。

      但是或许刀匠也不过是别人的棋子,所以他重复回答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帮”和“无法解答”。

      会有这样的人吗。

      未梦忍下怒气,说:“我要见你身后的人。”

      刀匠稍微惊讶了下,然而最终回应给她的,还是如同复制粘贴般的沉默微笑。

      面对这个标准回答,她甚至感觉不到生气或失望了。

      “你就没有可以给出肯定答复的事吗?”

      “我能肯定的事情,您大概已经不需要向我征询了。”

      等于拒绝了今后所有的问题。

      未梦从未像今天这样挫败过,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问下去也是自讨无趣,不如暂时继续讨敌,其余的事等结束再说。

      然而在终结的背后,又会是什么呢?

      她想象不出,也不敢去想。

      “我不希望再出这种事,如果再从你这里传出闲言碎语,我不介意用极端的方式处理。”

      离开前她对刀匠说——这或许将成为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之后未梦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每天安排刀剑的任务,等待工作的结束再重新安排。偶尔出门透个气,但是一想到城里的人们也许同样受到控制,就免不了更加心烦意乱。同时,她和加州清光之间越来越无话可说——这种状况恐怕要持续一个月之久,因为他们都顾忌着歌仙兼定的存在。

      歌仙兼定一丝不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他自认隐藏得非常小心,但也察觉到加州清光已经发现了他——解除禁闭出来后,唯一不曾与加州清光同时出现的就只有自己了,这份失策歌仙兼定此前也没有想到。

      不过他的目的并非单纯监视,还有保护主将,因此暴露与否无关紧要。

      加州清光依然被安排出阵,歌仙兼定和三日月宗近则被安排替换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出阵前,未梦把上次买来的御守给了加州清光。

      歌仙兼定发现拿到御守的加州清光气息一下子变了,仿佛千斤重担瞬间消失了一半,变得更加轻快和跳跃。

      “今天是好天气呢。”三日月宗近心情十分畅快,稍稍偏头看向歌仙兼定,“明天也是,后天,再后一天,都会如此。暗夜已逝,你大可放宽心。”

      歌仙兼定不太确定他的意思,答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完成这一个月的任务。”

      “哈哈哈哈,也好。”

      反正黎明已经降临,多等些时日又何妨?

      主将一定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

      才……?

      ……怎么出一趟阵就这么消沉了?

      “还是想把刀匠打一顿。”未梦坐在廊边,喃喃道。

      说得跟“等下去吃饭吧”一样云淡风轻。

      刚回来的刀剑们面面相觑,又不便过问,只好等接下来的话。

      结果她什么都不说了。

      应该……只是一句牢骚吧。

      次郎“嘿嘿”一笑,抱起未梦用胳膊托着她,说:“烦心的事别想了,吃餐饭喝个酒,就全部都忘掉啦!”

      他挥舞着另一只手,情绪高昂地走向厨房:“做饭,做饭去!”走到中途还回身嚷了一句:“都跟上啊!”颇有种“跟爷走有肉吃”的气势。

      正是这短暂的回身,未梦看到加州清光不悦地别过脸去。

      心中一棵名为“期待”的幼芽破土而出。在此之前,她从来不认为加州清光对自己存在主从以外的感情,但现在,他的反应燃起了期待之火。

      单恋未必苦涩,期待的产生,才是痛苦的开始。她有过这样的经历。

      况且只因具有了人形和性格就对一把刀产生爱恋之心,实在有够荒唐。

      理性如此叫嚣,却被践踏在情感的铁蹄下。

      如果这也是刀匠说的“状况”之一,她只怕,也逃不过了。

      不过,为什么要逃呢?

      饭席间,未梦向次郎要了一盅酒,次郎狐疑地拿着酒盅不给她:“你要喝了去打刀匠?”

      旁边的和泉守兼定呛了口饭:“不是真的吧?那刀匠没做错什么啊。”堀川国广则拍背帮他顺气。

      “你们误会了……”

      他们还不知道真相,她也没打算告诉他们。如果大家都没有好脸色给刀匠,日后的锻刀和刀装任务可能会实施得很艰难。那件事,她和加州清光知道就够了。

      次郎哈哈大笑,把酒放在她桌前:“我们当然知道。倒是你,喝酒没事吗?”

      “一盅而已,不至于醉。”她笑笑,“只是想借机壮胆。”

      “所以真是去打刀匠啊?”

      “都说了是误会啊和泉守。”

      前田藤四郎有些担心:“主将,酒多伤身,还请不要贪杯。”

      “放心,只这一盅。”

      一盅酒起不了多少壮胆的作用,但它至少能够让人情绪高昂些。未梦觉得自己整个人行走在云端,看到的每张脸都生动鲜明,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轻灵悦耳,呼吸的每一粒空气都祥和欢乐。她被笼罩在愉快而放松的心情里,好像无论要求什么都不会有人拒绝,无论想做什么都能成功。

      糟糕了,满得要溢出来了。

      告诉他吧,他不就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吗?趁这美好的氛围,一鼓作气全说了吧。

      她吃完饭又多坐了一会儿,终是打过招呼,回房去了。

      还是选择了逃离。

      加州清光紧紧跟上去,见状歌仙兼定也要随他们而去,却被三日月宗近拉住了。

      “三日月阁下,您做什么?”

      “我劝你不要打搅主将的好。”

      “为何?”

      三日月宗近抿嘴一笑,反问道:“这几日天朗云淡,夜晚却云厚月隐,可知是何故?”

      “不知,还请明示。”

      最年长的刀拿宽袖捂了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我也不知。”

      歌仙兼定无言地定了几秒,无奈地坐回去:“三日月阁下您……是在找茬吗?”

      “绝无此意。”三日月宗近小啜了一口酒,道,“若记忆无误,终点已触手可及?”

      “是,不出两个月,定能拿下全部敌人。”

      “主将可曾提及大胜之后的打算?”

      “并没有。”

      “是吗是吗……心思藏得深,不免教人担心啊。”

      “主将一定自有安排,不论她做出什么决定,在下都会不遗余力地支持。”

      “哪怕可能并非你所愿?”

      歌仙兼定皱了皱眉,最后坚定地直视三日月宗近:“是的。”

      三日月宗近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转而望向半空中被云遮去一半身影的月。本丸的另一头,未梦侧躺在床褥上,透过敞开的房门,遥望同一轮月。

      加州清光横坐在门与门之间,见她久久不睡,便问:“您还在想刀匠的事吗?”

      未梦眨眨眼,视线移到他身上。他的耳坠反射着银蓝的月光,此时此刻比他的目光还要闪耀。

      “……想再多也没用。”她坐了起来,“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隐瞒那两把刀的事。”

      加州清光没有回答。

      “是担心……我可能不再爱惜你了吗?”

      “……嗯。”终于他应了一声,移到她的身前,端坐下去,“‘有同样的刀可以随时替换的话,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我根本无法遏止这样的念头。前几天中午,听你对和泉守那么说,我很害怕。要是你知道我隐瞒的真相,一定不会原谅我。你会对我失望,刀解掉我,然后用新的加州清光来代替。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所以后来才——”加州清光越说越激动,到后面几乎说不下去。

      “已经可以了,清光,我都知道了。”她的眼中似乎含了泪,亮晶晶闪烁如星。

      不,你不知道。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盘旋在我的潜意识里,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梦,锻出的刀不过是诱因而已。加州清光在心里呐喊。

      然而未梦的表情让他说不出话。

      不管是什么促成了他的隐瞒和背叛,她都不在乎了。

      “我不原谅你,你让大家失望,让我难过。”她说。

      加州清光垂了眼帘,握紧搭在膝上的手。

      “但是,我喜欢上了你,所以不希望你消失。”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您还喜欢我,就是最大的宽恕了。”

      咦有什么不对。

      “清光,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他点点头,笑得有些勉强:“我不会再奢求您的爱了。”

      这不是不知道吗?

      为什么大和守一秒就懂,而他……

      未梦苦恼着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这份心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她想出的方法实在令自己都惊讶。

      未梦向他靠过去。

      “我说的喜欢啊……”她凑近他的脸,“是这么回事。”然后吻了上去。

      加州清光瞬间收紧瞳孔。脑中闪过一个夜晚,涂过药的她毫无防备地侧身睡觉,而他,隔着被褥抚摸她的侧面身线。

      一样的,那个时候身体里翻涌的冲动,和现在所体验到的洪流,是一样的。

      未梦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

      “或许和你想要的爱不太一样,但应该是最接近的一种了。”

      她笑笑,看上去平静如故,闪躲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局促不安。

      加州清光确认般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她抬头迎向他,眼里盛满湿润的温情。

      她对自己,是真的。

      他曾在前主身边目睹过无数这样的眼神,男男女女皆为之沉迷。那个时候他还不能理解,殊不知这些过客般的人们早已在他的心底埋下了种子。

      如今,因为眼前的人,一并萌发。

      “主将……”

      加州清光也去吻她,开始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后来演变成绵长的深吻。她的口中残留酒精的味道,初入时的苦涩化在舌尖,甘美如饴。

      的确与他一贯认知的爱不一样,这种爱,更加甜蜜,更加令人陶醉。

      未梦抱住他的脖子,两人一同倒在床褥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经验同样来自很久以前遇见过的各种人。那些人明明看上去很痛苦,却沉醉地不停索取。他想,一定是因为爱吧,不然怎么能拼命忍住痛苦而甘愿满足对方呢?

      而现在,他明白了。正是因为不得满足的痛苦,才会去索求对方。

      不知主将,是否愿意填满这独占一隅的空虚。

      察觉到他的顾虑,未梦敞开怀抱,柔声唤道:“清光——”

      屋外风起云涌,星月完全隐没于云层之后,猛然狂烈起的风吹熄了大厅的灯,引起刀剑们一阵唏嘘。

      次郎摸黑重新点起灯:“变天了?”

      “是的。”歌仙兼定说着拉上门,“今日大家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短刀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紧紧挤在狮子王旁边。

      看来从明天开始,需要购置供暖设备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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