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落灰成雪》苏牧庭

13、第13章

　　从大厅回到卧房以后，未梦就再没有踏出过房门。她的刀剑们全部留在大厅，某种意义上执行着“监视加州清光”的指示。

　　所有刀沉默不言，谁也不看谁。

　　加州清光盘坐在地上，以刀立地，面对眼下的处境却是极其平静。

　　他等待着明天的到来——明日午时是未梦与他约定的比试之时。他们已达成共识，倘若明日他胜了，他将毫不犹豫直取她性命；而倘若她胜了，他会放弃此事，并且不再提起。

　　多数刀无法相信加州清光会做这种事，五虎退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大着胆子去问他原因。

　　“加州先生不是一直……跟随在主将大人身边吗？您应该最……最喜欢主将大人了吧，”说着说着已然起了哭腔，“但是……为什么……？”好像生命受到威胁的不是未梦而是他。

　　加州清光皱起眉，无数话语流转在那双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里，然而最终他垂了眼帘，低声道：“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就给我退下。”

　　五虎退有点被这句话惹火了，他战战兢兢地举起短刀，第一次大声扯着嗓子喊话：“如果……如果明天你敢伤害主将大人的话，我会和你拼命的！绝对不会放过你，也别想回到什么前主人身边！”

　　加州清光倏地站起来，危险的气息直逼五虎退：“很了不起嘛，你可要想好，再说下去第一个消失的就是你了。”说着他握起了刀。

　　“你们适可而止吧！”一直压抑着怒火的歌仙兼定终于忍不住喝止了两人，“主将不是说了谁都不许插手吗？”

　　“可、可是……”五虎退噙了泪，又委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狮子王走过去抱起五虎退，擦干他的眼泪后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将的话，没问题的。”

　　“但是主将大人她……她连我的刀都只能勉强接稳……”想到这个五虎退哭得更凶了，“怎么可能打得过加州先生嘛——！”

　　啊，输定了呢。

　　有那么一刻大家从同伴死水一般的眼神里读出了自己的心声。

　　“所——以——我才说，她可以随便选刀啊。”加州清光重新坐下，说话的同时扫一眼次郎，“选你的话说不定有胜算。”

　　次郎偏过头，不太想看到他：“我是希望主将选我，但是她用我的话，挥不到第二次。”

　　刀剑之间一时无话，只听见五虎退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这时和泉守兼定打破沉默：“你……真的相信杀掉主将能回到过去？”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这种事从哪里听来的啊？”

　　“这重要吗？”

　　“当然啦，信息来源不可靠的话不会被骗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和泉守兼定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说到底历史就是历史，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不能改变。你还想改写历史不成？”

　　加州清光握紧了刀柄：“如果我说是呢？”

　　“那你不就和我们的敌人一样了吗？而且就算回去，你也不过一柄刀，是为人驱使之物，这样的你又能改变什么。”

　　加州清光变得有些不耐烦：“是我们是改变不了别人，但我可以改变自己。”他抬起熠熠生辉的双眼，眼里的光却绝非善意：“这一次不会断了。哪怕是刀尖……也不要再断了。”

　　和泉守兼定怔了怔，想着是说服不了他了，背过身嘀咕了一句：“吃错什么药啦这家伙今天。”

　　堀川国广和大和守安定对视一眼，后者虽然不太想介入的样子，但也有希望得到解答的疑惑。

　　于是他问：“清光，说真的，你从哪里知道的？”

　　加州清光放弃了似地说：“怎么连你也这样啊——”

　　“毕竟以杀死审神者换取回到过去，亏你相信呢。”

　　“说得好听，可别说你从来没想过回去他身边。”

　　“……我当然想再次被冲田君使用，被他擦拭和爱护，想和他一起。”大和守安定似乎还有更多想要倾诉的思念，但后面的句子如鲠在喉，教人无法言说。他摇摇头，像是为了给奔涌的情绪一个缓冲，才又接着说：“但这样是不行的。”

　　“收手吧，清光，别胡闹了。”他说。

　　“切，真扫兴呐。”加州清光往墙上一靠，双手环在胸前，闭了眼说：“好了谁都别说了，反正主将已经答应，你们就老老实实等结果吧。”

　　五虎退缩到狮子王怀里压抑着不哭出声来，大家无可奈何地等待这煎熬的一天尽快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不觉一弯弦月升上梢头。

　　在一群静坐不动的刀中，三日月宗近起身悠悠来到厅外。抬头望去，眼里的月和空中的月交相辉映。

　　“明日又是好天呢。”

　　他用袖子遮了嘴，微微眯起的眼似乎在笑。

　　瞧了一会儿天空，他也不打招呼，擅自走去别处。许是习惯了他一贯我行我素的作风，大厅里没有一人出声阻止。

　　穿过披了一层冰蓝月色的静谧走廊，三日月宗近在未梦的卧房门前停下。他默然地听了听里头的动静，随即拉开门进入房间。

　　此后一整夜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三日月宗近把次郎叫了出去，这一去就是半天。

　　加州清光率先来到约定地点，庭院的一处开阔平地，未梦练习短刀的地方。今日天朗气清，温暖和煦，平时的话后院早已充满欢声笑语，而如今连五虎退的小老虎都察觉到阳光背后的寒意，围成一团懵懂四顾。

　　“次郎和三日月呢？”和泉守兼定发现他们还没回来。

　　众人摇头，纷纷猜测是不是主人决定要用他俩中的某一把，正和他们做着临时训练。

　　“这种时候训练也没用了吧？”话音刚落看见五虎退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的表情，和泉守兼定顿时有种自己在欺负他的感觉。

　　所有人又不说话了，眼见午时越来越近，他们也越来越坐立难安。

　　“真安静啊……”堀川国广有些担忧地环顾四周，连一丝风、一声鸟鸣甚至虫吟都没有。

　　或许一切真的会在今天就结束也说不定。

　　他不禁更加靠近了和泉守兼定。

　　虽然帮不到未梦小姐，但是至少，至少最后一刻也要和兼先生在一起，毕竟好不容易……才又见面。

　　突然一只手重重按在他肩上，紧接着传来和泉守兼定的声音：“别想象那些还没发生的事。”顿了一下，他又说，“不过，这次胜利能够传达到就好了啊……”

　　果然也是在意的。

　　“是呢，兼先生。”堀川国广说。

　　眼前闪过无数片段，而唯有此时此刻肩膀上承受的压力最真实。

　　午时到了，未梦带着次郎和三日月宗近如约而至。看到她的时候，所有提前到场的刀同时倒吸一口气，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主将你……化妆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狮子王已经问出了口。

　　未梦扫了围观的刀群一眼，说：“既然是决斗，妆容上自然也不可以输。”

　　所以大清早的就把次郎叫过去了啊。刀剑们豁然开朗。

　　“可是化妆……提高不了战力吧。”五虎退揪紧衣摆，无知无觉地说出真心话。

　　狮子王一把按住他的头，强迫他转移注意力。

　　五虎退说得对，化妆什么的，不过更加体现出她的垂死挣扎罢了，加州清光绝对不可能因为这个退让。

　　所以只有正面决斗，而她将要使用的刀是——

　　“歌仙……”

　　“请等一下！”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拦在她和歌仙兼定之间，是大和守安定。

　　“请使用我吧。”

　　他的出现出乎所有人意料。

　　得到默许后，大和守安定站到加州清光面前，平静地注视对方的眼睛。

　　两把共侍一主且对前主怀有深切思念的刀，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埋藏了千万言语，第一次认真地、毫无退路地争锋相向。

　　他有想要传达给加州清光的东西。但言语太过弱势和无力，身为刀，必须以刀的方式将其传递。未梦理解到这点，她决定把一切赌在大和守安定身上。

　　“大和守！”她呼喊他的名字，两人的信念至少这个时候，确实地融合在了一起。

　　大和守安定化作光砾聚集到未梦手边，凝结成刀。异于短刀的重量让她稍稍沉了一下手，不过立马调整了过来。

　　她双手握刀，指向对面的人。微颤的刀尖不知是因为不断在她心中扩散的不安，还是因为连大和守安定本人都忽视了的因决斗而生的兴奋。

　　“来吧，加州清光。”

　　一瞬间，未梦的脸和大和守安定的重合了，一个神情凛然，另一个怪异地微笑。

　　真讽刺啊。他陪伴了那么久都无法与她心灵相通，而自己的同伴仅凭和她并肩作战就催生出如此这般的默契。难道他应该耐心等待谁的堕落吗？这样被使用的一定就是自己了。

　　加州清光慢慢抽出刀，单手握起它也指向未梦。

　　所有人屏息凝神，这场对决没有仲裁者，开始与结束完全取决于争斗双方。围观的刀剑们暗暗为主人捏了把汗，显然她处于劣势。

　　虽然世间有“谁先出手谁输”这一听起来可笑但中率惊人的定律，但在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的两人之间，这样的说法就成了“高手对初级的秒杀”。

　　未梦不敢轻举妄动，她根本连出什么招都没有头绪。僵持了一小会儿，加州清光似乎打算速战速决，双腿一蹬，如同冲向猎物的鱼鹰般眨眼间来到未梦面前挥刀劈去。“叮”地一声，承受打击的人退开好远，差点摔倒。刚准备好迎接下一轮攻击，加州清光又一刀挥下，这次未梦从旁边躲开了。

　　完全没有胜算，哪怕是抵挡和躲避都已竭尽全力。

　　但她必须坚持下去。她知道，每一次刀刃相撞，都是大和守安定和加州清光心灵的交汇。它超越语言，超越概念，超越意象，剥除了一切表象和修饰，直达灵魂。这是只有大和守安定——或者说只有身为刀剑的同类——才能办到的事，未梦能做的，是为保证他们进行足够的交流争取时间。

　　本来只是未梦的话，她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加州清光的攻击迅疾而凶狠，若非大和守安定本身的优秀素质以及临时借与她的部分能力，数分钟前她早已是刀下亡魂。但即便有付丧神的协助，她也快到极限了。

　　加州清光仍旧不为所动的样子，难道沟通失败了吗？

　　正想着，对面的人突然咬牙切齿地吼道：“闭嘴……闭嘴！”

　　他跟上了推进装置似地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到未梦身后，她慌忙转身去接他的攻击，但因为错过最佳时机被打得刀脱了手。加州清光当机立断，一把挑飞大和守安定。未梦见状要去捡拾，加州清光从对面一挥刀，她往后仰去试图躲开，不料失去平衡躺倒了下去。

　　糟了……！

　　撑起上半身，冰冷的触感贴在腮边。

　　“你输了呢，主——将。”

　　加州清光的眼眸泛起血色红光，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像是笑又似乎不是。

　　围观的刀沸腾了，他们想冲上来，又担心刺激到他只好原地不动，高声劝阻。

　　变回人形的大和守安定面无表情，说不出是否沮丧或失望。但是无疑，面对现在的加州清光，他渴望再度一战。

　　加州清光对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听若不闻，却没有立即下手。

　　未梦的反应有些奇怪。她流露出濒死的绝望和恐惧，但是看得出来，令她惧怕的对象并非加州清光。

　　是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从背向阳光的加州清光身上快速蔓延，遮蔽了她的双眼。

　　空气里充满泥土的湿气。她听见呼吸，沉重的呼吸，弱下去的呼吸，宛若游丝的呼吸。身体的温度渐渐流失，连睁眼的力气也一并流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由远及近传来细小而群集的声音，不久一丝微光探入黑暗的空间。

　　她重新睁开眼。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啊……

　　快点。

　　快点注意到我。

　　我还——不想死。

　　“我……不想死。”

　　空洞的双目注视前方，未梦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笼罩在加州清光周身的不祥气息居然消失了。

　　他想起，受伤昏迷的那几天，高烧中的她说过同样的话。

　　原来她也对过去有执念吗？

　　手下的力度松了松，但他没有收刀。

　　加州清光的气息变化驱散了困扰未梦的梦魇，侵染着视线的黑暗渐渐散去，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我不能死。”

　　未梦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并非仅仅因为恐惧而激发的生存本能，更像是宣言。她没有与加州清光抗衡的实力，唯一的希望是，大和守安定的话传达给了他。

　　她不想等死，于是徒手握住贴在腮边的刀，试图将它移开，没想到加州清光慌了。

　　“快松手！”

　　急切的语气令未梦下意识放开了手。

　　后知后觉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开，猩红的液体不止息地流落。

　　这刀——竟锋利至此？

　　她一阵后怕。

　　刚刚哪怕加州清光轻轻一抹，她就身首异处了。

　　他们——这些刀——真的很危险。

　　她确实……毫无胜算。

　　现实击溃了燃起的生存欲，加州清光的刀还停在她的身侧。未梦埋头不去看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说：“我输了。按照约定，任凭处置。”说完咬紧牙关等待裁决。

　　很久很久，加州清光没有动静。

　　而当对面开始有动作的时候，他却是跪下来伏在她身前。

　　“对不起……”

　　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他不住地说。

　　“对不起，主将，对不起……”

　　听他一阵接一阵的道歉，神经几乎崩断的未梦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加州清光身上。

　　头顶晴空万里，湛蓝无云。

　　多么渴望来一场雨让她肆意呐喊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