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落灰成雪》苏牧庭

12、第12章

　　无月之夜，加州清光突然醒来。房间里没有一丝光，静得可怕。草草整理了衣物，他推开房门，发现未梦的房间亮起小小的光。走近了些，她似乎和谁说着话。

　　“是，清光是很出色的刀，他一直支持着我。”

　　——哦哦很好很好，我也很喜欢用他呢。

　　“多亏您，让他成长为如此可靠的刀。”

　　——哪里，他的成长亦得益于本身的素质。

　　这个声音……冲田君？！

　　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按捺住好奇，加州清光躲在阴影里尽量凑近房间。

　　“我会好好使用他，请您放心。”

　　——事到如今，他将被如何使用已经与我无关。只是，再好的刀，若是损毁便再无使用价值，这点请你务必铭记。

　　“是呢，您说得对，断刀是不被需要的。”

　　摇曳的灯火旁，两人达成共识般相视而笑，加州清光在暗夜的墙边浑身发抖。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忍不住一把拉开门，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主将……？”他不确定地唤道，走进去转了一圈，提高了音量喊：“主将？冲田君？”得不到任何回应。

　　到哪里去了？

　　加州清光冲出房间，漫无目的地在本丸奔走。他找遍了所有地方，不但未梦和冲田的踪影无处寻觅，连其他刀也不见了。

　　“主将——！”

　　比起刚才听到的话，他现在更担心本丸是否出事。

　　——啊，已经不能用了呢。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加州清光站住了。

　　——换把刀吧。

　　缓缓地转过身，他看见断掉刀尖的自己孤零零躺在地面，而那个曾经憧憬过的身影背对他，一点点一点点，毫无留恋地没入黑暗中。

　　不——！

　　他奋力去追，前方黯下去的身影又渐渐亮起来，他更加用力地奔跑。

　　近了、近了，快要抓到袖子了。

　　指尖触及衣袖带起的风，拇指和食指拼命往前伸。

　　这时一道绚目的光劈头而来，他不禁捂了双眼。等光芒消失，黑暗和身影不复存在，眼前出现横倒的绿意盎然的草坪，而他正枕在一个人的腿上。

　　这是……？

　　加州清光一时间无法思考。

　　“你醒了吗清光？”

　　感到躺着的人身体轻微地抖了一下，未梦低头问。

　　他仍处于呆愣状态。

　　“睡糊涂了？”她看到他睁开的眼睛，话里带了笑意。

　　他又呆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想起来了，今天他不出阵，中午的时候说想躺在她腿上睡午觉，然后……就做梦了。

　　为什么居然是那样的梦。

　　他在她腿上蹭了蹭，像是要将梦的记忆抹去。

　　“喂，别这样，会痒——”说着发出一串低低的笑声。

　　大门处变得喧嚣起来，出阵部队回来了。未梦拽拽加州清光的衣服，让他起来，可他跟没注意似地赖着不起。

　　“最近怎么这么粘人啊。”话是这么说，却并没有迫使他起身。

　　她拿他毫无办法，伤好以后就成了这样，她发现了，他也发现了，所以他才敢提出拿她的腿当枕头的要求——以前的话，这种亲近行为是只有短刀才享有的待遇。

　　“拜托啦清光，我得去看看小退和前田有没有受伤，毕竟他们很久没出过阵了。”

　　“你不是特意嘱咐狮子王和次郎照应他们吗？不会有事的。”说着又闭上眼，一股子懒劲和战场上狂气四溢的他截然不同。

　　不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归来的刀剑纷纷找到这边。

　　“抱歉，清光在午睡，没能去迎接你们。”

　　“就知道这家伙……”和泉守兼定见怪不怪地说。

　　“好狡猾加州先生。”五虎退抱紧小老虎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未梦把五虎退和前田叫到身边查看了身体状况，好在只是掉完了刀装，没有受伤。

　　“说起来，”堀川国广想起了什么，表情闪亮起来，“今天我们遇到了另一把兼先生呢，不过考虑到未梦小姐已经有兼先生了，就没有把他带回来。”

　　“当然不能带回来了，又帅又流行的刀有一把就够了，你说对吧？”和泉守兼定单手叉腰看向未梦，脸上明显写着“本就该这样”几个字。

　　“是是，一把就够了。”堀川国广笑着应和。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未梦没法像他们那样自然接受。

　　“另一把是指……一模一样的和泉守？”她寻找着恰当的措辞。

　　“是的哦，不过兼先生是兼先生啦。”只要跟和泉守兼定有关的话题堀川国广都能很开心地谈论。

　　“所以你们不是唯一的吗？连对过去的记忆都一样？”

　　“大概……吧？因为没怎么和那位兼先生说过话，不太清楚。”堀川国广终于意识到未梦把这件事看得比较严重，不禁问：“有什么问题吗未梦小姐？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很乐意效劳。”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疑惑。

　　他们不是唯一。也就是说会有许许多多的和泉守兼定，许许多多的堀川国广，和许许多多的加州清光。

　　但是，为什么？

　　这些刀在现世是传承一世的名刀，至少有名有姓被人录记。因为唯一，所以珍贵。但是为什么在这里，却可以被分裂成许多份，甚至连刀魂也被分裂附着在那些刀里？

　　好可怕。她无法想象自己被分成数个的情景。

　　和泉守看到另一个自己不会觉得怪异吗？还是连这点他们都被“设定”成无感了？

　　既然如此，便犯不着给他们平添烦恼。

　　未梦斜眼看了看和泉守兼定，半开玩笑地说：“没事，只不过想下次再遇到了可千万要带回来，万一哪天和泉守惹我不高兴了就解了换新刀。”

　　和泉守兼定的气场一下子弱了：“你……不是认真的吧，别啊……”

　　大家禁不住笑了，堀川国广也说：“兼先生，受到100点伤害。”

　　他的话让和泉守兼定想起了什么，他抬起胳膊露出一道血痕，说：“我去一下手入室。”

　　“诶？”他真的受伤了？

　　堀川国广跟了上去。

　　刚走出几步，和泉守兼定回过头说：“不要担心，几分钟的事。”仿佛读到了未梦的心思一般。

　　留下的刀见加州清光睡得那么熟，也陆陆续续离开去忙别的活儿了。等到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加州清光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终于肯起来啦。”未梦活动了下身体，腿被压太久有些麻。

　　加州清光抬头望她，像是在想什么事。

　　“怎么了？”

　　样子不太对劲，未梦去他面前蹲下，打算好好听他的话。没想到他盯她盯了很久以后，居然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问：“咦？怎么了主将？”

　　……这是我的问题好吗！

　　他连打了几个哈欠，似乎没注意到她无言的表情，也没想听回答。

　　应该是睡太久了。未梦想起自己也有过睡得头昏眼花的时候。

　　“啊——活过来了！”

　　终于加州清光一跃而起，抽刀凌空挥了几下。

　　“主将。”他露出第一次见面时自信而魅惑的笑容，“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还是有些奇怪，不过她将这微妙的违和归咎于刚睡醒。

　　“那拜托你锻些刀装吧。”

　　他比了一个“了解”的手势，走去锻刀房。

　　“啊……”未梦想起自己也有事找刀匠，但这时加州清光已经走远了。她于是临时改变主意，前往手入室去查看和泉守兼定的情况。

　　刚才从堀川国广那儿得知的信息，让她理解了书中所提的“链结”——将其他刀链入某把特定的刀使其强化。当时她觉得这种强化方法不可理喻，因为那意味着一个个体的消失，同时也暴露了审神者在刀剑身上所做的抉择。说白了，就是优胜劣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选择把能力值较低的刀剑链入具有无限潜能的刀剑中。然而在这里，刀剑们是能言会道、个性鲜明的个体而不仅仅是作为武器，因此这种提升能力的方式在未梦看来，简直残忍到无法接受。

　　尤其当她认定所有的刀都是绝无仅有的时候。

　　那么现在呢？

　　她绕过一个转角，迎面撞上对面的人。

　　三日月宗近觉得早上次郎绑的腰带有些紧，便出门找人帮忙再缠一次。刚走到转角，一个小小的身影迎头撞过来。低头一看，是他的主人。正要说话，却见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像是痛苦又像是自嘲。

　　“天哪，我居然觉得这样可以接受！”

　　她似乎没有在意眼前的人是谁，伏在他胸前揪紧他的衣服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三日月宗近没吱声，耐心等她从自己的情绪里恢复。

　　揪着衣服的手慢慢松开了，未梦长长地吐一口气，这才意识到有人无辜地成了她的牺牲品。

　　“三、三日月先生？！”

　　看清来人，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鞠躬道歉。

　　“哈哈哈哈，主将如此待我，也不知是该消沉还是该欢喜了。”听上去他并不介意。

　　未梦无以言对。此番反应，令三日月宗近笑意更深。

　　“您刚刚……”正要询问，不想她面露难色，似有不愿人发问之意，便改口道，“可否劳烦一事？”然后将腰带的事说给她听。她连连点头，不厌其烦地重新绑过好几道，直到他满意为止。

　　“嗯嗯，不错不错。”

　　三日月宗近以轻微的幅度扭了扭腰身，谢过未梦后准备离开，忽地停了脚步，侧过身子说：“本丸今日过于安静了呢。”

　　“是吗？”她想了想，会心一笑，“是因为聒噪的人之前出阵去了吧？”

　　他缓缓眨了眼：“大概吧。”语毕悠然消失在视线里。

　　只是这么几分钟的时间，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已经不在手入室了，未梦只好绕去锻刀房。锻刀房只有刀匠一个人，他说加州清光锻够刀装，送去库房了。

　　“应该一会儿就会去找您的。”

　　他将用剩的材料逐件放回资源堆，又洗了手，然后邀请未梦去房间小坐。她正好有事与他商谈，便答应了。

　　趁他煮茶，她第一次细致地打量起他居住的小屋。是一间标准的单人住间，配备有一人用的澡堂和茅房，屋外搭了个棚，用作厨房。这边和本丸就像两户人家，更准确一点，像主人的住房和佣人的配置间，而两边的关系的确也和主佣一样，不会太疏远，也无法更接近。

　　“今天阳光不错。”刀匠把茶放到桌上说。

　　“是啊。”所以加州清光一整天都懒洋洋的，中午还睡那么舒服。

　　未梦没有心思喝茶，直接告诉他心中的困惑：“我刚才从出阵部队那里得知，刀剑们会重复出现？”

　　不料刀匠惊异地瞪大了双眼：“您不知道吗？”

　　“从来没人告诉我，也没在书上看过。”

　　他讶异的程度似乎有些夸张了。

　　“可是……”刀匠陷入沉思，随后的一刹那，一丝微笑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然而当再度面向她时，他还是那个对他们的事置身事外的刀匠。

　　“被摆了一道呢。”他有些苦恼地以袖捂口。

　　“摆一道……被谁？”

　　刀匠起身，摆了个“请”的手势：“未梦大人，请随我去锻刀房。”

　　回到锻刀房，刀匠打开角落里一个长方形木箱，说：“您可知晓，在下曾锻出过重复的刀？”

　　锻出过？！

　　惊异之余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未梦的胸腔突然泛起隐隐的疼痛。

　　他从木箱里拿出两把刀，放到工作台上，解释道：“他们锻于和泉守兼定和次郎太刀之前。”

　　她望过去，台上的刀一把是歌仙兼定，另一把……是加州清光。

　　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清光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

　　终于明白那日加州清光面露疲态是何故。

　　刀匠理解似地说：“我明白。当初加州清光告诉我他会告知您这件事，让我先收起他们。然而此后您并未提及如何处置这两把刀，我以为您只是暂时不需要就没说，哪里知道他根本提都没提。”

　　他斜眼瞧去，她仍然没有从震惊中回神。

　　“真可怕呢……”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担忧说出来，“您的刀……那么早就学会欺瞒了。”

　　他来到她身后，稍稍倾了身子停在一个适度的距离，缓缓吐出一串煽动性的语句：“枉您……对他如此信任。”

　　短暂地停一下，他又想说话，却被阻止了：“已经够了。”

　　未梦看着那两把刀，似乎对他们的诞生以及这些时日的一无所知感到十分抱歉，她仍旧让刀匠把他们放进木箱。

　　“加州清光那边我来问清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奔出锻刀房。

　　必须快点找到加州清光。

　　她想起中午跟和泉守兼定的对话——假如那时加州清光其实是醒着的，而他又非常在意可能出现的另一个自己的话，那番话对他简直是噩梦。

　　房间里没人，自己的卧房门口也没有。

　　大厅传来一阵嘈杂，想来大家都在那里。

　　她又赶去大厅，远远看到被大家围在中心的加州清光。

　　“清光，我有话——”

　　刚进门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飞快地窜到她面前，将她护在身后。五虎退和前田藤四郎从两旁急急忙忙跑过来，紧紧贴在她身侧。其他的刀也往她这边靠了靠，除了加州清光，以及没有靠向任何一方的大和守安定。

　　身前传来歌仙兼定严厉而气愤的喊声：“我不会让你碰主将一根头发的！再说，你想堕落吗，加州清光！”

　　未梦有些禁受不住这接连发生的事了。

　　他在说什么？

　　堕落……又是什么？

　　她从歌仙兼定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看过去，加州清光的样子与平日无异，实在看不出他会加害于她。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人亲自否定了她的判断。

　　“主将，”加州清光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歌仙兼定，直达他身后的未梦，“我想与您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