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若自觉这叫痛苦未免过分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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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贺五条家家主的寿宴。
你曾无数次期待过能在这样的场合遇到五条悟，但从未如愿。他从不出席这般场合。
五条家主说是为保护他起见，但众人都知道，只是单纯地因为这位少爷厌烦。他有足够任性的资本，整个世界不过都是他的糖果篮，他可以任意地俯身挑选。
你揣着一颗早就死透的心，机械地在父母亲身后跪坐，俯下，行礼，直身，吃味同嚼蜡的肴，饮索然无味的酒。
宴后，主宾散落庭院，自在赏花。
虽说自在，人群仍然如有自我意识般，依年龄或说是权柄，划分成几个群落。
你随着年龄相仿的小小姐们，麻木顺从地一路踱到后院，耳中听到“禅院”二字，才恍惚回魂，晓得众人正将你作为谈资。
“禅院主家近年来实在青黄不接。”
“你说那个天与咒缚？我远远见过，阴沉沉的，好不吓人。”
“噤声，人家嫡亲的姊妹可还在这里呢。”
与话语相悖，她们的眼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你。
“确乎是亲亲的小妹，连觉醒不了术式都一模一样。”
御三家的小姐们自有一套高明的办法，细细地贬低碾磨一个人而口不吐秽语。某种高傲的神态、冷淡的举止和漠然的声调，就充分表达了她们的情感，而不必借助十足粗鲁的言行。*
你仍是恭谨地双手贴在腹前，只手指紧紧地绞着腰带，用丝绸隔开深深剜进掌心的指甲。
“亲倒确是亲，只是再过几日就未必还是嫡亲了。”
你手指僵住，腰带上用丝络缠的挂坠被生生扯断，青玉坠落在碎石子地上。你被裹在振袖和服和禅院女眷的举止要求中，不敢随意蹲下拾取，犹豫间玉坠就被身边的一位小姐轻巧地往前踢去。你往前追了两步，但当第二双木屐也状若无意地再次把玉坠从你身边踢走，哦，这也是她们的“消遣”，你明白过来。
但你不能拒绝参加这场残酷的游戏。
禅院家规，衣衫不整，是为失礼。
你只能被迫随着那颗坠子的轨迹跌跌撞撞地在一片锦绣和服、花团粉簇中挪移。
太失礼了。
太失礼了。
太失礼了。
教习娘娘和母亲和父亲和仆役和陌生人的声音轰鸣着响在耳边。
其实你不是失礼，你只是一个多么失败的小孩。
那颗玉坠再次起落，发出与此前不同的沉闷的声响。一时众人都短暂地停滞。你亦看到，那坠子被踢入了一个拆除了井身的废井里。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你身上，似乎要看你如何反应，又似乎期盼催促着这场戏陡然再生出点新意。
你带着自虐般的快感顺从地走到井边。那是一个极大的井，几乎与你双臂展开同宽，大抵是废井时填埋到一半，井底没有积水，只是厚厚的塘泥。但太黑，你无法估算出那颗井底闪光与你之间的距离。
你俯下身伸手去探，不行。跪伏在井边尽力去够，仍是一片虚空。
你只能将头试探着伸入井中，但畏惧着井身上的灰泥污浊了发饰，不敢过分动作。
身后的小小姐们好像很是满意，随着你的一个个尝试发出波浪般层叠的轻笑声。
你探入井中，她们的娇笑隔着井壁传来被切碎扭曲，像每一个被床底窗边门后的咒灵惊醒时听到的桀桀暗语。
「你会哭都不哭出来。」哥哥的声音。
你会哭都哭不出来你会哭都不哭出来你会哭都不哭出来你会哭都不哭出来你会哭都不哭出来。
哥哥，哥哥，我好像明白了。
一大滴眼泪盈满溢出眼眶，砸在手背上湿润温暖如同叹惋。随着那一滴，泪水便无法收束，一滴滴簌簌而落，洒在枯井如同一场细密春雨。在模糊的泪眼中，塘泥中的青玉坠间或一闪。错觉间你疑惑这不过又是一个熟悉的梦境，那个极黑的海底深渊，那个近在指尖而难以触及的光亮。
只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将整个上半身探入井里，你已经忘记了初衷，忘记了众人，只是迷障般执拗地伸长地手去够，你一定要抓到它，你一定要抓到他，这是你唯一的念头，这是你一生唯一的念头。
你被这个执念诱惑，顺从地交出了最后一寸重心，如幼兽吞于巨蟒之口，你纤弱的身体滑入井中。
你仍然固执地伸出手去，恍惚中，看那点光亮闪着青碧的光芒，离你越来越近，如同梦魇将要惊醒前。
但这次却醒不过来，你仿佛在永远地下坠，降落划过千百万年的岁月，穿过无穷无限的空间，坠入无底的地狱，永远地坠落下去，再没有了意志，没有任何人给你帮助你。*
直到，一个不容拒绝不容反抗的力度自身后抓住你。
从幽黑深井再回到光明世界，你愣愣地眨眼找回瞳孔的焦距，你被像拎小动物一样从腰处抓住拎着，那力度的主人把你调了个个儿拎到面前，好笑又好奇地凑近了看你。
不，不要是……
你隔着簌簌抖动的睫毛，心里混合着莫名的预感和畏惧，睁眼，掉入一片青碧。
与五岁那年的午后毫无二致。
是他。
是多少次你盛装敛裾、满心期待却不得见的，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若自觉这叫痛苦未免过分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