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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用爱换最深教训 妄想走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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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
父亲的掌毫无怜惜地狠狠落在你颊上,只因你半个时辰前满了七岁。
禅院家族的孩子大多在四岁与六岁之间自发觉醒术式。离这个期限愈近,父亲的怒气愈发难以抑制。最终在今日,借着你斟酒时无意湿了他的袖口,父亲的怒气汹涌而出,反手将你扇倒在地。
母亲急急跪行过来想护住你,却如火上浇油,父亲拂案将碗碟统统摔在地上,指着母亲面目扭曲如同诅咒一般:“看看你生的些好孩子!”
父亲说的是那个不能被提起的她的哥哥,禅院甚尔。天生无咒力,在你能清楚记事前就叛离家族,人间蒸发。因为哥哥,母亲曾被视为无德承担家母之位。直到你降生,满月时便可目视咒灵,关于母亲体质有缺的风言风语才得以消散。
所以在你小时候,每当你对着虚空中的低级咒灵惊恐哭泣,于母亲而言这却是近乎荣誉的凭证,她愿意听你多哭一会儿,愿意使仆役、眷属都耳闻你的哭声。
在模糊的记忆中,你记得有时哥哥会在哭声中出现,不管怎样面目可憎的咒灵都会立马扭曲粉碎在他的掌下。于是你缓缓停下哭泣,仍然轻轻打着哭嗝。
母亲有时会唤他一声,语带埋怨。
但他从不回应,也从未停下来像别的大人那样摇一摇你的摇篮。就像他过来,只是来终止你过于吵闹的哭声。
你记忆中和哥哥的对话只有一次,唯一一次。
他推开纸拉门,眼神掠过你,环视屋内。
尚不足五岁的你察言观色地低声道:“母亲随父亲去加茂家拜访了。”只有还奶声奶气的声音才尚且像这年龄的孩子。
“……算了。”
甚尔无谓地转身欲走,眼角微动,抽起倚在窗边的竹竿反手刺穿屋角的一只咒灵。
咒灵应声而碎,你身上的紧张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尔才发现你一直站在离那只咒灵最远的对角上。
“你能看见?”
“能。”
“为什么不……”
甚尔的问话停在一半,你想他应该是自己得出了答案。
为什么看见咒灵而不找人求助?
母亲不愿帮助,而禅院家的人不会助你。没有咒力的儿子,尚未成型的女儿,还不能母凭子贵的母亲于禅院家仍是一个可替代品。你曾鼓起勇气拜托一位近亲,他假笑着推脱:“没有咒灵,怎么能证明小姐存在咒力呢?我冒然祓除,只怕家母不会高兴。”
反正能在禅院家内成型的只会是低级咒灵。
他们并未想到,低级咒灵也仍然有丑陋的面目和臃肿的身躯,体表的黏液和滴下的涎水腥臭扑鼻。而普通孩子在你这个时候,还是只因为一点响动就会哭着喊“床底下有怪兽”的年龄。
禅院家只问术式,什么心理扭曲和恐惧,他们并不关心。
你抬眼看甚尔,终于说了一句孩子气的话:“我很羡慕哥哥,看不见咒灵。”
“呵……”甚尔露出嘲讽的笑:“那样,你会哭都哭不出来。”
这次对话之后,很快,下次你再听到哥哥的名字就是他离开了禅院家。
后来很久你才想明白,那天的哥哥是来向母亲,他唯一在禅院家愿意留下话语的人,辞别。却最终只是将告别的最后一句话留给了你。
而随着分家里第一个与你年龄相近的孩子觉醒术式,你越来越近地开始明白哥哥那句话的含义。
你身上毫无觉醒术式前会有的咒力不稳的征兆。禅院家从仆役至父亲,对待你和母亲的态度逐渐不耐,最终连三餐不再敷衍,只在众人都用完餐后的日上三竿和日落西山,将剩余的小菜挑拣送来。
但你并不在乎。
你不在乎衣食的缩减、众人的嘲讽,你唯一在乎只是可能失去禅院家嫡女的身份——这个宝贵的联姻的位置,从来不止关乎血统,从分家找来年龄适合的女孩顶替失格的嫡女联姻出嫁,家谱上可寻出不少先例。
在禅院家,每个人都是可替代品。
但禅院嫡女的身份,是你唯一可以凭借以触碰到五条悟,触碰到他的依据。
每个又深又黑的梦里你都像溺水之人般疯狂地泅凫,你愿意潜到最深最深的渊谷里,梦里有声音告诉你,水底的那块光亮藏着咒术觉醒的秘密,你抱着狠心,成功或者溺毙。却每次都在触及前挣扎醒来,面上一层梦靥后的薄汗。
而七岁时父亲的那一巴掌,让你彻底死心。
主家已经开始考核适合顶替你的人选,你麻木地被仆役如人偶一般涂抹打扮,行尸走肉地出席你必须在场的场合,完成顶着禅院嫡女的头衔的最后一里路。
那日清晨,在女仆为你抹上厚重的敷粉时,你看到一顶小小的轿从后门落入偏院。
从偏院到这里,大抵就在明天。
你想,那么今日便是,最后的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