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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 “郑重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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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白打了个电话,让乐队的人带了两个三明治出来,他递给文缪一个,文缪打开保鲜膜,用嘴去叼里面的菜叶子。
“属兔子的?”李松白打趣。
“好东西放到最后吃。”文缪解释。
“嗯,跟我一样。”李松白说着,咬下一大口。
文缪轻轻笑了一声。
“下周综英演讲准备好了吗?”李松白问。
“没有,我怕有语法错误,你帮我看看?”
“到时候让胖子给你看,他海归。”
“主唱大人是海归?”文缪抬头。
“是啊,”李松白吃东西很快,三两口下去一个三明治只剩下包装用的保鲜膜,“挺神一人,平时搞工程的,他才是真的一个月顶多来一两次,你运气好,碰见了,回头我帮你要联系方式。”
“你是不是故意挑今天带我来的?”文缪想起刘孟珩说的话,咽下一口东西问。
“不算吧,”李松白向后靠在墙上,“话赶话,没多想直接问你了。”
“哦,”文缪没有评论,而是把话题带回去,“你们怎么认识的?”
“网上。”
“网友啊?”
“你别看不起网友,挺多有意思的人的。”
“感觉你朋友真的挺多的。”文缪吃完最后一口,在手里把保鲜膜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
“我朋友多?”李松白乐了,“我在学校里可是脱离咱们班就没有什么认识人了。”
“那不一样,你看我就是除了学校生活什么都没有。”
“你这样挺好的,”李松白仰头看着完全看不到星星的夜空,“你就踏踏实实上课、玩社团、实习、毕业,然后好好工作……”
“没意思啊。”文缪有些暴躁地打断他。
“你还想怎么有意思?”李松白从上到下打量了文缪一遍,“跟你这身衣服似的?”
这些日子下来,文缪对李松白讽刺人的毛病基本免疫,但听完依旧有点脸红:“行了别说了,我知道难看。”
李松白“哈哈”笑起来:“听妹子们的话,没错的。”
“嗯。”
文缪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消沉,李松白安慰他:“包括我在内,听别人意见是好的,但也不用都听,你自己高兴就行了。”
文缪颓然道:“我自己也知道这样挺丑的,在学校里也不这么穿了,就是……”
李松白及时把话茬接过去:“就为了跟我较劲是吧。”
文缪没说话,脚下来回来去踢着小石头子儿:“也不是,就想给别人留下点儿印象。”
“那别人记住的也是衣服而不是你。”
文缪自嘲地笑笑:“知道了,老大爷。”
“别老逼自己。”李松白意味深长地道,文缪闻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生怕他继续讲大道理,当机立断地转移炮火:“哎,先不说我,你天天在这种地方混,没有点桃色新闻什么的?不是说这种地方特别容易泡妹子吗?”
李松白把烟扔到地上:“我都说了我没什么朋友,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有异性缘?”
“感觉。”
李松白坦然道:“没有。我说了,谈恋爱太麻烦,也不是骗你们。而且你不是说了吗,我这人情商低。”
文缪被气笑了:“到底是你记仇还是我记仇?”
“我,是我,行了吧?”李松白很熟练地承认错误。
“你准备这么折腾到什么时候?”文缪等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也跟胖哥一样,几年以后上班之余搞副业?”
“我啊,”李松白想点烟,发现烟盒空了,只得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顶着文缪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不好说。我学这个,其实就是觉得挺实用的,而且也算喜欢,高考的时候也不费劲,何况……现在的课呢,上着也挺好,但你说真的以后做相关工作吧,我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
“我这个人,你以后可能就知道了,没目标没抱负,今天还在划拉吉他,明天可能就去研究鸡尾酒,大后天可能就跟在Mark身后追着他问学术问题,一阵一阵的,没个定性。
“像你说的,我知道我情商低,现在在学校里都吃不开,以后上班还不知道得惨成什么样儿呢。没准也就是炎哥啊小伟他们这种地方愿意接收我了。这方面我有自知之明。”
“Mark的课我挺喜欢的。”文缪插嘴道。
“是挺好,”李松白赞同,“你呢,怎么选这个专业了?第一志愿?”
“第一志愿,分高,按分数排的。”文缪直白地说。
“以后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专业就业面挺广的,我也可能回家做做商务之类的。”
“你想回去吗”
“不想。”这回文缪回答的倒是干脆。
李松白像开学饭局的时候一样,左手搭在文缪右肩上:“回答这么快,我看你是真不想回去,那怎么还说回家做商务?”
文缪安静了一会儿才道:“各种原因吧。”
李松白拍拍文缪肩膀:“不愿说就算了,以后要是还愿意跟我聊天就聊聊。直白点儿,我这人也不会说你什么。”
文缪知道在李松白看来他大概是那种嘴皮子很硬的小心眼,不免为自己辩白道:“我不是不直白,上次那是我喝猛了情绪不稳定,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文缪板着脸辩白道,“主要是开学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是特别喜欢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我什么性格,现在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不知道。”文缪没好气地说,把胳膊塞到外套袖子里。
“以后慢慢了解,”李松白拍拍他的肩膀,不着急不生气,“郑重声明一下,我不讨厌你,我就是比较不擅长。”
“不擅长什么?”
“……”李松白不说话了。
“……不说算了,那你把Mark的作业借我看看。”文缪并不想让两个人尴尬,故意换了个轻松话题,李松白显然有种“低估了文缪情商”的感觉,先是愣了一下,又觉得文缪简直是在趁机敲诈。
他看了一会儿李松白无奈的表情,最终没憋住一个笑。
李松白语塞,从后面拍了一下文缪的脑袋:“真成啊你。”
他准备回店里,整理了下衣服问文缪:“回去了?怪冷的。”
“好。”
文缪到底没有履行诺言和李松白他们一起收拾场地,酒精的残留作用加上整夜的疲劳,他窝到双人沙发上就很沉地睡过去,直到李松白第二天早上把他叫起来。
开春,校园里的又渐渐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绿。文缪的校园生活一如往常,自从李松白上次带他去过一次路娜,也不过是让他和其他几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从此再没有主动带他去过夜店,也从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
室友们说过感觉他和李松白亲近了一些,文缪也只觉得是因为两人同班,共同话题总要多些。
究其原因,下半学期,由于几个社团的老部长们均面临换届交接,文缪比之前更加繁忙,他有意留在其中一个社团,于是主动接下了不少工作,不管白天或是晚上,时间都经常排得很满。而他现在会很自然地去找李松白借学习资料和作业,以免跟不上进度或者被老师念叨,李松白也总是爽快地把东西丢给他,后来干脆在他忙起来的时候主动问起。
其实,也并非文缪就真的好学到什么程度,他们这个专业的强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几门学科多管齐下,不认真点平时分都过不去,更何况大考。他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很不像他自己地在自习室扎根了一个多星期,就连平时看起来学得并不费劲的李松白也是牺牲了整个周末,没有回家,在宿舍里带着耳机从早复习到晚。
文缪想着,谁再告诉他大学生活无比轻松,他一定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跟着上一星期的课,跟自己一起受一遍苦。
文缪是前一阵子才意识到春天可能是他最喜欢的季节的。那是某天晚上他独自一人从社团活动的教室走回宿舍,带着暖意的微风吹开了他敞着的外套,从缝隙里温柔地贴上他的皮肤。空气里是带着生机的浅淡香味,迎春花在路边伸展着枝丫,金黄色的小花灵动又可爱。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正好遇到冯知知他们站在铁笼子外面看里面打比赛,女孩子们手里举着冰棒,而刚刚进了一球正朝他们打手势的白也伦在灯光下笑得很好看。
本来还满心牢骚和疲惫文缪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或许生活里就是会有一些瞬间,你看到了、听到了或是闻到了,一切便有些许的不同了。
比起那一天,现在的气温又高了一些,甚至有了初夏的气息,天色暗下来不久,抬头能看到一轮弯月。
文缪在宿舍区外面买了几份舍友们点名要吃的凉拌粉皮,绕道去小花园找李松白。
“怎么今天不出去浪了?”文缪站在李松白后面,手里的袋子轻轻碰上李松白裸露的脖颈。
“不凉,没用,”李松白侧过身来,“这不想蹭你一顿凉皮吗。”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部还有没剃干净的小碴儿。他解释说这是家里的老规矩,认为“一年之计在于春”,从头到脚都要好好拾掇一遍。
“你蹭的还少吗?”文缪质疑。
“那我作业也没少借你。”李松白很有底气。
文缪语塞,转而催促道:“你快点儿,一根烟抽这么久。”
“你想呛死我?谋杀同学?”
文缪不理他,站在一边儿等着他慢条斯理地把烟抽完。李松白这个人就连这种消遣都做足了架势,玩出了花样,文缪暗中观察过,哪怕没人看着他,他一个人也能自己仔细又无聊地吐那种很圆很浓的烟圈。
“你表哥已经第十七次问我小罗的电话了。”
“是吗?”李松白不以为意,“你干嘛不告诉他?”
“我连小罗聊天软件的号码都没告诉,”文缪收起手机,“我每次见他,他都带不同的男生。”
李松白噎了一下,问:“你统共才见过他几次?”
“四五次?”
加上刘孟珩的联络方式以后,对方偶尔会邀请他去炎哥那里坐坐,有时候李松白在,有时候不在。再者文缪找刘孟珩也有满足刚需这一部分——他一部分同学的刚需,毕竟一个贩卖计生用品的人,在一群二十上下且荷尔蒙蠢蠢欲动的人眼里,几乎等同于专业人士。
日子久了,文缪感觉出这表兄弟两人在性格上虽南辕北辙,但在有话直说或者说过于直率这一点上倒是很相通。
“这么明显?”
“他也没掩饰过呀!”文缪无奈,“就差在脖子上挂个牌子,上面写’我喜欢男的’了。”
李松白笑起来:“我觉得你跟他说说,他真可能采用这个建议。”
“你说他到底有多少个男朋友?”文缪问道。
“谁知道呢,”李松白抽完一根烟,“等我散散味儿再回去。”
“啧,麻烦。”文缪百无聊赖地望天看月亮,听见李松白说:“十七次……亏你还数着,他太烦了你就告诉他呗。”
文缪直接由仰着头的姿势转变为侧头看李松白的姿势:“我不。”
“为什么?”
“你不也没告诉他吗?”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都笑出声来,文缪更是笑了好半天才停下。
只是刘孟珩这人不禁念叨,几天后的下午,文缪正看着电脑摆弄一张海报,忽然耳边响起李松白低沉的声音:“珩子来了。”
他一个激灵,摆头的幅度太大差点撞到李松白的鼻梁,也直接撞歪了他的眼镜。椅子发出刺耳的“滋”的一声摩擦着地砖,一旁正在默念背课文的吴骆一直接被惊动,摘了耳机看过来:“我操怎么了?!”
“没事,没事,”文缪回头看了罗启铭一眼,历来踏实的西北汉子正全神贯注地看一部西语电影,他视线收回来,看到李松白正在收眼镜,“啊抱歉。”
“没事,我下去了。”李松白直接把眼镜放回桌子上,小跑出了宿舍。
“你俩又说什么悄悄话呢?”吴骆一问。
“我们俩能说什么,他一个熟人来了。”文缪把电脑合上,手肘支在桌子上,拖着下巴看吴骆一。
“总觉得你们俩最近关系特好,背着我们攒了好多秘密……”吴骆一转回头去,把耳机塞进耳朵。
夜店回来之后的那个周一,李松白坦言说其实第一次就想带他们去路娜,只是觉得那地方太复杂,不太适合他们。文缪没想到这一层,听到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但想想又的确是李松白的做派,他总是习惯替别人打点事情,又总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死活不愿告诉别人。
在他看来,李松白可以婉转的地方总是出奇直白,而该直白的地方又说不上来地别扭。
故而文缪鬼使神差地也没有和其他人提起那一晚的事情,他想李松白后来一直没再叫他应该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文缪没想到在旁人看来,竟是他和李松白关系变好了。
他从未觉得,也不觉得有可能李松白会把他当成知心的朋友,顶多是一起上课一起住宿舍的普通同学罢了。那一点点共同的“秘密”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李松白的世界从来和他都没太多交集。
他站起身来,推开阳台门。他们屋的视线不错,放眼望去能够看到整个宿舍区的入口。文缪把窗户也开了一条小缝,今日无风,无论是窗外的树木还是窗内他柔软的发丝都巍然不动。
刘孟珩和一位看起来五六十岁的中年妇人并肩而立,前方推着轮椅和坐在上面白发苍苍的老人。李松白俯身跪在老妇人脚边,正仰着头和她说话。
文缪稍微探了头出去,将将看到老妇人微笑的表情。接着李松白回头朝宿舍的方向指了指,兴许是看到站在窗前的他,微微晃动的手指停了一瞬,而后化成掌,朝他挥了挥手。
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也和他挥了挥手,于是文缪也抬手致意。
楼下,前几天刚过完八十八岁米寿生日的闫纪淞正听着自己的外孙子介绍他的校园生活。她平日很少出远门,春天时节刚好,女儿推着她去公园转了一转,刘孟珩提议说李松白的学校就在附近,于是精神头还不错的老人家当即决定顺路去看看。
李松白抬手指了指宿舍楼的某个角落,声音温和又清冽:“我们屋在四楼。”
他指过去,意外看到站在窗口的文缪。穿着薄荷绿色上衣的青年正朝这边观望,李松白愣了愣,朝他招了招手。
“那是我同班同学。”他小声说,于是轮椅上闫纪淞也挥了挥手。
高处的文缪分明有些僵硬,但李松白想象出了他略微害羞又克制礼貌的表情。
“我啊,很想看看你们宿舍什么样子。”闫纪淞说,“我们那时候,十几个人一间屋,屋里头就只有一张大长桌子,时间长了木头都有点烂了,但是我们就一人搬一把椅子,天天在宿舍里看书,有时候也听听广播。”
“是吗?我们现在都是上床下桌了。”李松白笑。
“是啊,时代发展了,”闫纪淞拉过外孙的手,嘱咐道,“你们的条件好了,可得要好好学习。”
李松白点头,说:“我推您转一圈吧,那边儿还有个小花园,然后咱们去吃食堂,怎么样?”
闫纪淞点点头:“一会儿把你同学他们都叫过来吧,咱们一块儿吃。”
“那我问问他们。”
李松白让刘孟珩替他先推着轮椅,自己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刘孟珩趁机凑过来,问:“哎,你们那儿那个小孩儿今天在吗?”
刘孟珩丝毫不犹豫,回道:“不在。”
十五分钟之后,站在宿舍区入口等着他们的人里头,罗启铭站在正中间。刘孟珩瞪了自家表弟一眼,主动走上前去打招呼。
文缪一步跨到罗启铭身前,单手拍上刘孟珩的肩膀:“珩子哥,好久不见。”
被阻挡的刘孟珩在外祖母和母亲的注视下并不能做太出格的事,老实地顺着文缪给的台阶下:“小子,又变帅了啊。”
闫纪淞抬头问李松白:“这是刚才跟我们招手那个孩子吧?”
李松白蹲下身子,说:“对,我不是跟您说我们班男生就三个吗,他就是其中之一,他叫文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