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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噪声 “聊聊吧。 ...

  •   文缪站在红色丝绒门帘的另一端,眼前是刚刚经历过的嘈杂景象。
      同一句英文歌词在舞曲节奏中翻来覆去地被吟唱,酒吧台前人群拥挤,舞池里群魔乱舞。不远处两个男人歪着头用一支香烟点燃另一至,浓重的烟味飘过来,缠绕在文缪身上。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眼前出现了很多年以前的场景——烟雾缭绕的地下室、麻将牌、每局间隙推牌和码牌的声音、熟悉的方言和酒瓶相撞的“叮叮”声。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又返回了帘子后面。
      方才那道门前并没有任何人,巨大的音乐声回荡在身后,他所处的走廊空空荡荡,但气味和声音充斥了整个空间。感官无限膨胀,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很犹豫,但又有种别无选择的执拗。
      他敲门,而并没有人来应,左手攥着的围巾已经拖了地,他想起刚才李松白推门的动作,往近旁挪了一步准备拧把手的时候却刚好踩在围巾上面。
      “啊……”文缪下意识轻叹,门也正好在这时候打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毫不吝啬地笼罩到他身上,文缪抬头,看到面积不小但更像是杂物间的屋子里站着坐着大概有四五个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烟,熏得他瞬间眼睛酸涩。
      开门的人是个体格有些魁梧的男人,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不同,那人短袖短裤凉拖鞋,导致他们门内门外完全不是同一个季节。
      文缪的手机响起来,本来背对着他的人很快转过身来,看到他的时候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无奈叹了一口气,总之他按掉了手机,对文缪说:“你先进来。”
      魁梧男子问:“这是你那朋友?”
      李松白点头:“嗯,”他把文缪拉到身边,又和那人说,“你不是去上厕所吗?赶紧去。”
      文缪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哎哟,是你啊?有点儿变化一下没认出来,好久不见。”
      他寻声看过去,发现是之前那个弹吉他的青年。
      “珩子也认识?”坐在沙发上的人声音低哑,毫无热情地问,好像一场例行公事。
      文缪顺着声音看过去,男人完全被烟雾和他眼睛里的眼泪包裹在一团朦胧里,他只依稀看到他坐的双人沙发十分老旧,皮质表面有无数裂纹,侧边还露出了一点棉花。
      他这才有功夫环视整个屋子,发现除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椅子,两三个简易衣架,还有一些四围安了一圈灯泡的镜子和堆放在各个角落的话筒、音响甚至乐器。
      “我见过,我弟同学。”长发青年今天梳了马尾,大步走到文缪身边。
      李松白冷静地补充说明道:“我表哥。”
      文缪挤出一个笑脸:“哦……哦,好久不见。”
      坐在沙发上的人站起来,往手旁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走过来的过程中又点燃另外一根。他穿了一条七分工装裤,上面缀满了口袋,脚上踩了一双很旧的球鞋。红色开衫帽衫里面是一件很大的T恤,上面写了一行字:雏梦。
      这行字丝毫没有设计感可言,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直接在电脑里打下两个宋体字,扩大字号之后直接印了上去,甚至颜色都没改。
      那人走过来,站定在文缪对面,打量了他一番,拍他的肩:“小伙子,以后常来玩。”
      文缪揉了揉眼睛,把被又被熏出的眼泪抹了,才发现眼前的这位看起来已经三十多了,并且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参差不齐不说,颜色都发了黄。
      他对这样的一张脸似乎并不陌生。
      李松白介绍说:“这儿负责人,区老板。”
      区小伟吐出一口烟,道:“哎,别老板老板的,你以后和他们一样管我叫小伟就行了。”
      “啊?”文缪对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人,实在喊不出来。
      好在区老板说完这句就走了,挥了挥手里的烟头:“十一点开始,到时候见。”
      刘孟珩比他表弟话多,在旁边当起免费解说员:“弟弟,觉得叫不出口吧?其实我们也别扭,我们也想叫小伟……哥的,但实在连起来吧……反正他不喜欢,混的也熟了,就叫小伟了。
      “啊还有你不知道吧?你这个同学他其实玩儿乐队的,平时没事儿过来帮帮老板的忙,搬搬酒啊搞搞卫生,有演出就上台,在这地界儿还有点儿名气。
      “哦对,今天晚上就有演出啊,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算好了就让你来看他耍帅的……哎别说,你今天这感觉,有那范儿了……”
      文缪曾经以为刘孟珩应该是那种安安静静拨吉他的男生,然而对方的做派是比吴骆一有过之而不及的话痨,而且他现在正在他面前表情沉醉地刷空气吉他,让文缪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表演型人格。
      李松白一脚揣在他表哥的小腿上,刘孟珩“哎哟”一声往后跳了半步。
      “这都是乐队的,平时有些人也兼职员工。”他抬手介绍了一下屋里和刚从厕所回来的人。
      “你表哥也是?”文缪问。
      “我不是,我受不了他们这种天天熬夜的玩儿法,十一点开始唱,折腾一个多小时……”刘孟珩赶紧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他是个病秧子,”李松白说,“所以最近给自己寻到了个特别合适的行当。”
      ——“闭嘴!”
      ——“什么?”
      刘孟珩和文缪同时开口,李松白语气冷冰冰的:“计生用品。”
      屋里另外几个人笑出声来,李松白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些,文缪一脸震惊地看着正跳脚的刘孟珩,后者已经转移目标到文缪身前开始试图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李松白制止他:“行了,你今天上午刚打完点滴就别蹦跶了,赶紧回去吧,我给我姨发信息了。”
      刘孟珩不弹吉他的时候像个多动症,文缪低头仔细看了会儿,才看到他手背上的一小片青紫和贴着的医用胶布。
      “你就知道拿我妈压我,算了下次找你小子算账,”刘孟珩笑容满面地和文缪道别,“那我先走了,对了,我让我弟把你电话给我行吗?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儿。”
      “别带坏小孩儿。”李松白继续上脚踹他,直到刘孟珩不情不愿地甩上门离开。等文缪把头扭回来,李松白才说:“我哥打小爱玩儿,就是身体不好,隔三差五住院挂水,就这也闲不住,我姨去交个钱他都能自己跑别的地儿疯去。我姨更年期那么恐怖都看不住,还托我看着,我当然也看不住,顶多看他实在太过分了就说两句。他话痨,你不用理他。”
      “计生用品?”
      “我姨就知道他和朋友一起开店做生意,也不知道他卖的什么,而且他们好多都是网上卖的,我姨也不懂现在这些,看他不用天天受累坐班也就没多问。”
      “哦……”
      文缪似懂不懂地点点头,最主要的是包括上课发言,他没听李松白说过这么多的话,脑子还在转的时候便听见李松白问他:“喝点儿什么?啤酒?”
      话里明明带了笑音。
      文缪意识到对方是在消遣自己,嗓门都大了几分:“喝啊!”
      另外几个人立马一人提了一瓶啤酒,其中一个直接塞给他,大家就着瓶子互相碰了碰,文缪跟着他们一起仰头直接对瓶吹。
      等看到其他人都放下,文缪才跟着一起放下,啤酒的气儿顶的他有些不舒服,低头抹嘴的时候听见有人跟他说:“哥们儿行!”
      他忽然很高兴,笑着抬头摇了摇手里深绿色的瓶子。
      而后的时间,他便坐在刚才区小伟坐过的沙发上,看着几个人调试自己的乐器,弄头发,在一堆看起来和他们身上穿的也并没什么区别的衣服堆里挑演出服。
      李松白没特意找他来说话,只是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看他酒瓶子空了,就提过来一瓶新的,又放一杯矿泉水。另外几个成员也挺照顾他,时不时找他来聊天,虽然几个人看上去都有些邋遢,说话夹带脏字,举止行为也有些随便,或许是因为看到李松白少见的和谁熟稔的样子受到了影响,也或许是因为大家毕竟年纪差不太多,熟悉了以后文缪和这些平时并没机会接触的人相处的居然还算融洽和愉快。
      等到快十点的时候,李松白走到沙发旁边问:“你回去吗?”
      “我为什么要回去?”越来越自在的文缪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单手举着手机迷茫地反问。
      “挺晚的了,你酒也喝完了。”
      “你不是找我来聊天的吗?还没聊呢。”文缪记性很好。
      李松白抱臂看了他一会儿,后悔场面话被当了真:“你真愿意跟我聊?”
      “为什么不愿意啊?我跟你又没仇没怨的,我们不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相互取暖的男同学兼小伙伴吗?”
      李松白无奈摇头:“你开始了。”
      “我开始了?”
      “你不自在的时候就特别爱说话。”
      文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举起酒瓶子:“我跟你发誓,我不是装的,我是真觉得挺开心的。你们不是还要演出吗?我也想看。”说完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喝光了。
      李松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终让步:“那你和谭鑫他们说一声。”
      “说了。”
      “我们演完了就没车了,你要么打车回去,要么就只能跟着我们熬大夜了。”
      “熬就熬呗。”
      “我先跟你打预防针,”李松白蹲下来,让视线和文缪齐平,“我们这乐队也就是业余折腾折腾,真没什么水平可言,估计你听着就是噪音。”
      “音乐还能有噪音的?”文缪一双眼睛睁得很大,问道。
      李松白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盯着文缪看了一会儿,问:“你喝多了?”
      文缪摇头。
      李松白站起来,回头和其他人说:“我同学估计多了,一会儿叫小伟带着他点儿,别给他酒了就。”
      文缪甚至还算清醒,只是眼前蒙了一层雾,仿佛大雾天在野外行走的人,一边走一边眼前的景物才逐渐浮现,不能像平时那样一眼望到尽头。他知道李松白在说什么,知道有人在唱歌并且英文发音极好听,也看得到他们拨着琴弦的手指和敲击着空气的鼓槌运动,但他不想说话,也组织不起来完整的语言。
      李松白没收了他周围伸手可及之处所有的酒瓶,只给他留矿泉水。
      手机响起来,文缪花了一点儿时间聚焦,看到上面“妈”的表示字样,没想太多,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
      李松白手里的吉他发出“嗡”的一声鸣响,他听到周屏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问:“你在哪里?周围有点吵。”
      文缪说:“我在同学的演出后台。”
      “你们班的?”

      “对啊,你见过的!我们宿舍那个,瘦瘦高高的,给你让座的,说话特别臭屁的。”
      “阿缪!”周屏的声音严厉起来,继而又柔软下去,“不许这么说同学,听见没有。”
      “哦。”文缪小声答应。
      “那个男生啊,我记得。但这都几点了,你们是快结束了吗?”
      文缪这才意识到时间问题,撒谎道:“嗯,马上结束,结束就回寝。妈你找我什么事?”
      “那就好。我听说过两天北方有寒潮要下大雪,你衣服够不够啊?不够就自己去买点,我往你卡里打了钱。”
      “嗯,知道了。”“行了不打扰你了,你们结束了早点回去啊,别在外面瞎晃!”周屏苦口婆心地叮嘱道。
      文缪重重点头,没出声,电话那头因为等不到回复而再次确认:“小缪?”
      “听到了。你早点睡。”
      他先按了电话,而后在沙发上抱膝缩成一团。李松白看到他的样子走过来,问他:“你怎么了?你这是哭了?”
      文缪的反应时间由于酒精的影响而变得迟钝,他抬起头来才感觉脸上有液体划过的触感,把头又埋回去,声音又小又闷:“李松白,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该直白的时候不直白,不该直白的时候又特别直接,你情商是有多低啊?”
      “行……”李松白拍拍文缪的肩膀,“虽然我觉得我一直挺直白的,接受您的批评,我错了。”
      说完又去抄自己靠在墙上的吉他。
      沙发上那个大男孩把自己团在角落里,也不知是按照什么节奏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体。明橙色的沙发与文缪粗狂的破洞牛仔裤,黑色卫衣肩膀上露出的一部分荧光色图案,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的一部分图案抽象的文身,和他浅亚麻色的有些乱的头发,构成了一副线条粗犷的画面,让李松白想起马蒂斯的油画来。
      他承认他也需要学习,学习和一个与自己个性、爱好、生活圈子完全不同的,在十八岁这个节点上突然出现,却又偏偏需要同吃同住的男孩相处。
      何况这个男孩在他看来敏感又酷爱逞强,表里不一的样子的确让他觉得很麻烦。
      差十分十一点,沙发上的人除了中途去上过一次厕所以外一动不动,李松白怀疑对方已经睡着了,放完效果器和吉他之后干脆回来顺手把文缪的大围巾盖在他脑袋上,以防万一地小声说了一句:“你要是看的话就站在帘子那儿,一会儿小伟也是那边看,你找他就行。”
      文缪其实醒着,他只是觉得头很沉。这间屋子的隔音很好,李松白把门带上之后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他把手机按亮,看到满屏的信息,周屏的、冯知知的或是宿舍群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三,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不安地开始寻找充电器,但他看到时间已经走到十一点零七分,还是站了起来,活动了下手脚,选择去推开新世界的大门。
      打通两个世界的一瞬间,依旧是堵塞耳膜的巨大声音。
      他瞬时理解了李松白所说的“在你看来就是噪音”是什么意思,他甚至被巨大的音压和在他看来毫无旋律性可言的乐声中感到太阳穴处一跳一跳,他就这样揉着穴位往前走去。
      穿红色帽衫的男人站在红色帘子的旁边,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融为一体。他站在那人身后,从缝隙中往台上看去。
      这里几乎是舞台的侧面,文缪第一次看清整个空间的结构——DJ用的操作台设置在舞台的一边,另一边被空出来,站着正全心投入演奏的四个人。台下的人们随着激烈的节拍律动着,前排的人忘我地甩着头发,而刚才那个一身夏季打扮的开门人一边对着话筒嘶吼,一边在舞台上奔跑。
      为数不多可以听得清的句子里,是他低沉的声音和文缪刚才听到的,发音极漂亮的英文。而李松白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地站在舞台一侧,低头快速地刷着琴弦。
      区小伟意识到背后有人,先是很戒备地回头,看清来人后直接把他拥到身边,在他耳边喊:“是不是第一次看?”
      热气混着烟臭味喷在文缪的侧脸,他稍微躲了一下,又点了头。
      结束的时候,文缪头痛、耳鸣、视线模糊,身上还因为室内火热的气氛和开得过热的空调挂了一身的汗。
      主唱走过来的时候,问他:“吓到没?”
      文缪不想让脑袋有任何动作,僵硬地说:“吓到了,但过瘾。”
      “真的?”这次是李松白问。
      文缪扯出一个很疲惫的笑容:“真的,真的。”
      主唱跟着说:“你真行,感觉你也不是好这一口儿的,第一次能听到最后,也不错了。谢了啊!”
      文缪主动伸出手去攥成拳头,和主唱碰了碰拳。
      李松白把吉他塞给主唱:“我带他去透透气。”
      说着几乎是揪着文缪的衣服,带他往夜店大门的方向走。
      文缪像来时一样从拥挤的人群中穿出,人们说话的声音时大时小,汗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反胃。
      李松白很有力地抱着他的肩,带他从人群中突围,最后亲手帮他打开那道大门,让他看到了大厅里明亮奢华的灯光一洒而下,仿佛夜晚换了白天,文缪用手捂住了眼。
      手放下的时候,他看到李松白和迎宾柜台的女生打了个招呼。
      午夜的闹市区终于有了萧条的气息,街上的垃圾和随风飞舞的塑料袋比来往的人更多,街灯寂寞地奉献着自己的光芒,给狂欢的人和归家的人照亮前方的路。
      李松白说:“你在这儿等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把两个人的外套都拿出来,把文缪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吹吹风好点儿没?”他问。
      文缪答:“嗯。”
      “怎么着?看也看完了,回学校?”
      “你回去吗?”文缪反问。
      “我就不了,等今天营业结束之后帮忙收拾一下场地,早上直接回家了。”
      “哦,那我也不回。”
      李松白从口袋里掏出烟:“你也陪我们收拾啊?”“收拾是几点?”文缪很认真地问。
      “夜里三点。”李松白“啪”地一声用打火机打出小小的火苗。
      “行。”
      在李松白吐出第三个烟圈的时候,文缪主动说:“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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