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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场 您这个打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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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晚会整个进程相当顺利,做场工跑前跑后的文缪认识了不少其他班级和高年级的朋友,开学时带他到宿舍的佟晨显然也还记得他,看到他时微微吃了一惊说:“怎么没多长时间你变化还挺大。”
文缪用手揉了揉自己柔软的头发,笑着回应:“我们班女生说这样比较好,改变了下形象。”
佟晨点点头,他斯文的外表让他在说话时总显得格外真诚:“你是这样比较好,”接着文缪看到他拉过来正背对着他们的一个学姐,“朝映,这是咱们系小师弟。”
“你好啊!”大波浪头的学姐嗓门很大,笑容开朗大方,她微微偏头问佟晨,“大一的吗?”
佟晨点头,带着探寻目光看文缪:“你是叫文缪是吧?”
“你居然还记得……”文缪惊讶。
“他呀,特别擅长记名字这种事,”杨朝映单手绕过佟晨的脖子,像搂着兄弟一样挂在佟晨肩上,另一只手伸向文缪,“你好,我叫杨朝映。”
“学姐好。”文缪客气地回应。
“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找学姐!学姐带你飞,”杨朝映的性格和佟晨有些反差,可以说是极致到热情的开朗,“下次我们出去聚餐让小晨晨联系你,你有空就过来玩儿啊。”
文缪被她喊“小晨晨”的样子逗笑了,重重点头:“嗯!那我给你们个联系方式吧。”
杨朝映又拉着文缪聊了会儿天,等文缪走回班级座位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有人等在那里。他后知后觉地划开手机,发现冯知知给他发了聚餐的坐标。
他走的并不快,穿过散场后冷清的大堂走廊,穿过被斑驳树影笼罩的校园小路,经过刚被涂了浅灰色新漆的铁栅栏门,走上商贩吆喝声和汽车鸣笛声交织的大路,最终停留在一间挂着彩色霓虹灯的意式餐厅前面。
这是学校附近的廉价资助餐吧,长条桌子上铺满了披萨和点心,大家面前的饮料五颜六色,从房顶上下垂的吊灯采用了彩绘玻璃的设计,光线并不怎么强烈,在浅白色的墙壁上投下带着点五颜六色的影子。
整个班级聚餐区人声嘈杂,文缪先是和白也伦打了个招呼,问他“你觉得这里的西餐怎么样”,白也伦很夸张地大笑,道:“我真的觉得很好吃。”
文缪也笑,笑着笑着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李松白。大概是那一瞬间的表情太惊讶,李松白有些无奈地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我又吓着你了?”
“不是,你怎么……”
“我参加个班级活动而已,”李松白平静地说,站起来和白也伦碰了个杯,“我刚才还和小百伦说你买了济慈的诗集。”
文缪想责怪为什么李松白就这么抖搂出来他的“秘密”,又不习惯他一本正经地念出“小百伦”这个名字,这里那里都是违和感。好在白也伦及时把话接过去:“原来你也喜欢济慈?我从小就很喜欢他的诗。”
文缪避重就轻地说:“嗯……你今天朗诵真的帅爆了,小百伦你太牛了。”
白也伦忽然来了套非常中国人式的谦虚:“不我还很业余。”
冯知知和几个一起跳舞的女生已经举着杯子来到文缪他们面前,文缪手里凭空多了一杯透明的冒着气泡的水,他低头闻了闻,听见冯知知说:“雪碧。”
文缪闻言抬眼看站在对面的女孩子,一条白色的背心裙配合深红色的针织衫,温婉可人。冯知知有些忐忑地和他确认道:“你喝吧?你刚发信息要过来,我们就说帮你把水也拿了,李松白说你喜欢喝可乐雪碧这种。”
文缪没说过这话,琢磨着是李松白的随口胡诌,但周围一圈人等着,冯知知看他的眼神又连晶晶的,他直接举起杯子说:“干杯!”
时间已经不早,几个喝了酒的女孩子兴致也高涨起来,他们说笑的声音很大,空气中弥漫着火腿肠和炸鸡的味道。她们把冯知知几个人也拉到桌子的另外一边,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不知道是在说谁的八卦,还是在玩什么文缪所不知道的游戏。
李松白把桌子放在桌子上,和文缪擦身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就想着你不能喝酒,随口说的。”
文缪随着他的移动的身影以别扭的姿势转过头去问:“你干嘛去?”
“今天星期五,私人时间。”李松白说话的时候依旧嘚瑟,有种“不想和凡夫俗子说话”的冷峻气场。
并不是让所有人都感到舒适的气场。
“我能喝酒。”文缪未经大脑地蹦出一句话,说完自己表面有点儿脸红,内心有点儿后悔。
李松白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就那么点儿事儿,你记得还挺久,至于的吗。”
文缪上前一步,说:“下次我再迟到,你让他们给我点啤酒就行了。”
“知道啦!”李松白歪了歪头,活像个早晨在公园里散步的遛鸟大爷。他又走出两步,忽然回身,文缪本还想顶嘴李松白的“态度不端正”,被这个行为弄得愣在当场:“怎么了?”
李松白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看起来是手工缝制的,用的是牛仔布,浅蓝色的走线看着有点歪斜。他一边捣鼓布包,一边问:“你这么想证明自己能喝啊?”
文缪答:“我不用证明。”
李松白道:“是吗?”说着拉过文缪的手,只见他从布包里掏出一百块钱,直接塞到文缪手里。
文缪机械性地接过钱,问:“你干嘛啊?”
“还没结账,一会儿你替我交了吧,剩下零钱回宿舍再还我。”
李松白说完就要跑,文缪一脸无奈伴无语地把钱塞到了自己上衣口袋,稍微加大了声音:“哎,你去炎哥那儿啊?”
李松白点头,抬眼对上文缪明明写着好奇的眸子,接着又摇头:“不是,别的朋友那儿。”
“哦,那你注意节制。”文缪内心其实想问问更多的细节,李松白的生活和他太过不同,他抵触却又向往,然而他的声音里带着挑衅和不懈,语气难听到自己都觉得过分。
“放心。”李松白显然不接招,径直走出了餐厅。
李松白照例没有回到宿舍,不过他是本地人,周末本就大多不在校,几个人也没有多想。只有文缪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收到了李松白的一条短信,他迷糊之下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发信人,反反复复确认之后又“咚”得一声倒回了床上。
刚爬起来的李彦被他吓了一跳,朝他喊:“你到底醒没啊?诈尸还是梦游啊?”
文缪小声嘟囔:“诈尸。”接着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一圈,又睡了个回笼觉。
十一月,天气正式转凉。北驿的秋天像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仙女,来的悄无声息,去的毫无动静。文缪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个季节,直到他摸到宿舍里开始发热的暖气管子时才傻傻地小声问了一句:“现在这是入冬了?”
李松白站在他旁边儿,也用手摸了摸:“差不多吧。”
更直观的感受是开学时用自己绿色的树叶填充了窗口的大杨树,现在只剩下几片枯叶颤颤巍巍地挂在上面,一阵西北风吹来就又要飘走一些,放眼望去就只剩下深棕色的细枝在寒风中依旧独自颤抖。
李松白套上他那件深蓝色的棉服,但捂得并不严实,整个衣服大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帽衫和褪色的牛仔裤。
“走了。”他轻声打了声招呼,也不带什么东西,两手一揣兜就是出发前的所有准备。
大家知道李松白都会把需要借助网络完成的作业提前发到自己邮箱里,周末在家用另外的电脑看,要是完不成或者有其他需要,就星期日晚上提前回来。
“哦!”趴在床上看视频的李彦摘掉一半耳机应和。
冬日的下午安静至极,紧闭的阳台门和散发着热量的暖气挨着,给窗户上披了一层浅薄的雾气,文缪犯困又不想睡,用手指在上面画各种方形圆形三角形。
谭鑫难得在宿舍里过周五下午,此时已经蒙着脑袋去见了周公。文缪知道今天周边几所大学的联合新年汇演彩排,连带谭鑫的女朋友还有他们班冯知知那几个女生都去参加。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文缪突兀且荒谬地想,整个学校里的生气都减少了几分。
他最后是趴在自己桌子上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脖子酸痛,脸上是一道道毛衣压出来的红印。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六点快七点,时间刚刚好。
李彦和谭鑫喊他去吃饭,被他拒绝了。
“你约会?”两个室友敏锐地发问。
“没有,”文缪在自己柜子里翻找着衣服,“一个朋友……老乡,去刷夜。”
半真半假,自己都信了。
李彦大概是饿了,推着谭鑫往外走:“行了行了别管他了,咱俩吃麻辣香锅去。”
只剩文缪一人的宿舍空空荡荡,他好不容易翻出一套衣服,照镜子才发现脸上的红印子怎么也下不去,无奈围了条很大的围巾,好歹算是把脸遮住了些。
他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到过北驿的闹市区。
和学术气息浓厚的大学城相比,这里是灯红酒绿的成人世界。到处是彩灯闪烁、人头攒动,偶尔遇到谁推门从商店里走出来,还能从门一开一关的空当里听到各种风格的音乐鸣动。
文缪被巨大的陌生感和渐次滋长的孤独感所充斥,仿佛除他以外的人都过着两倍速播放的生活,他们上班或是上学归来,又或是朝着家或者娱乐场所的方向去。文缪内心的指南针目前没有北方,他看着交叉路口四通八达,人群四散经过,指针早就疯狂旋转变成了一个扁平的陀螺。
而疯狂的另一端,是他从内心深处感到并不那么对付的李松白站在那里。
文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是赌气,或许是残存的虚荣心,又或者李松白这个人的确引起了他太多的好奇。
神秘,优秀,时而冷淡时而熟络,文缪段位太低,搞不懂之间还捎带了些嫉妒。
李松白站在一盏地灯旁边,整个人身上的色彩都有轻微的失真,只有他手间那一点火光明明灭灭,让失真的影像又回转到真实的轨道。
文缪第一次当面看李松白抽烟,走上前去的时候视线停在那只夹着烟的手上。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上面穿了一颗很小的绿色的珠子。
他看着李松白把手放下来,在腿侧抖了抖烟灰。他和文缪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句带着脏字的感叹词。
文缪睁大了眼睛,骨子里那种莫名其妙的反抗情绪又爬上来:“你说什么?”
“没事,”李松白蹲下身子,在地砖上按灭了烟头,又站直了身子用脚把烟头提到一边,“你这行头是为了今天特别准备的?”
文缪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大衣,里面黑色的长袖卫衣上是大号的骷髅头和随意涂抹的银光绿色颜料,下摆处开了一些不规则的洞;松松垮垮的牛仔裤上也是大大小小的破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肤;他带了尖刺造型的耳钉,脖子上还挂了一条粗重的银色链子——简而言之,这几乎是他到学校报到那天穿着的冬日版,而李松白挺久没看到他这么……浮夸了。
在他看来,文缪的一大优点就是从善如流:班上的女孩说他头发这样弄好看,他就去弄,弄完自己也觉得不错;从学姐那儿借来的时尚杂志说男生穿简洁一点好,他就囤了不少纯色的T恤和衬衫。李松白尽管年纪不大,打小跟在家人朋友身边,正面意义和负面意义上牛鬼蛇神都见得不少,倒是没有什么感想,但他也是真心实意觉得,稍微改变之后的文缪看上去至少,是更像他自己的。
或者说,更贴近李松白想象中的那个文缪。
结果,猝不及防地,文缪给了他一个“惊喜”。
文缪知道李松白这话不是什么好意思,也直视对方打量起来,但李松白上上下下和他中午离开学校时没什么区别,文缪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顶嘴道:“你有意见吗?”
李松白摇头:“没,挺好,走吧。”
文缪跟在李松白身后,走到一家招牌显眼的建筑物前,他抬头看上面“路娜LUNA”几个大字,问前面的人:“这儿?”
李松白点头,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装修的金碧辉煌的大厅,透露出一种富贵却艳俗的审美。他们身边是两位西装笔挺的保安人员,就站在大门内侧两旁,视线若有似无地投射到他们身上。
身后的大门因为惯性自然地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关上了现实世界的门,把文缪和李松白圈进一个巨大且华美的水晶球里。
文缪看到站在前方迎宾柜台后的女生笑容晏晏,和大学里的女孩子们不同,她们妆容精致,笑容带着职业化的标准弧度。两个人的头发都是大波浪,长长地垂到开着V领的胸前,文缪没受过这样的刺激,尴尬地移开眼睛。
似有意或无意,李松白挡在他前面,把手伸到柜台上,说:“和小伟说了,这我朋友。”
其中一个女生低头翻了些什么东西,随后拿出紫外线印章往李松白手上盖了一个戳。文缪探头去看,发现李松白握成拳的手背上空空如也。
“伸手。”李松白稍微让开,把文缪让到前面。他迟疑又规矩地把手摊开,平放在柜台上,女生看了一眼这位从未见过的客人,朝他抛出了一个微笑,把印章按在他手背上的时候和他说:“小帅哥以后常来玩。”
文缪敷衍的“啊”了一声,抽回手,而李松白已经站在三步之外,他解开围巾追上去,听见李松白有点儿意外地问他:“你脸怎么了?”
文缪摸了摸之前睡出印子的地方,顾不上满心的疑问,稍微抬头问李松白:“还红吗?”
“有点儿,你干嘛去了?”
“睡的。”文缪又使劲搓了搓脸。
“别搓了,”李松白把他的手轻轻打下来,“越搓越红。纹样儿还挺好。”
文缪对于被李松白打了一下这件事有点儿不满,学着平时吴骆一瞎贫的劲头嘟囔着:“你手怎么这么欠……”
然而李松白只是用手搭上文缪的脖子,轻轻揉了两下他的后脖颈,说:“没事儿,没人看。”
文缪跟着对方走进一旁长长的走廊,走进连接两个水晶球的万花筒过道,玻璃墙面映照出他和李松白一前一后的身影,李松白比他稍微高一点,但驼背,看起来有些没精神;而他则脸上带着不安和故作镇定的倔强。
过道尽头是另外一扇大门,李松白推门进去,巨大的音乐声猝不及防地轰向文缪的耳膜,他吓得一哆嗦又觉得丢人,缩了缩肩膀藏在李松白后面。但李松白停下步子,伸手揽过他的后背,像是在保护自己家的一个弟弟。
他把手伸给保安,对方用特制的手电照了照他的手背,看到那个和夜店同名的标志,做了个“请”的手势。文缪照猫画虎,也伸出手去,跟着顺利通关。
李松白在他耳边喊:“跟紧我!这块儿人多!”
文缪鲜少看李松白扯着嗓门说话,心下还在诧异,而后反应过来,这里的环境嘈杂到无法听到正常音量的言语,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着对方的脸,而李松白还在继续:“一会儿去后面!不是特别吵!”
与其说是在听声音,不如说是在读李松白的唇语。
李松白的下巴线条很硬朗,唇色偏深,哪怕只看下半部分也能依稀读出来那种深沉凌厉的性格,和文缪自认没有特征也没有气质的样貌大不相同,虽说不敢保证人人都会喜欢,但至少见过李松白一面就很容易记住。
况且,尽管文缪认为自己长得样子就是正正常常的十八九岁,但李松白不知为什么总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大一点。
李松白看到发呆的文缪,以为他是真的被吓到了,上次酒吧的经历多少让他有了一些经验,他还是左手轻轻推着文缪的后背,引导他穿过扭动吵闹的人群,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走去。
一路上文缪看着那些在镭射灯下忘我狂欢的男男女女,感觉空气和空间都逐渐压缩,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很难喘得过气。随着音乐舞动的人群中有时会有几个人撞到他,大家要么不以为意,要么就转身朝他笑一笑或是抛上一个媚眼。
文缪本以为自己会喜欢这样的场合,但现在又不那么确定。
李松白推着他走到一张帘子的前面,天鹅绒红色的布料垂至地面,随着一点点空气流动而前后摆动。他掀开帘子,把文缪先让了进去。
帘子后面是一条黑暗的走廊,只有几个壁灯照明,不远处的墙上开了一个黑色的门,李松白抬手敲了敲。
这里没有什么其他人,也不至于特别吵闹,文缪在李松白要推门的时候问他:“你经常来吗?”
“嗯?”李松白停下动作,回头看看一脸严肃的文缪,“我一个礼拜来两三次。”
文缪定住了,刚才站在红色门帘前面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贴的很近的男女挤在卡座的一角,而地上摆满了各种空荡荡的酒瓶。
“来玩?”他不放弃地问。
“是啊。”李松白直视他。
“我……”想回去,文缪想。
“是你自己说要来的啊,”李松白有些吊儿郎当地歪斜着身子靠在墙上,“我问你要不要下次和我一起去喝酒聊天,你说的行。”
“我以为是炎哥那种酒吧,谁知道你来这种地方!”文缪有些委屈又有些愤懑。
委屈是扔给李松白的,愤懑是回赠给自己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多少和李松白较着劲,第一印象太强大,文缪后悔自己赌气回了个“好啊”。
他不知道李松白也是看他一直较劲的样子,一时没忍住给他发了那条信息。
李松白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后缓声安抚:“别闹别扭,先进去再说。”
文缪躲开,转身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