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欲晓》浅水长流

2、试探 去酒吧吗？

　　周屏在大学附近的酒店里滞留了三天才告别文缪回乡，因为第二天就是文缪的开学典礼，母亲并没有让儿子送自己到车站，只是在校门口打了一辆车，带着她来时候提的那个红色的已经有些开线的皮质手包，摇下窗户和双手插在兜里，笑着和她挥手的儿子告别。
　　文缪目送母亲离开，看到她偷偷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重新踏上三天前和母亲一起走过的路。日头西沉，文缪看到已经逐渐熟悉的砖石路在光线的影响下变换了些微的颜色。
　　温暖的橙黄轻柔地覆盖上冷清的深灰色，他揉了揉头发，抬头半眯了眼睛。
　　天上无云，是个热烈的大晴天，橙色泛红的夕阳正一点点藏进学校远处某栋教学楼的后面。学校的建筑还保留着前苏联的建筑风格，颜色沉郁，结构厚重，仿佛一座磐石安坐在众多学子前行的道路上，更如同一道道堡垒守护着知识国度的大门。
　　文缪对于这一切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他的专业录取分数不算低，仅次于学校的王牌专业，课程涉足外语中文计算机，可称得上是学校近几年重点出资扶持的启明星项目。但他对于这一切并没抱着多大的热情，又或者，他如同过去一样，让自己保持着一份虚假的热情。
　　他在宿舍群里问了其他人的位置，自己一个人晃到食堂去。虽然只有几天的功夫，但他和宿舍里的其他人算得上相熟了，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拥有擅长交朋友的天赋，文缪不算是内向的人，加之在宿舍里年纪最小，颇受照顾。
　　唯一的例外是李松白，他虽然身处宿舍的交际圈子，但灵魂似乎游离其外。文缪和舍友已经习惯了李松白常常晚上一个人站在窗子边望着外面发呆，或者在晚上熄灯之前匆忙抓起背包离开寝室，直至早上才归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总拎着给室友们的肉包子。
　　开学前各个院系都忙着给新生破冰，以吴骆一为首的四个西语系男生和他们的日程总是不同，文缪只得尴尬又无奈地和李松柏同占一间屋子。
　　李松柏似乎很少说话，文缪锲而不舍地在饭点前问他的同班同学是否一起去食堂，十次里头差不多能有一次成功。
　　周屏离开这一天，是他们宿舍六人第一次集体聚餐，文缪到食堂四楼的时候，圆桌旁只剩下唯一一个给他预留的位置，在李松白身旁。
　　学校的食堂是一栋复合型建筑，一层二层是普通的刷卡式窗口，三层四层外包给个体商人，以食品街的模式经营。在往上是礼堂和大型会议室，普通学生一般不会到上面去。
　　四层食堂的新生不多，室友之一的谭鑫有个亲生哥哥在同一间大学里读大四，算是他们的半个向导，推荐了这间泰式餐厅。
　　“哎哟，文少！”吴骆一的性格带着这座城市的随性，见面不久便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外号。其他几个人，除了李松白依然沉默不语，其他人都嘻嘻哈哈地附和招呼。毕竟文缪的外形在几个人中间着实称得上咋眼，脸庞带着周屏水乡老家的清秀气质，而穿着打扮又带着几分稚嫩的狂放不羁，若是说像偶像剧里的纨绔公子也不算为过。
　　李松白帮他稍微拉开了靠背椅，棉麻衬衫的袖子微卷起搭在他青筋明显的小臂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文缪低头道谢，顺便看了看李松白指节修长的右手。
　　他用左手继续拉动座椅，交接的时候李松白右手小指上的黑色素圈轻轻撞在他带了好几枚戒指的无名指和小指上。
　　文缪几乎笃定，如果他身上零零碎碎的首饰是贫瘠灵魂的装饰，则李松白手上的东西一定有着什么象征意义。
　　他坐下，开朗地问：“点单了没？”
　　“没，哪能啊，等你呢，”吴骆一把菜单递给他，“看看你想吃啥？”
　　文缪接过菜单翻看了一会儿，笑眯眯地把菜单又递到谭鑫的手上，“你来吧，你哥哥有没有推荐什么特色菜？”
　　谭鑫个性温和，在宿舍里话不算多，他接过菜单以后翻着菜单说了几个菜，而后环视一周问大家有没有其他想吃的。自我介绍时便自称热爱美食的李彦喊着说了两个菜的名字，谭鑫点点头，抬手招呼服务生，同时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
　　文缪不喜葱蒜，但开口瞬间看到其他人丝毫没有表示，于是又把话吞了回去。一旁的李松白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投向穿着深蓝色西装马甲和白色衬衫的服务生身上。
　　服务生又问：“各位有没有什么忌口？”
　　谭鑫把菜单放在身后轻靠在椅背上，说：“没有。”
　　文缪手上把玩着磕掉一个小口的搪瓷茶杯，安安静静，李松白又看他的侧脸，睫毛卷而长，在灯光下呈深棕色。李松白移开视线，想了想稍微靠近文缪，语气平平：“你有不吃的能不能直说。”
　　介于无奈和诘问之间的语气，文缪停下手，带着些微的讶异看向身边的人。李松白没有看他，仿佛刚才那句话是文缪自己的幻听。
　　李松白很显然并没打算帮他，他只是抬起杯子让谭鑫给他倒可乐。
　　文缪静默了一下，复而大声开起玩笑：“谭鑫你这倒可乐倒出了啤酒的架势啊！”
　　谭鑫笑了，脾气很好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是，李总可不是得好好伺候着吗。”
　　吴骆一嘴巴贫，附和道：“你看看我们小李总这衬衫，这眼镜，多好的一个文艺青年！一看就是学问人！”
　　文缪顺着他的形容看过去，后知后觉地观察起架在李松白鼻子上的黑框眼镜。
　　“你近视？”
　　李松白点头：“嗯。”
　　“平时你都隐形眼镜啊？我怎么不记得看你在宿舍里操作过？”文缪喝了一口刚斟满的可乐，李松白的视线顺着挂着水汽的玻璃杯壁看下来，最后定在文缪的手臂上。他的袖子大概是因为热，短袖又卷了几下，露出他的黑色纹身，和没怎么被阳光灼过的依旧白净的上臂和肩膀。
　　“度数不高，有时候也不戴。”李松白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哎，”吴骆一的大嗓门响起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哥儿几个干杯走一个！”
　　几杯颜色深黑的饮料随着几人的起身微微晃动，气泡安静又活泼地上升、破裂，男孩子们青春洋溢的声音改过了气泡破裂的微声，文缪也借着气氛大声应和，可乐入口前大声说：“都得干了啊！不准剩啊，剩了罚！”
　　他听到有人轻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等他们喝完的时候才听到罗启铭带着埋怨笑骂：“你……还真会顺杆儿爬，还真当是喝啤酒啊。”
　　他刻意的停顿提醒文缪他是把一个脏字吞了下去，大概是因为初识的几个人还并不到十分相熟的地步。
　　文缪笑得有些痞气，看起来更像是个嚣张的二世祖，他稍微仰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甚至打了一个轻微的嗝，傻笑着说：“这多热闹。”
　　李松白和谭鑫是饭局上最安静的两个人，剩下四个人嘻嘻哈哈半晌似乎才想起这两个少言寡语的同伴，文缪借着上一个话题问他们：“哎，我说，一直不说话的两位哥哥，采访一下，”他左手搭上李松白的肩，靠近他，“你们是单身吗？”
　　李松白咽下嘴里的炸虾，点了点头头：“谈恋爱麻烦。”
　　“我们李总还挺拽。”听到这话的吴骆一揶揄。
　　文缪没放下手，继续问更旁边的谭鑫：“你呢？”
　　谭鑫点了点头：“我女朋友在对面大学。”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一个炮仗，几个男生顿时来了兴头，三言两语地追问更多细节，起着哄要看女生的照片。没人注意到一直笑嘻嘻的文缪一直没再说话，只是搭着李松白的肩头看着几个人有来有回地说话，直到李松白忽然放低声音在他耳边问：“你呢？”
　　文缪的注意力放在谭鑫身上，被李松白的询问吓了一跳，他反应了一下才转头，心里暗骂自己刚才明明顾左右而言他把这个话题岔过去，身边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却实则听得认真。他倒是没什么可遮掩的，他只是不太喜欢说自己的事。
　　内心活动丰富的文缪表面上笑得很没戏没肺：“我啊？现在没有。说真的，咱们学校美女这么多，我觉着容易挑花眼。”
　　“我以为你得有好几个女朋友。”李松白的声音里带着冷感，一瞬间文缪甚至觉得李松白心底里可能是厌烦他的。
　　“那你高看我了。”
　　“你话还挺多的。”李松白忽然说。
　　“什么？”文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来那天跟在你妈后面儿，跟个乖宝宝似的。”李松白筷子李夹着菜，轻轻抖了抖手腕，抖掉多余的汤汁。
　　“哦，”文缪大言不惭，“我认生。”
　　这回李松白笑了一声。
　　那天他床单怎么都铺不好，最后还是周屏爬上来帮忙弄的，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一整天都生自己的闷气，没怎么说话。
　　“哎！哎！”吴骆一看到他们讲话，打断进来，“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又给论坛提供素材呢？”
　　文缪和李松柏一时都没明白吴骆一在说什么，谭鑫解释道：“我们学校男生少，男生宿舍的传说很多，尤其是……那方面的。这几天已经有人在八卦了，听我哥说是个‘传统’，”说着他笑着宽慰，“都是闹着玩的，也别太当真。”
　　“啊？”文缪睁大了眼睛，透漏出强烈的好奇和探究。
　　李松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常地回问：“那你们有那种倾向的吗？”
　　没人想到他会问的如此直白且不加掩饰，几人相识不过三天，诚然是自来熟的吴骆一也有那么几秒钟没能说出话来。李松白看众人不说话，又给自己夹了一只虾，头也不抬：“不过就咱们这种环境，也说不好，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咱学校小姐姐这么多，单身人士的福地啊。”
　　说完瞥了文缪一眼。
　　李松白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让大家的脸上都带上了些微的吃惊，他自己不辩白也不打圆场，依旧安安静静地吃饭。文缪看了一圈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硬着头皮开口说话：“是，我刚才还和李松白说，我得努力找个女朋友。”
　　“闹半天你也单身啊？”吴骆一反应过来。
　　“是啊，”文缪稍微扭了扭身子，“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吴骆一是宿舍里和他最熟的了。住到宿舍第一天，他正一个人举着手机打游戏，爬上床来的吴骆一听见响动探过头来，主动问他要不要“组队开黑”，于是两个人迅速培养出了“革命友谊”。所以他对吴骆一说话的时候总显得比对其他人更随便一些。
　　吴骆一“嘿嘿”笑了一声：“我以为你肯定到处找妹子呢。”
　　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和刚才李松白说的并没什么太大出入，文缪稍微瞥了李松白一眼，然后嘟了嘟嘴故意撒娇：“人家可是很纯情的。”
　　吴骆一显然被他这个举动恶心到了，一双肉手捂上了眼睛：“哎哟我的天老爷，不忍看，不忍看。”
　　几个人都笑起来，文缪随口找了个话题把这篇翻过，两个多小时的饭局几个男孩东拉西扯，等到离席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勾肩搭背排成一排霸占校园主路的“男子组合”。只有李松白虽然也挨着他们走，但始终避免了身体接触。文缪站在他旁边，左边的罗启铭是典型的西北汉子，高了他一个头，块头也大。他左手搭着“巨人的肩膀”，身子也跟着歪斜，右手可怜兮兮地在身侧晃悠着，好像一个战场附上被战友架回来的伤员。
　　夜晚的校园依然热闹，新生们依然处在最新鲜的时期，到处都有三两成群的人们，或是合照或是大声说笑。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观众席上有人在弹吉他，手机的亮光如同天幕星河点点，怎么看都是文缪曾经幻想过的高等学府的样子。
　　很浪漫也很自由，是他冲出十二年苦读牢笼之后的乌托邦。
　　走到宿舍口的时候，李松白抬了抬手，手里还攥着亮着屏幕的手机。文缪顺着光源看过去，看到上面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表示时间的数字和一条不显示内容的未读消息。
　　“各位，我出去一趟，不用给我留门了。”
　　显然已经关系亲近了许多的男生们不再避讳之前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谭鑫用颇为担心的语气问他：“李松白，你大晚上的老出去干什么啊？”
　　李松白语气平淡地说：“哦，找朋友玩。”
　　“玩？夜店？跑车？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吴骆一来劲了，把脑海里看过的各种电影和小说里出现过的片段都列举了一遍。
　　李松白轻轻拍了一下吴骆一的肩头，并没遮掩：“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酒吧一类的，”他忽然转头看站在树木阴影里以至于看不太清表情的文缪，“你去过没？”
　　文缪的眨了眨眼睛，站在其他人的角度却只能看到他浅棕色的头发，左右稍微晃了晃：“没。”
　　李松白迈腿往校门的方向走，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哦，是吗，我以为你去过呢，那是我对你有成见了。”
　　他忽然就被激起了一种奇怪的胜负欲，跟着问了一句：“哎，能带我们也去吗？我家管得严，以前我同学叫我都没去成。反正……反正明天就一个开学典礼，大不了下午回来补觉。”说完往前买了一步，招呼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兄弟。
　　谭鑫第一个笑着拒绝：“我就算了，我熬不了夜。再说我女朋友还等我给她打电话呢。”
　　文缪轻轻在他肩膀锤了一圈，调笑道：“你看你拒绝的也太快了，人家李总还没答应呢。”
　　“这叫新好男友。”李彦跟着起哄。
　　吴骆一平日里算是个嘴贫的，没想到这会儿也紧跟着谭鑫表态：“我也不去了，”说完看几个人都看着自己，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补充说明，“我……我妈查岗。”
　　文缪听闻愣了一下，随后才笑着接着李彦的话说：“这叫乖宝宝。”
　　李松白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双手插着兜看着站在面前的几人，问了一句：“文缪，你成年了吗？”
　　文缪知道这是在调侃自己，有些不服地走上前去：“我可能看着小，但我当然成年了，你老人家记忆力这么差吗？”
　　李松白没搭话，顺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看着另外几个人：“那还有谁要去？”
　　罗启铭声音不大地问：“花钱多吗？”
　　李松白想了想，诚实地说：“嗯……天天去就算高消费了，但偶尔一次也还行。”
　　李彦抬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问：“现在晚上八点多，我十二点之前先回来行吗？”
　　李松白左手搭上文缪的肩，点头道：“当然可以。”
　　文缪对李松白突如其来的亲近态度有点儿无所适从，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李松白随即把手放开了。
　　罗启铭听闻也做了决定：“那我也看看去，不过，”他老实地笑了一声，“我没什么钱，也没什么见识，别给你们丢脸。”
　　李松白转了身，说给罗启铭的话声音也小了些：“没事，那地方我哥们儿开的，今天给你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