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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第一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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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下飞机的人群排队等在机舱狭窄的过道,不时有孩童的哭声掺杂着大人不耐烦的安抚声音。只有几个看起来商务打扮的人依然闲适安然地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摆弄着手机,似乎忙碌的工作不由得他们停下一分一秒,将近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已经让他们差点损失了什么重大的商业机会。
文缪也站在拥挤的过道里,前面是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母亲。她穿着似乎流行在十几年前的碎花衬衫,套了一条已经有些褪色的紧身牛仔裤和一双樱花粉色的旅游鞋,身材瘦削却结实,腰板挺的很直。
文缪鲜少在这样近的距离和角度观察自己的母亲,他的视线从母亲掺杂着白发的发顶移向短发的发尾,盯着她粗糙且带着岁月痕迹的颈纹看了少倾,然后移开了眼睛。
空乘甜美而又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前方人群开始下意识地向前移动脚步,文缪感觉到后方中年男人逐渐靠近的体温和浅浅的汗味,于是自己也往前踏了半步,差点踩到母亲的鞋跟。
母亲顺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直又温柔:“小心点,我们不着急。”
文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跟着母亲一点点向前挪动。等到了机舱口步子渐渐能迈得大了些,他才加快脚步走到了母亲身边,想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小型行李包。
母亲轻轻把他的手打掉:“没事,我拿着。这里人多,我们先出去。”
文缪不擅长反驳他的母亲,于是无言地走在她身边,跟着前方的队伍一路向前,直到行李提取区才停下。
前来的路上,他透过两侧的落地窗看到这个陌生城市被夏日艳阳掀起的热浪,蒸腾的空气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偏偏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充足,将视觉和感觉的世界一分为二,文缪怎么也找不到真实感。
他母亲的眼睛还紧紧盯着什么都没有的行李传送带,直到“咚”的一声打在文缪的耳膜上,他才收回了回顾方才景物的心思,和母亲一起盯着一件挨着一件被传送过来的行李,只不过他的母亲在寻找,而他只是在出神。
“哎,阿缪!我们的箱子!快,快,你拿一下。”他听到母亲在叫他,于是跨上一步提下了那个泛着金属光泽的紫色大行李箱。
“还有那个!红的!”母亲又叫他,顺手接过他的紫色箱子,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把另一个也踢下来。
文缪像个尽职尽责的流水线工人,一言不发地把箱子拿下来放好,等着母亲绕着箱子转了两圈检查有没有破损和异常。
他们一前一后拉着两个大号行李箱前往安检处排队,站在母亲面前的中年女人不小心撞到她,匆匆道了声抱歉后友好地和母亲搭话。
“看你这大包小包的,是来送孩子上学的吧?”
女人说话时带着不明显的北方口音,文缪判断不出来具体出处,继而看到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眼角拉出几道皱纹,掩埋了年轻时纹上去的黑色眼线。
“是啊,第一次来这边,不跟着不放心。”她的声音还带着前些日子感冒留下来的沙哑,听闻此言的中年父母望向文缪,也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他的母亲。
“这孩子……”兴许是一时没能找到太合适的语言,她停顿了一下才评价道,“小伙子个子长得挺高,是学什么的?”
“学外语。我们家孩子理科不灵光,就让他学外语了。这以后找工作虽然不算专精吧,但好歹选择面也大。”
中年妇女赞同地点了点头,再说了什么文缪没太注意听,他们已经走到机器前方,于是他拍了拍母亲扶着箱子的手臂,说:“妈,我来吧。”
到了接机大厅,文缪和母亲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轮流去了趟卫生间。
男孩今年十八岁,生平第一次从长江以南的二线城市来到黄河以北的国际化大都市,但镜子里的他表情放松,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无所适从,却也找不到大学新生那种朝气蓬勃的兴奋。他只是用手理了理自己染的颜色很浅且有些长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因为在飞机上带着耳罩式耳机睡着不舒服而取下的耳钉。他穿了一件印着夸张标识的黑色短袖和黑色肥大的休闲裤,露出的手臂自手肘到肩膀处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纹身,是他高中时候随便找了个小店纹的。
他的身材随了母亲周屏,显得多少有些单薄瘦削,偏偏个子又窜的不低,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十里八乡的小混混。
他想起刚才中年妇女打量他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盯了自己一会儿,最后用凉水抹了一把脸才出去换执意先等他出来的母亲。
他知道母亲也不喜欢这样的装扮,但她依然一声不吭地帮儿子洗衣服理衣服,从没说过什么。
飞机降落的时候正值正午,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上去问了问司机才知道路上要花将近40分钟。这个城市的出租车起步价比他们那里贵上不少,他靠在车窗上,看着正在整理手包的母亲轻轻皱了皱眉头。
司机师傅很是健谈,问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宁冲,您知道吗?”母亲客客气气地回答。
“知道知道,你们那儿茶叶很有名吧?我媳妇儿同事上次去旅游,还给我们带回来了点儿。那味儿,嘿,绝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
母亲似乎被司机的随和给抚慰了,赶忙接话道:“我们箱子里也有点儿,一会儿下车给您一小包吧。”
司机赶忙摆摆手:“别别,太麻烦您了,再说我家还有好多呢。”
母亲听了这话才作罢,继续笑着说:“那下次可一定得去我们那儿旅游,在当地喝茶才更有味道的。”
“一定一定,”司机单手熟练地拧开塑料杯子,喝了口水,接着问,“您这是送孩子去学校?”
“对的,我们家儿子考到这边的大学,学外语。”她说话的时候笑眼盈盈,文缪撇头看了一眼,仿佛看到自己还小的时候,那个神采焕发的年轻又姣美的母亲。
“哎哟小伙子有出息,”司机似乎没被他特立独行的外表吓到,友好地建议道,“离开学还有几天吧,趁这两天好好出去玩玩。咱们这儿的小吃啊,你们南方人不一定吃得惯,但是可以试试。哦对了,那些有明儿的地方儿就别去了,好多都不正宗,坑人!我给你们说几个地儿,便宜又好吃……”
文缪听着司机的滔滔不绝和母亲稍微抬高了音调的附和,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待他被母亲轻轻拍起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听到了一所高校的门口,他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金属制的校名大字。已经拉开车门的母亲看到他不禁失笑,拍拍他说:“错了,马路对面。”
他这才随着母亲一起钻出出租车,看到对面高大的石质校门上,刻着几个被涂成了红色的大字。字型遒劲雄浑,看落款是建国后某位大人物的手笔。
司机帮他们把所有行李都搬下来,拍拍他的后背:“小伙子,长大了,照顾着点儿你妈妈啊!”
他还沉浸在睡梦中的脑袋机械性地点了点头,呆滞地和母亲一起目送出租车越行越远。
耳边响起一声喇叭鸣笛声,他猛地被拉回现实,转头又看了看自己即将生活四年的学校校门,终于生出来一点实感。
“走吧。”母亲拉着他的胳膊,依然像十几年前拉着他到马路对面的小学报道时候的样子。
文缪提着箱子,一路上只是低头看着母亲走在前面的身影,看她那双颜色过时的鞋子,看她步履匆忙的双腿,看她拉着硕大行李箱,看行李拉杆上布上了皱纹的右手。
他脚下的柏油路面在经过一个小上坡后变成了灰色的砖石路,行李箱滑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于是他和母亲的手也跟着行李箱一颤一颤。远处人声鼎沸,母亲应该是回过头来跟他说话,声音很近。
“阿缪,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文缪抬起头,绽开一个笑容,自然又活泼:“啊,没睡醒,早上四点多就爬起来了,不习惯。”
“你上了大学没人再盯着你了,晚上少熬点夜,别把身体搞坏了。”
“嗯。”
“妈妈过两天就回去了,一会儿去宿舍看看缺什么东西,想要什么东西都赶紧说。”
“好。”
“箱子里装着特产,去宿舍的时候咱们给你室友发点儿。”
“行。”
有志愿者迎上来,母亲放慢了脚步,侧过身子抬头看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最终笑着说:“听话。”
文缪没来得及答应,两个穿着浅蓝色短袖的女生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其中一个棕红色长发的女生眼睛笑成两轮弯月,一边打着招呼一边问文缪是哪个学院的。
方才还一直唠叨的母亲似乎被按了静音键,文缪停顿了一秒,低声说:“外语学院。”
女生点了点头,嘱咐旁边那个中长发的女孩子:“静璋你带他过去吧。”
被唤作静璋的女孩点点头,接过文缪母亲手中的箱子,说:“阿姨,我来提吧,我带你们去报道,”接着走在母亲的身边做自我介绍,“我是校学生会的,刚才那个是我部长,一会儿到了外语学院的报到处,那边的院学生会和大二大三的同学会带你们完成报道手续,然后再送你们去宿舍。”
母亲点点头,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们学校的外语学院啊,”静璋接着说,“男生很少的,一般一个专业都凑不齐一个宿舍的。”
说着她转头打量了文缪两眼,又眨了眨眼睛:“所以大家都会很照顾你们的。”
文缪听出了言下之意,扯了扯嘴角,而他的母亲则真诚地说了一句:“麻烦大家照顾了。”
整个报道和宿舍入住流程因为有了学长学姐们的帮助变得相当顺利,静璋的话并不是夸大,带他往宿舍走的学长再次帮他确认了事实——他们这个班一共只有三个男生,还有一个是留学生,住在留学生公寓,所以他和另外一个男生得和西语系的同学平分一间宿舍。
母亲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太多想法,只是嘱咐文缪要好好和同学相处。
“小佟啊,今天真是谢谢你。”
他们一起乘电梯的时候,母亲拉过带他们来的学长佟晨道谢。佟晨送他们到宿舍门口就要去迎接其他的新同学,母亲拉着他从手提的行李包里拿出一袋小吃:“去和大家分了吧,你们都辛苦了。”
佟晨带着金丝边眼睛,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干净斯文,双手接过文缪母亲递过来的特产,说着“您太客气了”又看看表一路小跑着下了楼。
文缪看了佟晨的背影一会儿,率先推开了宿舍大门。
由于学校每年都招收不少留学生,所以财政上算是比较自由,本科学生的生活水平在同等大学里也算得上是滋润。虽然是六人间,但全部都是上床下桌,宿舍还附带一个阳台,供学生晾晒衣服。甚至房间里面还有私用的卫生间和盥洗室,大门上方的位置架了一台显示屏很小的电视,只是感觉很久没人用过了,电视的样式和浮于表面的灰尘似乎都停留在了一个颇久远的年代。
文缪无暇参观到寝室的角角落落,因为他的面前有两个存在感很强的室友。
一个正单腿跪在床上铺床单,此时听到动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另外一个正戴着耳机背对他坐着,手上不知在写写画画着什么。坐着的男生个人空间的东西很少,文缪抬眼看了看,床也已经铺好,应该是很早就来了。但和上铺的兄弟不同,这人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头也没回。
跪在床上的男生看起来身形高大,整个人窝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有些憋屈,他先是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往梯子上踩了两步,身手矫健地跳下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欢迎卡,指着自己的名字说:“我叫吴骆一,西语的。”
母亲先于文缪开了口:“小伙子听口音是本地的吧?这是我们家文缪,我们是宁冲的。”
文缪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前迈了半步挡住了母亲的大半个身子:“你好,我叫文缪,翻译本地化的。”
吴骆一愣了一下,说:“你也是本地化的?你们专业今年新开,听说就一个班还就你们俩男生。”
“也?”文缪稍微转头看了坐在阳台边的男生一眼。
吴骆一点了点头:“啊,你们等会儿。”
说着他走过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稍微放大了音量:“你同学!”
神情慵懒的男生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文缪一眼,没说话,倒是在看到周屏的时候点了点头,沉沉地说了声:“阿姨好。”
文缪走上前去,离近了打量李松白的五官,单眼皮,眼睛很亮,鼻子很立体,放松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些凌厉且不近人情。他一改刚才的沉默,扬了扬声调,笑着打招呼:“咱俩这算凑齐三分之二了?我叫文缪,多关照。”
“嗯,李松白,”男生盯着文缪看了一会儿,“以后相依为命了。”
说着笑了一下,声音懒懒的,说话语气和载他们来的司机一样。
他笑的似乎不是发自真心,只是嘴角扯了扯,眼睛里并没有表情。文缪一时没能判断出来他是在示好还是在拒绝,有些讪讪地回头从母亲手里拿箱子。
他找到自己的床,看到母亲正在开另外一个手提箱,下意识阻止道:“妈,你别弄了,我来吧,你去我桌子那儿坐会儿。”
“没事,来,”周屏没听儿子的话,从箱子里掏出大包小包的东西,招呼着宿舍里的人,“阿姨给你们带的土特产,以后大家一个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互相照应着啊。”
吴骆一接过特产,一双笑眼带着暖意,礼貌地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李松白半个耳机垂在肩上,先是站起身来扶起还弯着腰的周屏,然后才接过一大包茶叶,说:“阿姨,您别忙了,天气热,这屋里又没空调,您先坐。”接着拉开了一张还没人坐的椅子。
周屏显然对两个男孩儿的印象都很好,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又享受了吴骆一给她拿过来的小电扇。
文缪此时已经拿着床单爬到了床上,身手笨拙地试图找到入手之处。
吴骆一此时也回到了床上,动作娴熟地开始套枕套。两个人的床铺头对头,随着彼此的动作轻微晃动。
文缪的进程不太顺利,身上挂了汗,于是停手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挡在他和母亲之间的李松白,男生有些黝黑的皮肤上沾了点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反了光。他的头发是干净利落的短寸,看起来发质很硬的短发让文缪觉得这个人性格大概也执拗而固执。他并不比文缪更健壮,两个人的瘦削予人的观感却不尽相同。文缪的瘦削带着少年人所谓“清瘦的活力”,而李松白的身体能看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文缪猜想他或许是个运动高手。
窗外的知了开始合唱,他们开了窗通风,楼下学生们的声音带着亢奋和新奇,时不时飘进宿舍里。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丝毫无法阻挡太阳投掷下的撩人热度。文缪想起下飞机后看到的肉眼可察的热浪,如果现在整个大学是一片海洋,那么他们这些学子应该都是沉沦在这片热海中的人,在不知方向的情况下奋力遨游。
他们笨拙而稚嫩,动作僵硬,正如趴在床上、拿着床单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文缪自己。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接着是正在和她说话的李松白的侧颜,分明看到他看着母亲的目光柔软,带着笑,尽管说不太清,和刚才看自己的样子的确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