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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冲突 “我是他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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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缪没有任何动作,他在那一瞬间完全愣住了。
太阳大概又往下滑了一点,只能从林立的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中泻出依然刺眼的光,夕阳用它的光线给城市描摹了一副带着金红色光芒的柔边,其下的人群和楼群都化作笔触厚重的阴影。
阴影下人流与车流来来往往,而文缪和拉住他的男人只是画中非常平凡又不知名的两个。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厌恶地甩开手,拉着箱子大步离开。男人很快跟上,按着他拖住箱子的手,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
这里不是老家,他甚至对车站周边一窍不通,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应该去找谁,只能换了方向往出租车站的方向小跑。想着只要能甩开身边的人,迅速离开这里便好。
跟在左边的男人滔滔不绝,说了些什么文缪全部不在乎。此时右耳边终于响起熟悉的声音,是刘孟珩在喊:“哎那是不是文儿?”
文缪猛然回过头去,看到正往这边走来的刘孟珩和李松白。刘孟珩不知是聚会中途跑出来的还是换好行头去参加自己的生日聚会的,好好一个长发帅哥,偏偏衣服穿得花里胡哨,看起来很像是小丑演出服的彩色条纹衬衫上搭配了一条领带,上面画的是各式各样的生日蛋糕。最为恶趣味的是他居然带了两个耳坠,上面挂了两个尺寸不小的皇冠,随着他的跑动叮铃叮铃地撞击着旁边挂着的小铃铛。
文缪停下,男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放开手,周围的路人也纷纷侧目。
刘孟珩几乎是扑过来,着急又紧张地问他:“你怎么了?什么情况?”
李松白也是从上到下看了文缪一遍,接着微侧过身子打量站在他旁边的中年男子。那人个子和他差不多高,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尺寸稍微大了一些,并不十分合身,灰色西装裤配深棕色尖头皮鞋,腰间皮带的商标很显眼,算是普通常见的商人打扮。他抬头去端详那张脸上的五官,想这人笑起来时应该有与文缪类似的笑眼,最后视线又放到男人左臂下夹着的手包上,大致有了推断。
刘孟珩像是找回了离家出走的孩子,上上下下外加转着圈地检查文缪全身,最后似乎像是放下心来,捏捏文缪的肩,故意温柔道:“文儿啊,你胖了。”
他看向一旁的中年男人,带了十足的痞气和演技,又道:“您哪位啊?认识我哥们儿?”
文大行蹙了眉头,语气并不好:“废话!这他妈是我儿子!我来接他!”
刘孟珩住了嘴,看了看文缪又看回来,说道:“可是我哥们儿好像不乐意。”
说着接过文缪手里的箱子,拉着文缪往远处退了几步。文大行刚想发作,李松白走上来,客气地喊了声“叔叔”,用手指了指文缪,而后说道:“您好,我是他的同学,他旁边那是我表哥,我们开车过来的,也是接他回学校,您放心吧。”
文大行拧着眉,食指指着李松白的脸,怒道:“我怎么能知道你们是不是骗子啊?啊?!把我儿子拐走了算谁的?!”
他声音很大,故意引来周围过路的行人,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做好看热闹的准备,文缪隐约听到有人在小声说着诸如“报警吧”之类的话。
李松白轻轻摆脱下一秒似乎就要戳到脸上的手指,淡定道:“他愿意跟我们走就是最好的证明。”说完回头给文缪递了个眼神,文大行也转头,看到刘孟珩气定神闲地往前半步再次挡在文缪前头。
文缪脸上带着厌恶和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说:“爸,真是我同学,我们走了。”说完转身便走,李松白念到他不知道刘孟珩开的什么车,更不知道车停在哪里,便叮嘱道:“珩子,你刚换了车,他不认识,你带他过去。”
刘孟珩严肃的表情和满身的花里胡哨十分不相称,成功带走了一部分路人的目光,尽管这身行头走在街上算是异类,但他和文缪光外表都自带友善标签,且勾肩搭背离开的时候是关系亲密的兄弟模样,一些围观群众看了一会儿,也认为是中年男人的无理取闹,甚者,怀疑他是什么揽客而不成、欺负穷学生的恶质商人。
李松白站在原地,用身体挡住文大行的去路与视线,依然言语客气地说:“叔叔,我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可能心情不太好。我回去也劝劝他,等他想通了再让他跟您联络,可以吗?”
文大行上手推搡,用莫须有的罪名指责李松白:“你劝?你是他什么人你就劝?!我是他老子!我用不着你!你起开,我去找我儿子说话。”
李松白没有动手,他当然知道怎么打架,不只是他,刘孟珩比他下手更狠更黑,是他们多年混迹于各种地方学来的本领。但他并不想也不喜欢打架,此刻稳稳地站在那里,低声劝着文大行,让他先回住处休息,等后日再解决父子矛盾。
相似的五官和文缪的反应都让他确信面前的人就是文缪的父亲,他对他人的家务事虽无兴趣,但显而易见文缪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糟糕。出于谨慎,他和刘孟珩默契地从头到尾没有提文缪的名字。
文大行没有想到看似瘦削的李松白底盘出奇地稳,一双抵着他的手臂很有力量,他试图突破多次未果,干脆退后一步死盯着他。他这些年也算是家乡小有成就的商人,虽说和媒体上那些商贾富豪相比不过是普通的小本生意,但也从南做到北,有了自己的人脉圈子,见识了许多大风大浪,也因此文缪得以衣食无忧,小时候闯祸也在老爸的周转下没闯出什么真正的祸端来。
文大行养着供着自己家的小兔崽子,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小兔崽子就变成了一匹白眼狼。狼是群居动物,此刻他眼前站着的,可能便是那匹头狼。
他知道再继续下去等谁真的把警察找来,丢人现眼的是他自己。虽然对于警察那一套他不陌生,但北驿不是他的地盘,作为一个商人他亦并不想生太多事。
亲儿子打定主意不见他,面前这一个和刚才离开那一个笃定了保护到底不让他接触,不管他们是不是认识,文大行知道今天很难和文缪正儿八经说上几句话了。
他来北驿一共三天,好不容易通过周屏捡到一个见面机会,而文缪一如既往地丝毫不给他面子。
李松白看文大行不再动手,双手又插进裤子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文大行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对李松白说:“你告诉他,别以为不接我电话就能躲我一辈子!妈的死小子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说完他愤而离开,李松白看着男人的背影,确认他走远后,面无表情地穿过稀稀拉拉的围观人群,在偌大的停车场里寻找刘孟珩的车。
路灯亮了起来,夕阳正收起它的最后一点光辉,天空中泛紫的蓝色占据了绝对上风,模糊了行人的无关,但刘孟珩和文缪同时精准地认出了李松白的身影。
他们在车上坐了有一会儿了,方才刘孟珩已经和文缪确认完了文大行的身份,但文缪一张嘴闭的死紧不说话,刘孟珩问完一句也就只能透过前方的后视镜和压根不看他的文缪做平行世界的对视。
李松白坐到副驾驶上,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越过椅背硬塞给文缪:“吵架费神,补充补充能量。今天珩子请客,一会儿你随便吃随便喝,发泄一下。”
他没有提文大行的事情,文缪接过糖,挑出一颗,剩下的就撒到旁边没人坐的车座上。含着糖,手里折着糖纸,他说:“谢谢。”
刘孟珩发动了车子,嘴里念念有词:“嘿,早知道这么好哄我就自个儿给他摸一把糖了。”
李松白笑了笑,刘孟珩也想逗文缪,于是故意问他:“文儿你假期伙食不错吧?”
李松白从旁打断:“哎,怎么说话呢!”
“咯吱”一声,是文缪咬碎了含在嘴里的硬糖,接着他看到听见响动的李松白转过头来,很诚恳地说:“稍微圆了一点儿,但是挺好的,不影响颜值。放心。”
文缪先是朝着两个人假模假式地挥了挥拳头,后来看李松白表情实在认真,忍不住绽开一个笑容,凑上前去用手推他的脑袋:“你好好坐着。”
李松白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拉紧了安全带,问文缪:“直接去吃饭的地儿你顶得住吗?”
文缪伸出大拇指,掏出手机说:“我和骆驼他们说一声。”
刘孟珩听闻:“直接叫他们也过来呗。”
文缪打着字,逗刘孟珩说:“罗启铭可还没回来呢。”
刘孟珩一听这话,赶忙摆了摆右手:“那算了,吴骆一那崽子,上次喝醉了做演讲,还一直念洋文谁也听不懂。快二百斤一大个子,光给他从台上弄下来就废了老劲了,我可不敢惹他了。”
李松白揶揄道:“还有你不敢惹的人?”
刘孟珩砸了咂嘴:“我是低估了你们这帮孩子啊!”
文缪抬了抬眼:“我跟你说啊,你别群体攻击,对了忘了问了,你这一身衣服是怎么回事?今天是要表演杂技还是喜剧?”
“……”前方红灯,刘孟珩把车停下来,扯了扯耳坠和被夹子夹得通红的耳垂,“小卫给我搭的。”
“谁?”放下手机的文缪皱着眉头问,刘孟珩的圈子人太多太杂,他得时刻运作地像个搜索引擎。
“他新欢。”李松白好心解答,“一个学长。”
“咱们学校的?”文缪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李松白:“不知道。”
文缪知道李松白对这种事情历来不上心,便起身趴在前排两个椅子中间,从后方看着刘孟珩。
刘孟珩随着信号灯由红转绿换了档,轻踩着油门给文缪解释:“就上学期后来,我不是怕你们跑太远太折腾,有阵子去学校那边的酒吧找你们吗,就碰见了。”
“你居然没和我们炫耀?”文缪觉得甚是不可思议,而事出反常必有其缘由,对恋爱似乎到现在都没开窍的他灵光一现,问道:“你是不是真爱上人家了啊?那刚才还表现出一副对我们大铭贼心不死的样子?”
刘孟珩骨子里还是忍不住炫耀的,见文缪话筒都递到嘴边了便大方承认:“嗯,一会儿介绍你认识。”
有了伴儿的人有时最爱撮合身边的人,刘孟珩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敦敦教诲:“你俩啊也是,大学不谈恋爱多浪费啊,赶紧找一个。尤其你,文儿。”
文缪透过后视镜看到刘孟珩正看着他:“你和小姑娘们关系都那么好,发展一个手到擒来的事儿,怎么这么磨叽?”
文缪不乐意,指着李松白问:“你怎么不说你表弟?”
“他?”刘孟珩笑了,“你还好懂点儿,就我们家这个人精,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说完他用余光瞟了一眼依然不动如山的李松白,最后将视线再次定格到镜子里的文缪脸上。
文缪戳着李松白的肩膀:“哎,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松白歪头问他:“我说了你给我找?”
文缪重重点头:“你看珩子都说了,我和女生关系不错啊。”
“看得出来,”李松白靠在椅子上,“有那功夫你先操心你自己。”
刘孟珩问:“你不会跟我好同一口儿吧?”
李松白抱着臂,毫无感情地问道:“怎么着?你也准备给我找?”
刘孟珩点头:“可以啊,今天来了好多单身的呢。”
文缪缩回座位上,念叨:“怎么办,我忽然觉得今天好危险,李总,要不咱俩别去了。”
刘孟珩刚想就前半句话吐槽,听到后半句临时改了主意:“你俩甩了我约会去?”
李松白不紧不慢地回答:“可以。”
刘孟珩看着前方的路况,微微眯了眯眼睛。
说笑归说笑,车子停在一家酒吧前头,文缪听说这是刘孟珩合作伙伴朋友的店铺,刘孟珩的一群朋友凑了钱,给他包了场。
合作伙伴也姓刘,文缪也认得,平日里喊他刘哥。
看到刘孟珩的车子停下来,光头造型的刘哥迎上来,车灯照亮他穿着简单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的魁梧身影,文缪看到他正大力摇晃着手臂把刘孟珩往空着的停车位引。
文缪打了个哈欠,推开门跳出来,抬手和刘哥打了个招呼。
刘哥看到他颇惊喜,走过来揽着他的肩:“哎哟,文儿也来啦!听松白说你今天才到的,累不累?”
刘哥全名叫刘群,今年三十多,为人沉稳,对于文缪他们来说是长辈一般的存在。很多人对于计生用品这一行都带有或多或少的偏见,总是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相关从业人员,文缪最初也这么觉得,但接触多了便觉得他们的工作状态与其他行业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一份神秘感而已。
就比如刘群,若不报职业,不过是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家里有老婆有孩子,生活幸福,工作也努力。
那段时间文缪总想起闫纪淞写在书签上的那首诗,他起初读完便放下来,后来觉得或许她是在教导自己的孙子,不要以貌取人,不要随便给他人下定义。
大道理写在纸上或是变成数据,或许可以流传千年,但人们大多数时候不过只是看看,看完便随手丢往某个时光中的垃圾桶,再不被提起。只有当经历了足够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才能将字字句句真正地刻在灵魂里。
这件事情花费的时间很久,或许是一辈子。
文缪在刘群身边显得乖巧,笑着接受了他的嘘寒问暖,正要问问刘群最近如何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刘孟珩打开了酒吧厚重的大门,随着一声声“砰”的响动,漫天的彩带落下来,洒了他们几个满头满脸。
刘群从旁边桌子上拿过一个大喇叭,大声喊:“珩子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灯都灭了,或唱腔优美或五音不全的生日快乐歌从各个角落响起来,文缪听见近处刘群和李松白的声音,一个亢奋有余而水平可疑,另一个虽然每个音都在调上,但声音太过低沉,以至于听不太清歌词。
他被热烈的气氛所打动,跟着高声唱起来。上中学时候他曾是最爱闹的那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总是那个带头的,常常站在椅子或者沙发上指挥大家唱歌。高中最后两年收了心,他出去胡闹的少了,站在人群里不出头的日子多了,但这样的场面,终归还是怀念并且喜欢的。
毕竟一场庆祝虽然或许只是每年往复重来的普通流程,但对于主人公来说是人生节点上的一个又一个纪念。对于参加者来说,波澜不惊的生活需要这样的欢乐来装点,以至于一整个年头下来回看,也不至于太无聊无趣。
有人捧着蛋糕走出来,文缪隔着人群看了看上面的数字蜡烛,才知道刘孟珩今年二十六。
就着烛光看捧蛋糕的人,面容精致,有着一张娃娃脸,文缪没见过,猜想那便是刘孟珩口中的小卫。
他看到站在对面的刘孟珩笑得很开心,看向小卫的眼神宠溺又深情,生日歌唱毕,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刘孟珩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店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情绪高涨的文缪转头看李松白,他从李松白的瞳孔里看到笑得甚至有些太过灿烂的自己,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收敛了笑容,摸了摸鼻子,开了句玩笑:“场面够大的。”
李松白也笑了,推着他后背说:“赶紧抢蛋糕去。”
文缪“啊”了一声,垫了垫脚:“这我还有希望吗?”
李松白没来得及说话,一整块蛋糕已经糊到了刘孟珩脸上,配上他一身五颜六色,效果极其滑稽,一群人都笑出声。
文缪笑骂出声:“靠,我忘了这种场合蛋糕都不是用来吃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刘孟珩好脾气地没有还手,任离他近的人往他脸上抹着奶油。小卫抹的最多,抹完了又去亲吻刘孟珩的脸颊,离开的时候用舌尖勾下一小块奶油。他展示给刘孟珩看,然后就着这块奶油再次对着他的嘴唇吻下去。
口哨声、欢呼声、起哄声似乎能掀翻房顶,小卫的鼻子上也蹭上了一块白,和刘孟珩对视了一会儿,相视而笑。
李松白觉得身边安静,发现文缪似乎在发呆,他撞撞文缪的肩:“你没事儿吧?给吓着了?”
“啊?”文缪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感慨道,“没,就没想到他们俩能这么黏。”
李松白似乎是带着同情说了一句:“你习惯就好了。”
此时刘孟珩已经抢过了喇叭,和大家喊话道谢,小卫站在他的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孟珩放下喇叭便去洗脸,小卫跟在他后面,剩下的人开始干杯喝酒,酒吧服务人员也陆续给大家上一些类似炸鸡块和薯条之类的下酒料理。
文缪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李松白对他说:“这边儿。”他不明所以地跟着李松白穿过人群,找到吧台附近一个不那么拥挤的角落,站定的时候不忘吐槽:“珩子朋友是真多。”
李松白没有答话,文缪看到李松白正费劲地移动一小块蛋糕。
生日歌唱过了,寿星也闹过了,剩下的大半个蛋糕此刻正躺在吧台上,居然无人问津。
文缪愣神的功夫,李松白已经托着一块蛋糕走过来,给他手里塞了一个塑料叉子:“你从车站出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先垫垫。”
文缪接过蛋糕,内心有些复杂,他看了看身边,听到李松白有如掌握了读心术一般地说:“他们来也不是为了吃蛋糕的,你就吃吧。”说完往前站了站,帮他隔开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