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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归 回归正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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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汇演非常顺利,老天爷配合地给了他们一个没有太阳的阴天。
尽管这让体感更加闷热,但好歹避免了阳光的直射,不至于再被晃到眼睛,心理上也觉得不会给耳朵和脖颈上增添新的晒伤。
汇演后大家在食堂里吃在训练基地的最后一顿饭,悲伤而压抑的情绪在饭菜香中悄然蔓延,平日找到机会就要和熟人或是教官逗趣的年轻人们保持了一种默契的沉默,饭堂里只听得到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他们嫌弃过基地的饭菜不好吃——扁豆还带着须子,土豆还带着皮,白粥里水太多,馒头碱面放的太多颜色诡异。但他们在这里将近半个月,逐渐融入到这样一个世界,融入到一种不曾有的生活方式里。
在艰苦的环境,因为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了,终究还是会转化为不舍。
排队等回校大巴车的时候,女孩子们早已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男孩子们表情落寞地看着,有些抬头看着天空,好像那里有不存在的飞行物或是天体。
文缪一直没有说话,他沉默的时候不多,除非心情不好或者太忙太累,否则在宿舍里和吴骆一在游戏里喊打喊杀,和李彦胡乱瞎扯,在酒吧里和刘孟珩瞎聊这样的事情李松白都见的太多。
他站在文缪的旁边,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说:“回去了。”
文缪微微偏头看他,说:“对啊,回去了。”
李松白的固定台词,文缪往常听了觉得有几分窝心,现在听着却觉得有些凄凉。
他的眼泪在大巴车开动的一瞬间失控,李松白递给他的纸巾是服务社在卖的牌子,文缪看到没能忍住,手忙脚乱地摊开一张纸,把脸埋在里面。
他接过纸的时候看了李松白的表情,很普通,也很平静。
他们跟着英语系的车一起回校,车上大部分都是女生。她们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皮肤也被晒得又黑又粗糙,再没有以往校园中见面时的光鲜亮丽。而此时她们互相依偎着发呆或哭泣,哭累了的就靠在窗上或同伴的肩上睡觉。
文缪透过座位的缝隙,能看到一些人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些人肩膀在轻轻抖动。
他也有加入他们的冲动,但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不能。无声的眼泪浸湿了整张纸巾,他便换一张新的,折成小方块擦着眼角,极力让自己镇定,不想发出声音。
他记得小时候从火车站坐车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他靠着窗,周屏坐在他外侧,在颠簸中用圆珠笔在巴掌大小的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写开支和要去超市才买的物品列表。
他小的时候处理不了离别这种事情,也参不透离别这种情绪,周屏看到他哭鼻子,总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浅黄色绣着花朵的手帕,帮他擦擦眼泪,边擦边柔声安慰他:“没事,我们阿缪是男子汉,不哭。”
文缪被柔软的手帕和母亲的声音所安抚,往往都能很快安静下来。
后来,他长大,终于不再频繁地流眼泪,一方面他适应和理解了以往不太明白的事物,另一方面他知道经常会哭鼻子的人会被同学喊“哭包”。尤其是他亲眼看到年纪里有个泪腺格外发达的男孩子,除此以外还被喊做“娘娘腔”。
他对“男子汉”和“娘娘腔”此类用短短几字便给人定性的称谓太过敏感,因而避之不及。
李松白掏出手机划着,感觉旁边没动静了,便转过头去看文缪。
文缪很害怕李松白问他诸如“没事吧”之类的话,毕竟在他看来李松白和周屏有本质上的不同,但他偶尔表现出的老成之处会让他想起另外一个他不太想要想起的人。
但李松白看着他的脸停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也亮给他:“珩子说改天去喝酒给咱俩‘补充营养’,你回校就直接回家吗?”
文缪忽然有了得救的感觉,吸了吸已经发红的鼻子,点头:“是啊,我妈来接我。”
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李松白单手按着手机,低头道:“那我跟他说等开学你回来再去。”
“哦,”文缪讷讷答应,稍微扬了扬头,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说,“我睡一下。”
李松白说:“你睡吧。”然后探过身来越过文缪伸手拉上了窗帘。
他是被车上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的。先是听到有人说:“啊!我看到快餐店了!”而后有人附和“那是去我们学校的公共汽车!”,最后越来越多的人说着诸如“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解放了”之类的话,先前悲伤的空气被一扫而空,整个大巴车里都从严寒冬日一下回了春。
文缪揉揉眼睛,因为睡的太沉身子从座位上滑下去了些许,他挣扎着起来,碰到李松白的肩膀。他睡眼朦胧地说“抱歉”,但李松白没有动静,他这才发现李松白举着手机睡着了。
文缪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李松白的睡脸,但他知道李松白没少看过他的。他一个明知酒量地下却总是死命灌自己的受虐狂,有那么几次都是在酒席上直接睡过去,等过了一会儿才被音乐声或是包括李松白之内的其他什么人给弄醒。
车上并不舒服的睡眠并未让他彻底清醒,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如同睡了一个过长的午觉,从身体到精神都还沉浸在睡眠的无力中,反应也过慢,以至于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盯着李松白的脸看了一会儿。
李松白那张男子气很重的脸上,偏偏生了很长很浓密的睫毛,闭着眼睛的时候带着一点儿弧度轻轻地盖下来,给人的感觉很柔软,但配合上这个人的性格,就让文缪想起在网上看过的“嫁接睫毛”这一说法。
李松白眼皮动了动,大概也是被车内的嘈杂吵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文缪正胳膊肘杵在狭窄的窗沿上,偏着头看车外的风景。窗帘被他拉开了一个小缝,他两只手指夹着窗帘一角,头发一侧因为靠着窗户而翘起。
李松白用力闭了闭眼,又用手干洗了一把脸,声音慵懒,带着些拖音:“都拉开吧。”
文缪似乎被吓了一跳,猛然回头,于是李松白一个往前凑着想要看清外面是哪儿的动作定在了当场。
文缪长了长嘴,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
李松白沉默地再次稍微往前凑了凑,半个身子靠在文缪身上,后者被挤在一个三角形的角落里,只得承受着李松白的重量而又动弹不得。
李松白巡视队列一样地很认真地看外面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文缪忍无可忍地说:“你有完没完啊?压着我了!”
李松白这才靠回椅子,带着笑说:“辛苦了,靠垫同学。”
他们坐在倒数第二排,后面一排座位比他们高出不少,一个男生把手机从他们头顶上伸出来,展示文缪睡的很香但又张着嘴的照片,傻气溢满了整个屏幕。
图谋已久的男生们笑出声来,文缪一个用力半站起身子想去抢夺手机,抢不到便只能大声抗议:“你给我删了!”
李松白附和道:“文少特别在乎自己的形象,没准会因为这张照片杀人灭口。”
文缪扭着身子骂:“你闭嘴!”
一来一去没过一会儿大家就达成了一个共识——逗文缪玩儿实在是件很好玩的事情,有个男生忍不住感叹:“你脸皮也太薄了吧!”
文缪语塞,不情不愿地滑回座位,李松白伸出手去做了个手势,刚才展示照片的男生低头趴在他们的椅背上,说:“好了,我保证不给别人看,行了吧。”
文缪道:“随便。”
李松白知道文缪没真正生气,他脸皮薄,但并不是小肚鸡肠,于是也没有管这一茬。果然,等到大巴车停下,大家跳下车的时候,几个男生又开始了幼稚无比的追跑打闹。
校园里人影稀疏,毕竟绝大多数学生老师都已进入暑假,穿梭在校园里的只有住在附近宿舍的一些教职员工,和在借用学校教室上补习班的培训机构上课的人们。亦零星可见一些明显是家长的中年人,巴望着陆续停下来的大巴车,寻找着自己孩子的身影。
文缪跳下车和其他人胡闹了一会儿便看到了站在一株玉兰树前的周屏。这个季节玉兰不开花,但周屏白色衬衫上的粉色花朵依然绽放着。
李松白也看到了周屏,于是把文缪拉过来,和其他人道别:“不闹了,下学期见。”
他没和这些人交换联系方式,也没心思开学找他们一起吃饭,军训两周过去就过去了,他历来不强求缘分。
文缪被他搭着肩,朝后招手:“开学了一起吃饭啊!”
身后有几个人应“好”,李松白拉着文缪又走了一段路,然后撒开手,很礼貌地说:“阿姨好。”
周屏一年前来学校时对李松白印象很好,回家之前还和文缪夸奖他,当时文缪虽然嘴上不说,但周屏能感受到他听得很不服气,因而她一度担心这两个人会相处不好。
文缪不会和她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他对周屏历来报喜不报忧,周屏问不出,也只能期望儿子在学校是真的和同学们相处融洽,过得快乐。
所以他看到两个大男孩肩并肩走来的时候,先是放下了一颗心;但看到文缪被晒红的耳朵和瘦了不少的身形及脸颊,她又觉得心疼。
她把手里的绿豆汤递出去:“刚才在附近买的,还凉,我买了六人份的,你们喝。”
李松白双手接过瓶子道谢,没有直接喝,而是问周屏:“您等了多久了?带没带水?我帮您去买一瓶吧。”
正仰头喝水的文缪停下来,看周屏笑得异常温柔。她拿出手包里的矿泉水给李松白看:“喝了,这都第二瓶了。”
李松白点点头:“那就好,天太闷了,别再中暑了。”说着接过周屏手里装着绿豆汤的袋子,提议先回寝室收拾东西。
文缪在后面跟着,看李松白和宿管打招呼,又护着周屏上楼梯,感觉李松白才是周屏的亲儿子。
宿舍里其他四个人已经先行到达,谭鑫动作麻利地收拾着行李,说女朋友的父亲开车来接他们去车站,周屏做了二十几年家庭主妇驾轻就熟,也帮了把手。单身的人和虽然不单身但跟女朋友并不能一起行动的人们说着“羡慕”送走了谭鑫,周屏笑着说:“小伙子真好。”
文缪的行李也很快整理完,吴骆一看着两个大行李箱,说:“我帮你们送到楼下吧。”
李松白不知道为什么,也提起了文缪手边的行李箱,只给他留了一个双肩背,文缪愣愣地跟着他们下楼梯,听到周屏道谢,也听到吴骆一说“您都给我们带喝的了,这都应该的,这大热天的,您太辛苦了。”
他们俩把文缪母子一直送上了出租车才算完,周屏朝车窗外招着手,等看不到人了才回头和文缪说话。
“你们宿舍这几个孩子人真好。”
文缪不知哪儿来的不开心,低着头说:“嗯。”
周屏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自己的儿子,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红,文缪心有灵犀地抬头,用手帮母亲抹眼泪:“妈,你哭什么啊。”
周屏调整了下情绪,说:“不哭,不哭,我儿子要回家了,我高兴。军训受累了吧?回家给你做菜吃,我和陈婶儿他们都打好招呼了,给你准备火腿还有煎包,都是你爱吃的。”
文缪在周屏面前话向来不多,只伸出手去包住了母亲的手。或许是错觉,他觉得这双手比先前又粗糙了些,顺着母亲消瘦的小臂一路看去,文缪看到白色的衬衫已经有了毛边儿,也有了开线的地方。而母亲过耳的短发里夹杂了更多的白发,显得毫无生机,只有耳朵上那一对绿宝石耳钉还散着朦胧的光泽。
他们第一次来和上次文缪回家的时候,周屏都是提前买好了飞机票,但这次却选择了火车,文缪想了想心里大概有个猜测,但也知道周屏不想他问,便保持了沉默,只想着以后毕业工作了绝不要再让母亲受长途奔波劳累。
一路上文缪指着窗外给周屏介绍城市里的建筑物和街道,周屏听得很开心,时不时回过头来问儿子更详细的信息。等到两个人在候车大厅里安顿下来的时候,周屏才很欣慰地说:“你长大了。”
文缪看着宿舍群里各种道别和打趣的聊天气泡,有些意外地反问:“是吗?”
周屏手里正解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儿子提前买好的面包:“嗯,真的长大了。”
文缪手里被塞了一个面包,他自然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停下来,想了想方才周屏说过的话,掰下一半分给了母亲。
候车大厅没有机场的落地窗,只有高处一排小小的气窗,文缪从气窗里看到天空从阴沉的灰色变得愈加昏暗,最终沉淀成了属于夜晚的很深的蓝色。
车站广播里出现了他们即将车座的班次,并不是直达快车,文缪推着行李,走在母亲前面,排到了等待检票的队伍里。
手机里传来刘孟珩的信息,“指责”他为什么一个人跑了,又喊他回来第一件事就要找他喝酒,最后给他们传了一张三人在路娜的合影,文缪这才知道吴骆一这个不需长途奔波的本地人终于也彻底淌进了这趟“浑水”里。
和“炎哥”酒吧不太一样,除那里之外的地方在文缪心里多少有些秘密基地的意思。
有莫名的情绪蔓延至心头,他打字问:“怎么骆驼也在?”
刘孟珩说:“今天在我一个朋友的场子,你同学回家正好通路,就一块儿叫来了。”
文缪没有回,暗灭了手机。
想着,这回吴骆一总不能再说他和李松白会讲“悄悄话”了。
虽然他后来找了个由头问李松白上次和吴骆一去玩儿得怎么样,才知道,吴骆一喝大了以后,抢过话筒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和在高中阶段就已经炉火纯青的英语做了一番演讲,当着一群陌生人的面大讲特讲自己要做联合国代表的远大志向。
李松白详细又客观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文缪常想李松白的中文功底比他强太多,哪怕是普通聊天,遣词造句也带着几分讲究,且画面感极强。
坐在家里吃着薯片的文缪笑出声来,他想李松白真是有点儿外冷内热,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混熟,但混熟了就变得普通。
变得普通这一概念在很多人身上或许是件坏事,但文缪觉得放在李松白身上是十足十的好事。
转念,他想起自己也时常喝醉给人添麻烦,于是试探道:“他就这么一回,论次数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呢,你不能这么区别对待。”
李松白过了一会儿才回他:“你还凑合,起码你没那么沉,而且你喝醉了比较老实听话,我还能处理。”
文缪盯了一会儿,回复道:“哦,那抱歉啊,以后也麻烦您了。 ”
他和李松白聊天的时候不多,托老家一群旧识的福,他暑假的日程排得颇满,除此之外回归正常社会的文缪很快便过起了每日看电视剧刷游戏的日子,在军训基地被拉得老长的每一天,在现代社会里却短得如同一瞬,文缪甚至不知道这个暑假到底是如何度过的,似乎留下的唯一证据就是他涨了将近十斤的体重。
临行时他看着镜子里变圆的脸,不满地把刚刚修整过的头发揉乱。周屏倒是很高兴,说着“长点儿肉好,我儿子之前太瘦了”走过来帮他把头发又理好。
周屏这回没有再送他回校,只买了站台票陪他把行李放到卧铺近旁的架子上。等到快开车的时候才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下车会有人接他。
文缪诧异地睁大眼睛,并没有问是谁会来,只诘问道:“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周屏抱歉地握着儿子的手,解释说:“他在那边出差,时间正好,就让他去接一下。”
文缪甩开母亲的手,掏出手机,周屏见状阻止道:“别闹,乖,懂事。”
这句话成功地让文缪陷入了不耐烦的情绪,从四五岁开始记事开始,他的童年和青春期便是听着这句话过来的。小时候的他很听话,周屏说不让他闹他便会变得很安静,青春期以来他叛逆,和学校周围的小青年也有了交集,纹身、染头发、穿特立独行的衣服,周屏说的话都变成耳边风。要不是想考上大学的那股子倔强劲最终占了上风,他现在或许就只是一个泯然于芸芸众生的普通社会青年罢了。
上了大学,他参与各种活动,见了更多的人,性格里终于添上了点儿成熟稳重,听到周屏念他的时候随不如孩童时代乖巧,但好歹会认真答应。
只是不论童年还是青春期文缪都没兴趣回去,他抽出手来,整个暑假以来头一次对周屏发了火:“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商量一下?我已经成年了吧?我有权利不见他对不对?”
周屏眼里噙了泪,眼睛时不时看看周围几个正在看热闹的陌生人,压低声音安慰文缪:“好,好。你不想见他就算了,我和他说,你别和他吵架。”
文缪此时也意识到周围人的视线全部有意无意地落在他们这一堆母子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往过道里推着母亲的后背:“我知道了,我不吵架。车快开了,我送你下去。”
他此刻不知是生气更多还是无奈更多,满心只想着不要再和母亲纠结这件事,也不想因此成为众人的焦点。
周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一路走着不时扭过身子来给文缪保证说“一定会联系”,让他“在车上好好休息,等到了学校给她打电话”。文缪不耐地站在车厢门口,随着列车驶出车站,母亲的身影缩成小点,才神情阴沉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路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周屏仰头望着天,忽然感觉到一股子巨大的疲惫感,他把手机关了,让思绪漫无目的地在逼仄且气味难闻的车厢里游荡,最终沉入梦乡。
梦境里的世界很暗,但并不像是普通的夜晚,反而像是被谁关进了一个人工设置的暗房,似乎投不进一丝一毫的光。文缪徒然地坐在这片黑暗的正中央,四周弥漫起浅白色、不知为何可为肉眼所见的烟雾,梦境里的他闻不到味道,但凭直觉判断出那是打量的烟草燃烧后所产生的白雾。
耳边有电视声,播放的是他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右前方出现了光源,小小的十四寸电视里是铺天盖地的雪花,而电视的旁边,穿着围裙的周屏正举着铲子哄他去吃饭。
烟雾再次遮挡了他的眼睛,刚才的情景“砰”地化成一道烟消失了,接踵而来的小剧场是十五岁那年,他在纹身店门口看到身穿枣红色POLO衫的男人对他怒目而视,抓着他的领子质问他:“小孩子怎么不学好?!”
他并没有反抗,双手无力地搭在腿边,纹身覆盖的地方还泛着红,有轻微的酥麻感。中年男人的衣服上是浓重的烟味,牙齿很黄,参差不齐,文缪抬眼,发现他的双眼里没有眼球,是白茫茫的一片。
男人的身后缓缓马上来一轮巨大的月亮,比文缪见过的所有月亮都要巨大、明亮,仿佛下一秒就要撞过来,毁灭他的整个世界。
他惊醒的时候额头上有汗,衣服后背湿了一片,旁边的男子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不善和几分拒绝,大概从上车开始文缪给对方的印象就不大好,方才又做了噩梦,没人能告诉文缪他有没有做出什么类似梦游的事。
他往周围看了一圈,大家似乎都装作无意地想与他隔开一定距离,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重新翻出手机。
上面有两个未接电话,来电人的名字既熟悉又陌生,文缪删除了来电记录,回过头去看宿舍群的聊天记录。
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吴骆一说要给他接风。谭鑫因为社团活动也提前回了学校,三个人约好去暑假前刚刚修缮完毕的游乐场游玩。文缪看见吴骆一在群里呼叫了李松白,只是对方一直没有反应。而另外两个还在老家的室友愤愤不平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文缪打字过去:“我们给你们带纪念品哦!”再发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刚才阴沉的情绪渐渐消散,紧蹙的眉头再次舒展开来。
李松白没有回群里的消息,却是单独找了文缪,说今天晚上正好刘孟珩生日,问他要不要来一起庆祝。
文缪想了想,回答道:“没问题。”
李松白发了个OK的手势,跟他说:“那我去学校找你吧,是他那个合伙做生意的朋友找的地方,你没去过,我带你过去。”
文缪问:“我是不是得带点礼物过去?晚上几点开始,我看看有没有时间。”
李松白有一阵子没回信,趁着这会儿功夫文缪去卫生间里换了一件短袖。卫生间池子里有没冲干净的厕纸,气味难闻,文缪憋着气换了衣服,又整理了发型,出来以后又靠着车厢门的地方看了会儿外面的风景。
很普通的北方农村景色,砖墙上的白漆标语,蔬菜大棚,偶尔可见几只放养的是牲畜。萧瑟,却又奇妙地生机勃勃。
李松白的消息传来,告诉他:“珩子说不用,你把你自己带来就行。”
文缪笑笑,说:“知道了。”
本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没想到李松白很快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你到哪个站?接着折腾一晚上撑得住吗?”
文缪想起他只说了抵达时间,回复道:“西站,没事,哥这身板可以的。”
李松白没再问别的,文缪把手里脱下的衣服攒成球状,走回了车厢。
列车停下的时候他并不着急,几乎等车厢里所有的人走光,乘务员已经开始检查车厢时才站起来,拖着行李慢悠悠地往门口溜达。站在车厢门口的女性乘务员礼貌又冷淡地向他问好,和他说:“谢谢乘坐。”
他微微点头,沿着站台的指示牌寻找出口。
车站外依然是熟悉的风景,似乎不论大小城市、南方北方都相似的惊人——举着牌子接站的人群,拿着小纸卡揽客的旅店员工和黑车司机,混在人群中间卖小吃的普通商人……烟火嘈杂,热闹非常。
夕阳已经快要瘾到高楼大厦后面不见,文缪冷脸拒绝着涌上来的男女老少,正要冲出人群往公交车站走的时候,感觉有人拉他的左臂。他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到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那张满口黄牙的嘴用家乡话问他:“你跑什么跑,喊你那么多声听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