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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纯粹 军训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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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白算得上喜欢军训的日子,原因无他,日子过得很简单,简单到让他觉得不现实。
他平日混迹于各种“风月场所”,满眼是有故事或是希望自己有故事的人,在酒精和刺眼的灯光里寻找一份告慰和刺激。
但军训则不然,基地里鲜少有现代设备,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没有酒后的口不择言和胡言乱语。白天和黑夜在这里被单纯地分为两半,夜深了便睡,天亮了便醒。一个发黄的碱面馒头比价值千金的珍馐更可口,一场放松用的篮球赛比学校里打过的所有比赛都让人觉得酣畅淋漓。
李松白很喜欢午休到下午训练之间的那段时间。
他不想睡觉的时候就坐在楼道里靠着墙发呆,或是去服务社里转一圈搜罗一些小时候吃过的零食。有时候文缪会过来陪着他,两个人随便找到基地的一个高台坐一坐,又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李松白也觉得不可思议,当初他觉得他和文缪或许会发展成一种水火不容的关系,但他给文缪定性“从善如流”这句话并不是空口无凭,文缪听的进别人的话,且“听话”到让他觉得有些愧疚。
他知道自己有些莫名的优越感,知道自己骄傲又不合群,所以他也明确地知道开学的那一系列事情他有错在先,他道歉了,但并没办法控制别人是否接受。
他现在觉得文缪似乎是接受自己这鬼样子了,他觉得稍微有点儿庆幸。
他们之间关系不错,会聊一些普通男生之间的无聊话题,也偶尔会在从课堂回寝的路上或是在某个晚上的夜场碰到对方时,聊一些稍微严肃的事情。
李松白知道文缪身上有为他所不知的部分,对方不愿多说,以他的性子也不会穷追不舍。他不擅长带有情感负担的交谈,逃避他亲近的关系,甚至不奢望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文缪这家伙倒是时不时往他这边蹭,总让他破功,关键是对方所做的都太过坦诚,他不好意思再冷脸惹对方不高兴。
不远处那个他正在想着的身影正穿着一身迷彩服走过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他的眼睛。
文缪坐到他旁边,李松白看了一眼他被晒得黝黑的胳膊,问他:“你不是带防晒了吗?怎么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文缪伸出两条胳膊,被太阳晒过的地方已经深了不止一个色号,还微微泛着红:“我涂了啊,谁知道太阳这么毒,根本不管用。”
李松白建议道:“你再去医务室看看吧,你这军训是物理意义上的掉一层皮。”
文缪笑了:“不比你,晒了跟没晒一样的,底色深就是好。”
李松白伸出手来看了看:“要不咱俩换?”
文缪拒绝:“也就这几天,让你骄傲几天。”
“切,”李松白把帽子摘下来,略微长长的板寸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如同一片倒伏的麦子,“我觉得这回没准儿我能戒烟。”
“真的?”文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李松白见了笑他:“你这根本就不是人家找你的吧,你是不是真就爱吃这玩意?”
文缪说:“不是,上次给你的时候掉出来一个留在我口袋里了,一直没吃。”
嘴里喊着糖,文缪说话略微口齿不清,他把糖纸在手里折来折去,最后折成一个有厚度的小小正方形。糖纸在阳光底下泛着七彩的光,亮晶晶的像是一个梦。
“所以你打算戒烟吗?”文缪问李松白。
李松白想了想,说:“顺其自然吧。”
他双手枕在脑后,仰身躺在高台上,身下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有些烫,隔着衣服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他把帽子挡在眼睛上避免直面刺眼的阳光,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文缪动作时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听到一道清爽的声音从很近的耳边传来:“我打赌你戒不了,虽然我觉得你能忍这么久挺不可思议的。”
李松白说:“其实我压根也就没有瘾。”
文缪说:“但我好几次看你烟盒空了。”
“或许你看到的正好是我一个星期里的最后一支。”
“我这么能卡时间,未卜先知?”
“不骗你,我烟瘾没那么大。”
文缪沉默了一会儿,问:“没瘾你抽烟图什么?”
李松白闭着眼睛反问:“你觉得呢?”
“嗯……你的话,赶时髦或者闲得无聊?”
“呵,”李松白拿掉脸上的帽子,换用手掌挡住眼睛,“可能就是无聊吧。”
他等了好半天,才听到文缪说话,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意思:“戒了吧。”
李松白自然问:“为什么?”
文缪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笑:“对身体不好。”
李松白一转头,看到对方这个真诚的眼神,本来要吐出口的“老子都天天熬夜了还说什么身体健康”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看情况。”他说。
文缪换了个角度接着分析:“别人得跟着你抽二手烟,对他们也不好。”
李松白说:“那你以后别跟我一起行动了,都是二手烟。”
“所以我让你戒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李松白笑了:“你刚多大就跟我说这个。”
文缪揶揄道:“跟老大爷当然要说老大爷的话题。”
李松白他们只有自由活动这一点儿时间能用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问文缪:“该回去了,洗把脸去。”
文缪也坐起来,道:“每次好像都是你催我回去。”
李松白说:“老大爷比较有时间观念。”
他们回去路上各自看手机,亲戚朋友发来的消息积攒了很多,除了格外亲近和紧急的以外,他们也根本没时间回复。
文缪忽然划着手机说:“我觉得现在这样特别,怎么说……就是那种特别单纯简单的感觉,特别好。”
“我以为你喜欢那种物质丰富的日常生活。”李松白道。
“所以只是偶尔的话我觉得就很好。”文缪补充道。
“老大爷觉得天天都这样都无妨。”
文缪笑着撞他:“你没完了啊,再说你天天混夜店的,我信你就有鬼了。”
李松白也换了认真的口吻:“真的,等我真成了老大爷,你就只能在山沟沟里发现我了。”
李松白不清楚那一天文缪到底信还是没信,他们很快回了宿舍,文缪也很快回到了李松白所不熟悉的人群里。
文缪大概是觉得作为一个男生天天在树荫下乘凉很没面子,拒绝了教官对他的关照,依旧站在队列里跟着大家一起训练。汇演之前那几天气温更高,全校的大一学生在汇演场地无数次地走圈排练,汗水一次次顺着额头滑到眼睛里,却没办法用手擦去,文缪只好不停眯眼,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发现眼睛发了炎一般红。
文缪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会被归为“弱不禁风”这一类的。
室友有人替他去医务室拿了眼药水,让他躺在床上帮他滴。文缪接受了好意,但那之后都变得很安静,一个人侧着身子面朝墙壁闭眼躺着。
熄灯前睡在上铺的李松白拍拍他:“你把被子盖好再睡。”
郊区昼夜温差大,白天大日头能把植物都晒蔫,晚上却可能只有十几度。这样的温差若是睡前不好好保暖极易感冒,文缪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他此时并不想听。
李松白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梯子,看文缪丝毫未有动静便又爬了下来。他把文缪的小薄被盖在他身上,认认真真塞好,小声指责:“又闹什么破脾气。”
看到这一幕的室友少见李松白和谁亲近,不禁感叹:“昨天文缪说你们俩关系好,我还没信,现在是信了。”
李松白随意地回答道:“凑合。”
文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李松白知道他醒着,但他并不打算把人揭穿,面无表情地照常爬到上铺睡觉。
文缪早起的时候还是有些感冒,室友建议他今天至少请半天假好好睡一觉休养,文缪不依,挣扎着起来要和大家一起列队去吃早餐。几个人轮番劝他,然而文缪就是不听,他坚持自己只是小病着凉,吃饱了就能好大半。
李松白从旁看着,知道文缪倔起来像头驴子,不撞南墙是不肯回头的,于是和众人说:“就让他去吧。”
接着他转身面对文缪,温声细语地与他商量:“你先去吃饭,如果吃完饭觉得不舒服再回来睡觉,怎么样?”
说完,文缪把帽子扣在头上,有些不耐烦但明显是妥协了地答应道:“行,知道了。”
李松白看着文缪的一举一动像极了自家的小侄子,无奈地跟在他后面到宿舍外集合。一路上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小爪子似的东西挠来挠去,站在食堂外面唱军歌的时候才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原先并不和文缪这样客气。若是时间倒回他们刚刚相识的大一入学,他应该会面无表情且带着嫌弃地告诉文缪:“你净知道给别人添麻烦。”
等大家围着桌子站成一圈等待命令的时候,李松白视线往站在邻桌的文缪那里瞥了瞥,文缪刚好看过来,对着他投来一个带着疑问的眼神,李松白淡定地移开了视线。
他们的饭盒是自己准备的,饭后亦需要自行洗刷。李松白趁着在水池子边等位置的空档找到了吴骆一,问他觉着要是生病了是找导员管用还是教官管用——毕竟在李松白看来这两位着实都没什么话语权。
吴骆一莫名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了?病了?那找医务室管用啊。”
李松白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举着饭盒站到水龙头前和吴骆一并肩:“就是不愿意去医务室。”
吴骆一转了转眼睛,灵光乍现般地看向李松白认真刷饭盒的侧脸:“是不是文缪啊?他又病啦?”
“你都知道了?”
“废话,他树底下坐着,那么大目标谁看不见。”
“嗯,对又病了,估计着凉了,重感冒。”
吴骆一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拽出来一条小毛巾,手法熟练地擦着饭盒,问他:“这么好的偷懒机会,他不要啊?”
李松白笑了:“他要是真不稀罕呢?”
吴骆一仰着头想了想:“那文少爷真是思路清奇。”
李松白甩甩饭盒,甩了吴骆一一胳膊,后者“哎哟”一声往后跳了半步,李松白赶忙转过身来道歉:“抱歉。”
“你担心他啊?”吴骆一脖子短,较着劲揪着自己的袖子看,一边嘟囔着嘴问李松白。
李松白无奈道:“他一病整个宿舍都得给他操心,还不够折腾的呢。”
吴骆一乐了,有些同情地看着李松白说:“是了,我看你是最操心那个。”
两人分开的时候吴骆一才想起来李松白是找他来问问题的,想补充一句,李松白打断他,面孔因为逆光显得很阴沉:“我两边都打个招呼。”
于是文缪在队列练习中途便被叫走了,离开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实是虚的汗挂了满身满脸。教官是个粗人,性格豪爽,直接在操场上大声指责文缪这样做是对自己和他人不负责任。文缪的头自始至终仰着,一点儿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李松白没由来地想到第一次见到文缪那一天,明明看上去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偏偏要较劲从母亲手里抢活儿,什么都要自己干,而什么又都干不好。李松白当时对这样的人不太感兴趣,想着不过又是一个只会做表面功夫的浅薄小子。
他身边曾经有无数这样的人,他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甚至大学的很大一部分同学都包括在内,喜欢的净是些没有深度的东西,拥有的也净是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寒窗苦读十几年,在他看来有些人是学了知识和思想,有些人不过是用这些时间学会了要怎么装样子。
文缪就曾经被他放到那个分类里,然而现在他却觉得或许很多东西并不像表面那般非黑即白。
李松白趁着有空去给文缪买了些零食,虽然没什么营养,勉强也可算是能够补充能量。晚上训练结束后曾经骂过文缪的教官意外出现在宿舍,给文缪带了果茶和面包。
个子小巧、面容黝黑的教官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从东北老家到外面当兵,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做教官时架势拿得足,骂人批人的话手到擒来,等到私底下也不过是和他们坐在一起嘻嘻哈哈,聊些男生们都会聊的普通话题,充满好奇地问他们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
李松白冷眼在旁看着,看文缪不仅接受了道歉和安抚,还笑眯眯和教官聊天。宿舍里的其他男生也围在一边,闹了快半个小时才算结束。
他准备的说教和叮嘱被自己吞进肚子,没再提起,只在熄灯前爬上床的时候用脚轻轻碰了碰文缪的被子,讽刺他:“文少爷每次都这么兴师动众。”
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李松白双手垫在脑后看发了黄的天花板,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嫌自己话多。
年轻人到底是身体底子好,第二天一早起来文缪便恢复如常,整个人像只灵巧的猴子在宿舍里窜来窜去,和室友们勾肩搭背。李松白捏了一块水果糖放在嘴里,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文大少爷回复了往日的活力。
队列训练最后一日,烈日酷暑一如既往,李松白前几天便被选为队列长站在最前,站军姿的时候教官给了他和旁边的男生一人一个枪套。李松白无师自通地把枪套绑在腰上,虽说是装样子的东西,但不知是为了真实感还是什么,枪套里装了填充物,有一定的重量。李松白最初还不觉得,汇演前的训练量大且严格,他们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天,等到晚饭时他不小心撞在桌子上,才发现胯骨前方的裤子布料已被磨白,皮肉泛起一阵疼痛。
文缪是在洗澡的时候看到李松白被磨红并起了一层皮以至于泛了些血丝的皮肤的。军训服的衣料着实谈不上好,本来便质感粗糙,枪套的重量压着摩擦,又混着汗水沁入皮肤,滋味一定不会算好。
李松白上肥皂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正好洗完头发的文缪看到他嘴唇抿了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正在打肥皂的手让视线往下追去,便在雾气朦胧中看到李松白胯骨上那一片红。
文缪的脸明明被防晒霜保护得还算不错,有了帽子的加持算是将将没有被晒黑,此刻却泛起了和李松白皮肤上同样的红晕,他抬起眼来没有再看。
澡堂里水声、人声、物品的撞击声交织,嘈杂到即使离得很近的两人也听不清对方以正常的声量说话。文缪忽然想,这澡堂与喧闹的夜场或许本质上并无什么区别。
他稍稍靠近李松白,问他:“你这怎么回事?”
李松白正在冲水,并未听清,用眼神问文缪:“什么?”
文缪没有低头,用手指了个大概的方向,再次提高了声音问:“你这是怎么弄的啊?”
李松白低头看看,抬头对上文缪的眼睛:“哦,枪套磨的。”
文缪想起上次李松白给自己的药膏还剩一些,尽管不知道管不管用,还是提议道:“回去上药膏试试?”
李松白点点头,头上的水珠顺着他的动作被微微地甩下来,落到文缪的头上脸上。
“快洗吧。”周围冲澡的人减少,他们这一班的限制时间大概快要到了。当快节奏变为常态,当初喊着“时间不够”的学生们都不可思议地进入到了曾以为自己永远也跟不上的节奏中。李松白他们原本还算比较快的,现在却几乎都是最后一批才离开。
李松白送出去的药膏又回到了自己手中,文缪笑着开玩笑说:“你带的这个真的大功臣。”
李松白稍微扒了扒裤子边儿,文缪一巴掌打在他腰上:“去!去你床上涂去,你要给我们展览啊?”
虽然说着这话,但自诩已经和李松白很熟的文缪还是忍不住在对方爬梯子的时候手欠,拽了李松白的裤腿。正站在梯子上的人本就身形瘦高,军训这几日下来又黑了一些也瘦了一圈,没有系腰带的裤子就这样被拉下了半截,瞬时整个宿舍里都响起了起哄声。
声音太大,甚至惊动了对面的寝室,李松白单手拉着快要掉下的裤子,用无语又无奈的表情看坐在下铺的文缪。
对方没有跟着笑,而是微张着嘴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些不可思议和显而易见的尴尬。
双方一上一下地对视,等其他人的起哄声平息了,文缪抬着头连说了三声“对不起”,李松白点了点头,径直爬上床去。
然后他听到了文缪姗姗来迟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