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四章·逢（上） “我没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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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抗美失眠了，自丈夫元大正近二十年前逝世后，失眠一度成为过这个女人的家常便饭，但商场上的风云变幻和儿子们的日渐成熟，让她的心愈发地不以物喜，也让失眠这个困扰渐渐离开了她的生活，直到这天，往事和现实的交织让她再度难以入眠……
六十岁的郎抗美的一生，即使与她同样经历过那个风云年代的同龄人相比，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波澜壮阔”了：青年时代一颗红星两面红旗，开过枪打过针，甚至和知己爱人一道上过前线；改革开放后转业到地方，为改革一步从手术室跨进了商场，跟着老首长在“新战场”里建立起了如今央企里的佼佼者中容；可事业蒸蒸日上时，身居重位的爱人却英年早逝，虽那时三个儿子都已成年，但却也各有各的让自己不省心之处。好在如今长子元洪涛虽丧子离婚，但成功的事业和大体上还算风平浪静的生活并无太多让人忧虑之处；身为养子的老二元洪泽资质平平，且和妻子结婚已久膝下仍是空空如也，但也算在中容站稳了脚跟；只有幺儿元洪洲，如今虽已近而立之年，却仍是一副荒唐的顽固之相，好似一颗连环定时炸弹——郎抗美深知，这个儿子迟早会给自己带来更多“意外惊吓”，她还记得，当初见到旧相识魏国泰时，现自己的儿子竟给对方的家庭带来了无穷尽的伤害，自己的心中是何等的五味杂陈，但她更不会预料到，二十九年前的那一幕，竟然会原封不动地，在又一个风雨夜里，因当年那一幕的主人公再度重演。
1981年仲春，清城基建部队干部大院。
傍晚，饭后，元洪涛依然沉浸在刚刚播完的《敌营十八年》剧情中，揣着父亲给自己做的木手枪就要往家门外跑。郎抗美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走出了厨房，看了眼窗外密布的阴云，叫住了一只脚已经胡乱塞进了鞋子的儿子：“这么大的雨，还要去佟开超家啊？”
“这不是还没下雨呢吗，妈妈，我都和他说好了！”
“那你早点回来！”
元洪涛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只看到一个装扮和部队大院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正在向自己的方向走来，这女人虽穿得不算太过特别，只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过膝长裙，但那一头夸张的香港明星式卷发与她脚下的红色高跟鞋，让只有六岁的元洪涛都可以意识到这装束大概是刻意而为之。不过这好似不速之客的女人真正吸引走元洪涛注意力的，则是她怀里的襁褓和慌张的神色，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元洪涛突然发觉鼻尖落上了一滴雨水，猛然闪过的电光让他发觉暴雨将至，便匆匆跑进了佟开超家的楼道。
因为上级已经下发文件，基建部队即将集体转业到地方，改革开放短短几年来的发展让郎抗美觉得自己的下一个战场也许在经济领域，于是晚饭后她便独自进了书房阅读托战友找来的大学经济学教材，但屋外大作的雷声让郎抗美无法集中精神，她的第六感隐隐觉得即将要发生什么，直到敲门声和雨声同时闯进了耳朵。
来者名叫耿小玉，同郎抗美和元大正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元大正的小妹元家静的婚礼上，这个年轻时髦的女人出现在了元大正幼弟元大熙身边，郎抗美虽觉得这女孩看起来不算本分，也还是本着长嫂之宜好心询问了他们的关系，毕竟元大熙那时已经成为元家唯一一个还没有解决终身大事的，可一向不务正业的元大熙却只是含混地搪塞了过去。郎抗美心下虽对元大熙和这女子都有些微词，却也没在表面上表达出什么，谁知如今一年过去，元大熙已经因投机倒把罪身陷囹圄，再次见到的耿小玉怀中却多出了一个据其说该姓元的孩子。
元洪涛则记得，那天他从佟开超家离开之后，在自家楼下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只不过她身上多出了一件大院里最常见的军绿色雨衣，打开家门，母亲怀中竟凭空多出了一个自己的“弟弟”——一个自己发誓不到万不得已永远不会说出其身世的弟弟。
郎抗美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台灯，又拿出了抽屉里那张亲子鉴定报告，她有些想撕掉这张纸，但想想当年，就凭耿小玉声泪俱下的一番哭诉，她和元大正便毫不犹豫收留了元洪洲，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视如己出，却没想到反而将其养成了一个十成十的纨绔子弟，还这样重复了当年他亲生父亲制造的荒诞闹剧。
“或许，因为这个孩子，小洲会有些成长？”郎抗美的脑海突然浮现了这个想法，但电话里元洪洲近乎无赖般的态度，什么“我没想过让她怀孕”，什么“我说了一千遍一万遍让她打掉”，什么“她就是要讹我”，又让郎抗美陷入了纠结：元家说什么也不可能迎那样的女人进门，若打钱给那女人去养这孩子，起码她还大概会尽到母亲的义务；可那样一个风月场上的女人去养这孩子，谁又能说二十年三十年后，这荒诞一幕会不会再次出现？把这孩子留下，元洪洲大概是尽不到一个父亲的义务，又没有一个母亲照顾着……要不送给耿小玉？
“我这是想什么？”郎抗美自言自语道，为自己思维发散的离谱之处轻叹了口气，转念才意识，在到如今的境地下，她无论如何也只有收下这个孩子一条路了，唯一的问题，似乎只有怎样才能保证不把这孩子再养成他的父亲与祖父的复刻——这本不该是个问题，但郎抗美心下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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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乾新员工培训的最后一项，是“网乾新力量”入选者与公司核心高管的一次小范围见面会，巫和甫介绍罢网乾目前各种产品的技术框架之后，台上转成了富芝容的主场：
“……我刚才提到的，不管是门户、游戏还是视频，目前都依然是基于PC平台，各位新同事都正是最和新潮流接轨的年纪，想必不少同事已经注意到，近几年随着3G网络和WLAN的普及，以及WAP2.0的推出，我国的移动终端网络用户的数量正在飞速上涨，而我们认为，两年以后4G正式商用化，必然会在用户的网络使用习惯上掀起一场更大的革新。
“因此，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在市场上暂露头角的网乾视频会把开发的一半重心迁移到对移动端的适配上，具体的技术路线并非我的专长在此也就不赘述了，但从技术上的优化与开发，到在市场上做覆盖面更大的推广，这场网乾在移动端布局的‘排头战’里，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将是网乾最重要的主力，我也相信，在网乾移动布局的发展进程里，在座的各位会有许多找到那个自己在网乾扎根的‘位置’。”
富芝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温柔，语速甚至比在内部会议上发言更加不疾不徐，但这番“动员”在台下的新员工们耳朵里却掷地有声，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近期同样对移动互联网发展投射了大量目光和精力的魏崇仪，不过场上近期花了大量精力，甚至比富芝容更多精力来调研移动互联网的，自然还另有其人，至少，有接下来即将介绍网乾市场战略的资深商业分析师高慧宁。
“芝容提到的，是网乾当下很重要的一部分，但绝对不是网乾目前发展战略里最重要的核心。”作为年轻态的互联网企业，网乾内部一向不提倡互称“总”之类的带级别的称呼，但对于冠着CXO的“权力中心“，内部也默许并不排斥这类称呼，但高慧宁对富芝容一向称呼用的“容总”，听过的人都明白这绝非出于尊重，而是一种以制造隔阂或者说划清界限为目的的刻意而为。高慧宁此时难得地将富芝容称呼作了“芝容”，一来作为网乾的市场总监，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自然是她的专长，面对着这群其中可能蕴藏着未来网乾顶梁柱的年轻人，她没必要用“容总”这种和网乾企业文化格格不入的称呼给这群年轻人留下潜在的负面印象；二来，她也在暗示富芝容，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虽说富芝容在级别上压她一头，但就事论事，自己也不怕在新人面前亮出自己的两把刷子，让全司上下在市场布局的无形角力中把票投给自己。
“作为技术导向的企业，网乾在涉足的所有领域目前都已经在行业内处于绝对的领先地位，但在和媒体的融合上，我相信一些市场领域，特别是对于传媒业有一定了解的新同事一定听到过‘内容为王’这个概念，所以目前我们的市场当中，如何在已有的终端和平台上用更优质的内容来占领更大的市场才是我们的重中之重。”
“至于针对新兴终端的开发，实际上在目前的条件下，对于我们来说更倾向于是一种试水……”高慧宁话里似乎在给富芝容留面子，实际上会场当中，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清楚地嗅到了富高之间的微妙气息，不少年轻人心里已经犯起了嘀咕：有人对高慧宁的发言有点嗤之以鼻，小声和旁边的同伴交头接耳起来：“我还是觉得，技术上怎么布局都不为过，高总毕竟市场出身，对技术短视也不奇怪。”也有人在心里盘算着：“还是高总的计划扎实，有机会要是能抱到她的大腿的话……”
聪慧如魏崇仪，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高慧宁话里有话，但她对于什么“站队”倒毫无兴趣，也无从评价富芝容和高慧宁话里话外对于网乾市场布局介绍里的矛盾点，在她看来，富芝容和高慧宁的策略自然都有其背后缜密的考虑做支撑，但自己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对两人策略背后的前提并无了解：作为一个分配到技术岗位的新人，她对于网乾目前的技术发展情况虽然纸面上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但具体各种部门的开发侧重点她依然知之甚少，而至于预算、营销这些，她就更是一无所知了。但富芝容和高慧宁两人之间的这股涌动的暗流，着实勾起了魏崇仪的好奇心，此刻她愈发觉得，对于网乾的企业氛围，她可能真需要仔细打量一番了，不过更重要的是，在富芝容和高慧宁提到的两种侧重点截然不同的策略面前，她却看到了一些或许可行的交融点……
高慧宁的ppt刚放到结尾页，保和厅的侧门突然透出了一丝光线，坐在第一排最外侧的魏崇仪不由得看向了侧门方向，竟突然看到一个有着些许印象的身影——当初她在校园里碰到的那个递给她雨伞的精瘦青年闪了进来。
回想起当时的一幕，魏崇仪意识到此人应该是元洪涛的秘书之类，这样说，元洪涛应该还是抽出了时间来作为“大轴”来和他们这群新人见面，果然，高慧宁甫一讲完，元洪涛便应声走上了台。
来保和厅前，元洪涛想起张嘉荷在汇报中特意强调，“网乾新力量”招来的都是“最有活力”“新想法最多”的青年才俊，为了拉近自己和这群年纪小了自己十多岁的男孩女孩的距离，元洪涛思虑再三后脱去了身上日常所穿的奢侈品牌衬衫，转而换上了一件网乾周年庆时统一制作的polo衫和牛仔裤，出门碰到李郁，还换来了一句“涛哥这一身梦回十年前”的不知是赞赏还是揶揄的玩笑话，搞得他甚至忍不住想如大学时一般踹上李郁一脚。
同在保和厅里的首席财务官刘尔勋早已将这尴尬场面通过短信发给了元洪涛，元洪涛一面思索着该如何旁敲侧击地私下里“敲打”一下高慧宁越发“嚣张”的姿态。倒不是出于旧情，在视频部门的发展问题上，基于自己的判断和规划，元洪涛心中从头至尾都和富芝容在同一个阵线上，但他认为在目前还在和国内外各种视频内容供应方拉锯谈判的背景下，向整个管理层摊牌甚至开始执行布局计划的时机还未成熟，一旦自己流露出在目前视频部门资金和人力条件下倾向于削减这方面的预算比例的态度，在谈判桌上的造成的被动后果很可能让市场部门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且负责这些合作案的高慧宁作为管理层中少有的“后来者”，尽管是旧相识，元洪涛并不敢说对其有着绝对的信任，为了稳定军心，他暂且至少在高慧宁面前隐藏起了自己在这场拉扯中的态度。
一通场面上的寒暄之后，元洪涛似有针对地再次强调了网乾的企业文化：“网乾一直以来都以非常开放的态度接纳不同部门、不同岗位、不同年资的同事对于公司发展的建议，毕竟每个人的背景、知识、思维方式都不相同，因此看问题的角度也不相同，所以我们由衷地希望大家能展开视野，以一种开放的态度在我们这个充满沟通和思维碰撞的‘社区’当中发挥所长。
“‘扎根技术、立足用户、面向未来’，不管大家来自何处，在网乾具体负责什么样的工作，这三点核心价值观都是颠扑不破的，我可以这样说，网乾不可以是一个单单立足在技术上，忽视用户实际体验的自大企业；也不可能是一个瞄准利润，只追逐当下市场热潮的跟风者，技术的创新、当前市场下用户体验的提升和对未来技术与市场的引领作用，都是我们发展中最重要的东西。”
不同于高慧宁浮在表面上的“挑战”姿态，元洪涛这番“话中话”除去场上对其无比熟悉的高管们，台下的愣头青们并没有多少人听出其中暗含的倾向性。在三心二意地思考自己脑海里刚刚被激发出的技术方案的魏崇仪，却有一句没一句地领会到了元洪涛话里已经把天平上的砝码放在了富芝容一侧；与此同时，元洪涛的这番“解围”并没有给魏崇仪留下什么好印象，基于对富芝容和元洪涛关系的了解，这番话倒让魏崇仪心中元洪涛“伪善”的罪名坐得更实了。
来和这群新人见面也是元洪涛在无比忙碌的工作中特意挤出的时间，一通讲话之后他便匆匆离开了保和厅。作为会议主持的张嘉荷走上前来开启了提问环节，她的话音刚落，角落里的魏崇仪便不假思索地迅速举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四章·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