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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玻璃墙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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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奶奶你怎么起这么早啊,面试不是十点吗?”清晨六点半,已经进入了假期作息的吉祥带着强烈的起床气,将一个白眼抛给了她的室友魏崇仪,不出所料,魏崇仪果然头也不回地回呛到:“我都说了我自己早上悄悄地走就行,也不知道是谁昨天说什么面试一定要体体面面的,非要给我化妆?”
一周前,在和叶天见面的两天之后,在图书馆里对着编译器为期末大作业鏖战的魏崇仪就收到了来自网乾的面试通知。虽然投递的公司并不多,但六月份仍有面试,甚至还是群面这种鲜见的安排也实在让魏崇仪颇感意外,谁知打开邮件后,其中的面试内容介绍就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不同于其他公司的技术面,网乾的这个特别计划并不具体针对应聘者的专业和实际求职意向,而是将所有入围者随机分组,要求拥有不同背景和不同能力的应聘者针对网乾遇到的实际问题提出一套自己的解决方案并进行展示,HR则将会通过候选人在群组面试中的表现来筛选出最终的入选者,并且根据他们在面试中的表现来分配岗位——也就是说,魏崇仪即将面对的,将不会是和以往一样的算法、数据结构、数据库、编程技巧,而将是完全未知的让人无法准备的实际难题。
如果换做其他如魏崇仪一样的鲜少参与大学里丰富多彩活动的极客,看到这样奇特的选拔方式也就知难而退了,但不同于信奉“短板效应”的大众,魏崇仪却更认同“长板效应”——如果比较长的几块木板足够长的话,那么把桶放倒一样可以盛放更多的水,她相信凭借自己过硬的技术实力,她大可以做到“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也就是通过提出过硬的技术解决方案来至少让自己在最重要的技术环节力拔群雄,至于其他,她并不在意,毕竟她的求职目标只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准工程师。
魏崇仪的宿舍平日里都有四个人,但此时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开始了实习生活所以搬到了校外,只留下了她和已经确定保研、暑期要在未来导师的实验室里打杂的吉祥。吉祥虽然嘴上抱怨,但心里并无任何不满,毕竟说起来,魏崇仪大概是她在这个校园里最亲近的伙伴,除去同处一室这层关系,她们亦是各种课程组队作业里的固定队友——尽管最终两人的合作时常变成魏崇仪花上比完成自己的预定部分更长的时间去修正吉祥代码当中的错漏;而在每次考试之前,她也往往是靠着魏崇仪早早整理好的复习资料才一次次“一夜从入门到精通”。不过虽远比不得魏崇仪,吉祥实则并不算个“笨学生”,虽说大作业常靠魏崇仪支撑,但她每次突击过后还能拿到A等的期末考试成绩有时的确让魏崇仪怀疑如果吉祥平时稍微勤快那么一点点,是不是自己在大作业里就能轻松很多?看着镜子里在自己的巴掌脸上涂涂画画的吉祥,魏崇仪才意识到,吉祥正在化的妆似乎是自己为这次面试作出的唯一准备。
站在地铁站台,透过面前反光的玻璃屏蔽门,魏崇仪竟恍然间感觉自己有些陌生,她想也许自己脸上的这层淡淡的脂粉对于大多数白领丽人来说可能连“裸妆”都算不得,但对过去从不化妆的自己来说,她却隐约产生了一种自己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面具般的错觉。”回味着这种错觉,地铁竟已在不知不觉间抵达了科技园站,若不是吉祥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此刻,恐怕她都无法逃出这早高峰时段“前胸贴后背”的地铁,在摩肩接踵的站台上,她不禁暗自腹诽自己的社畜生涯好像就这样赶鸭子上架般开始了,而和她一同刚刚被“解压缩”的吉祥却满脑子都是附近某个中式快餐店新上市的肠粉:“崇仪,你真的确定不吃早饭了吗?”
“你自己尽管去吃就不要担心我啦,我真的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考试前一紧张就恶心干呕。”
“好,那你加油,中午联系我。”
其实魏崇仪丝毫不紧张,但她总归感觉自己需要一些时间独自静一静,便编出了这个托辞支走了顺路到科技园附近来玩的吉祥,看着吉祥消失在和网乾紫金大厦相背方向的地铁口,魏崇仪转身跑上了通往科技园方向的出站台阶。
清城科技园经过十年的发展,已经初具“东方硅谷”的雏形,四幢科技名企的高楼外带十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如一道道追光般洒在周围一望无际的建筑工地上各类建筑机械的头顶,好似赛博朋克式的预言世界。或许这正是一个象征未来的预言世界,或者说这里正是现实与虚拟世界的交点——既是服务器当中的比特和现实的交点,也是这座科技园内平均31岁的年轻人们对未来的梦想与现实的交点,尽管周边已近2万元一平方米的房价让许多年轻人的梦想在与此地短暂相交之后便无奈走回了真实生活,但不断迸发的机会同样也让许许多多这样的年轻人一夜之间跃过龙门。
魏崇仪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钢筋与玻璃织成的峡谷,来到了清城科技园的地标——两年前落成的高达30层的紫金大厦,看着由蓝色逐渐渐变至紫金色的玻璃外墙,魏崇仪想起坊间盛传此楼名为紫金大厦是因为元洪涛野心勃勃,甚至将自己的大厦比作明清时皇家所居的紫禁城。
这传闻听起来像是夸大其词,但曾来网乾参观过的魏崇仪却深以为然,因为她亲眼看到,网乾的各类功能空间的命名依据正是各类古建筑的名号,而各类核心区域的名字也的确是仿照自故宫内的各类宫殿——或许他人不会注意,但身为故宫爱好者的魏崇仪当时路过首席运营官办公室,看到门牌上一笔遒劲“长春馆”三字便不由得想起因孝贤皇后而闻名的长春宫,转身来到举办中型会议的保和厅,她便确信自己的推测得到了印证。而那长春宫便又让魏崇仪联想到和元洪涛一同创业的那长春馆里的富女士:“莫非,这元洪涛果真自比清纯帝,连娶老婆都要和孝贤皇后姓氏相近才行?”脑海里元洪涛自恋狂妄的形象让魏崇仪嘴角出现了一丝似有非有的冷笑,完全忽视了不远处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高大男孩正凝视着她。
在前台验证身份后,魏崇仪来到了位于十八楼的交泰会议室旁只有寥寥两人的等候区,她看了看手上的廉价电子表,距离面试还有45分钟,便闭上了眼想要调整一下状态。
在这亲姐姐曾经工作三年的公司的新址,魏崇仪闭上眼,思绪不由得飘向了五年前:在幻想中的世界里,起初她只是在想,自己刚刚一路上擦肩而过的许多人,或许都曾与当年在不远处的科技园8号楼里的HR魏崇宁有过某些交集;但不由自主地,她又想到,如果那一切没有发生,是否今天她会和姐姐一起来到这栋大厦,在现在这个时刻还有那双温柔的手轻抚着自己的肩让自己放松;到最后,她只觉好似在一片白茫茫的乌有之境里又看到了五年前那刺眼的血色,在痛苦的回忆里回到了眼前的现实。
从似真似幻的梦魇中挣脱,魏崇仪走向洗手间想要擦一把脸清醒一下,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才想起早上吉祥在自己脸上施下的粉黛,为了缓解尴尬只洗了把手。余光瞟见两侧补妆的两个同龄女孩,魏崇仪才真正意识到这次面试和过去有多么不一样,她在其他几家公司面试纯技术岗位时遇到的竞争者,最多仅有三成亦是女性,甚至在她应聘某公司的数据库工程师时仅有她一个女候选人,当然,无论性别与项目经验,她之前遇到的应征者们十之八九和她一样脸上写着极客特有的气质——不,魏崇仪还不够典型,至少她的一嘴伶牙俐齿曾几度使得她在不善言辞的技术宅中间显得像个异类。而这次竞争因为不分具体部门的特殊设置,使得魏崇仪甚至完全想不全其他候选者可能的专业背景和项目经验,但这对她并无丝毫影响,倒不是她无所谓进入网乾与否,而是她对于自己过硬技术的自信让她对结果有着充分的积极估计。
“各位同学大家好,非常高兴可以通过我们这次特别的应届生选拔计划‘网乾新力量’在这里见到大家,我是网乾科技HR总监张嘉荷。”
张嘉荷与四个来自网乾不同部门的面试官走进了弘义室,做完开场白之后又对此次群面的目标问题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同时将问题的主题投影在了她身后的屏幕上——“新型社交网络的用户引导”。
这个题目确乎与网乾近期的发展战略息息相关,近几年随着国内外各种社交网站的快速兴起,网乾也嗅到了其中的机遇,实际上,这次特别招聘计划中的一大目的便是招揽优秀的新鲜血液成为这个新规划当中的主力,不过魏崇仪并不清楚的是,这次特殊群面安排在这个时间的真正原因,是和她同台竞争的其他竞争者都已经通过了网乾的多轮面试,这次群面只是为了筛选出其中最拔尖的佼佼者,她能够一举来到这最终的关卡,要完全得益于叶天的推荐。
和魏崇仪同场的入围者共有6人,其中有四人来自经管类专业,两人和魏崇仪一样所学为技术类学科,不过这6人清一色皆是研究生。对魏崇仪来说,她并没有把那4位不同背景的同台者看作竞争对手,她满心只想着如何向面试官们展示自己过硬的技术基础——至少在她眼里,她最熟悉的推荐算法恰好可以用于解决这一问题,一个别出心裁方案的雏形迅速就产生在了她的脑海里。
另外两名技术背景的竞争者都仅仅根据目前几家国外新兴社交网站的技术路线就网站的前端开发和相关用户推荐机制的技术实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排在全场最后一个介绍自己的方案的魏崇仪听罢后认为已是志在必得:“既然现在网乾的社交产品依然在起步阶段,那么我认为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引流,那么如何将门户、游戏等产品的已有用户引向新的社交平台,可能是扩展用户的第一个目标。
“我认为最好的机制是利用推荐算法,通过在合法范围内采集用户的行为特征,从而通过广告栏、已有产品增添分享功能等方法将用户引流到社交平台,同时基于推荐算法利用用户在网乾系产品中的使用记录确保用户在新的社交平台内可以优先看到其感兴趣的信息,从而达到用户留存的目的。”魏崇仪基于自己对于推荐算法的了解,从用户引流的角度出发,清晰地介绍了一套可行性十足的推荐系统开发框架,而她在技术面试官的技术细节问题上对答如流的表现,更让她确信自己已然稳操胜券。
“但是,我们又如何确保引流来的用户一定能看到ta最感兴趣的信息呢,或者说,在缺乏足够内容产出者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能保证有足够活跃的讨论和优质的信息呢?”魏崇仪在技术上的别出心裁吸引了张嘉荷的好奇心,但是想到“网乾新力量”的设立初衷是挖掘可以胜任各种职位的新人,她忍不住将一个与技术并不完全相关的问题抛向了魏崇仪。
“讨论的活跃度我认为不算问题,因为门户下设的咨询评论区和我们已有的传统博客都可以通过增加分享模块引流的方式将讨论引向用户发言自主性更强的新社交网站。至于优质信息的发掘,我不认为这是我熟悉的技术问题,但我认为也许最好的甚至也是唯一的渠道,是用物质利益去‘邀请’各领域的意见领袖率先入驻我们平台并产出我们平台专属的独家内容。”
听了魏崇仪自信满满的发言,张嘉荷陡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确信自己提出的这个特别招聘方案奏了效,犹豫了片刻,张嘉荷在魏崇仪的岗位分配意见的第一个空格处所填的“前端开发”之后在平行而非其下属于“第二选择”的位置写上了“运营”二字。
合上笔盖,看着魏崇仪的名字,张嘉荷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故人,一个自己已经五年没有再见过的故人,一个在三年前她不断欺骗自己早已遗忘的故人,这让她不由自主涌现出了一丝并不能算得上吉兆的预感。“不可能这么巧吧?”尽管身为女人时常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第六感是准确的,张嘉荷还是这样宽慰自己。
正午的网乾大楼前,玻璃幕墙折射的阳光在忘记撑开阳伞的魏崇仪身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以为自己看上去一如既往般平静,实则已控制不住脸上目标已近的满足表情。来到和吉祥相约见面的火锅店,透过朦胧的白雾,竟浮现出一张久违的脸——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