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盏月色》春日捕月

4、梦魇 似乎是感觉

　　杜曦有一个每个月必去的地方。
　　城郊墓地。
　　这里埋葬着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夏枚。
　　那时候她刚刚进入组织，对待谁都是冷漠疏离，唯独和夏枚之间感情很好。夏枚比她年长几岁，说她长得像她死去的妹妹，待她格外亲近，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挡在她前面，被惩罚的时候也总是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而对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温暖的她，夏枚就好像是那个时候唯一的曙光，她紧紧抓着这一抹唯一的希望才在最最艰难的时候活了下来。
　　她本来以为她们会这样一直好下去，彼此维护，做彼此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一晃就是五年。在她十五岁的那年，夏枚却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差错，意外身亡。
　　她领回了她的尸体，把她埋在了这里。每个月她都会来看她一次，告诉她这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喜悦和悲伤，她都慢慢讲给她听，像她活着的时候那样。
　　像往常一样，她下了课，趁着空闲的时光，抱着一捧雏菊，来看夏枚。
　　墓地没什么人，空气很清凉，她的整个胸腔都为雏菊的清香所填满，一切都很宁静安逸。
　　她像往常一样，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放下雏菊，和夏枚说了一会儿话。
　　“夏枚，我转到了云启学院。最近都很好。”
　　“我交了一个新朋友，她叫右右，人很单纯，我很喜欢她。”
　　“最近我又接了一个任务，一切都很顺利，应该是你在保佑我吧。”
　　“你在那边开心吗？应该很好吧。我很想你。”
　　是啊，我很想你。自从你离开，我所有的心情，再没有人可以分享。

　　天色渐暗，杜曦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
　　耳朵捕捉到细微声响，她转过头去，望向墓地的最前端。
　　这里的墓地依山而建，越高风水越佳，价格也越昂贵。
　　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似乎也是来拜祭谁的，站在最前端的墓碑前，良久没有移动。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那个少年转过身来。
　　杜曦一怔。
　　是当初那个撞了自己的少年。杜曦见过很多人，大部分人已经模糊了面孔，但是对这个少年的惊鸿一瞥，倒是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不曾忘去。他的眼睛如黑曜石般漆黑，但是眼眸幽深看不见底，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这样俊帅不凡的面容，一般人都难以忘怀吧？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少年见是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勾起薄唇淡淡一笑。
　　他的笑容不是一般地——摄人魂魄，杜曦只想到这四个字。温和无害的笑容消除了他身上的戾气，显得他愈发迷人。
　　她也回他一笑当做招呼，转身向山下走去。
　　刚走到山脚，即将迈上大路时，一辆黑色林肯 NAVIGATOR在她身边停下来。
　　她扭头，正好对上车里少年的视线。
　　他不紧不慢地摇下车窗，很客气地问道：“杜小姐，去哪里？要不要顺路带你一程？”
　　她心下一凛，脸上却露出淡淡的微笑：“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走下去就行。”
　　少年挑一挑眉，倒是没说什么，摇上车窗示意司机开走了。
　　杜曦的眼眸由浅转浓。

　　在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不起眼的报刊栏，停下来翻了翻，顺手就抄起一本最近的《COMMERCIAL JOURNAL》,翻开恰好就是酒庄专题报导。在所有的酒庄里，最持上升走势的是近几年突然崛起的Terminal，在业界地位不断升高，颇有成为NO.1的势头。
　　底下满满的就是对Terminal的详细报道。发展历程、现任总裁以及各种介绍。
　　杜曦被上面一张照片吸引了目光，照片拍的不甚清晰，似乎是有意为之，下面标注的是Terminal总裁——林棣。
　　虽然照片被经过特殊处理，但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张照片就是那个撞了自己、墓地重遇的那个美丽得惊心动魄的少年。虽然只是照片，但是他俊美的面容、凛冽的眼神，即使面无表情，却锋芒毕露。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让人过目不忘，而他，恰恰就是这一种人。
　　关于他都是一些很官方的介绍，如何如何运用绝妙的战略，抓住机会，让Terminal从小小一间酒庄变成如今业界叱咤风云的主角，如何如何采用果断的风格，管理好人员庞杂事务繁重的Terminal,诸如此类。
　　杜曦合上杂志，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22岁就可以有这样的成就，果然是自己这种人不可以比拟的，他将会一直活在万众瞩目的光芒里，一如她永远都只能栖息在黑暗里一样。
　　她永远不愿回想起以前的梦魇。

　　她生来就无父无母。
　　当然，她原来也是有父母的，那是在她出生以前。
　　当她一出生睁开眼睛，露出她妖异鲜艳的红瞳，便被当做了怪物。
　　怪物自然是不可以养大的，在她刚满一个月，便被父母丢弃在了路边，任其自身自灭。
　　后来，她被一个老乞丐捡到，他不嫌弃她，收她做了孙女，有他一口饭，也就有她一口。
　　但是好景不长，在她五岁那年，老乞丐生病无钱医治，死在了一个寒冷的冬夜。
　　她还记得那个萧瑟的夜晚，天气寒冷，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老乞丐的身体在慢慢变凉，她的眼泪就那样不自觉地滚落，泪湿了他握着她的手掌。
　　那个时候她认为全世界不会再有比这更加痛苦的事情了，她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但是后来，她才明白，世界上最撕心裂肺的痛苦是明明很想哭泣，悲伤盈满胸膛，却早已经流不出眼泪。
　　十岁之前，她过着乞讨的日子。有时候乞讨过来的食物勉强可以吃饱一顿，有时候什么也乞讨不到，只能饿着肚子。她因为红色的瞳孔也被其他小乞丐欺负，他们打她，抢她的食物，用唾沫吐她，骂她怪物。
　　直到十岁那年，她遇到了夏枚。夏枚遇到她的时候，她正被其他小乞丐围着暴打，只是因为那天她乞讨到了一个白面馒头。她倒在地上，蜷缩着，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和谩骂的脏话，满脸都是血，却一声不吭，死死地抓着手里早已和泥土混为一体的馒头不肯松手。
　　夏枚救了她，赶走了那些孩子，也带她进入了组织。
　　回想起来，她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如果当年夏枚没有救她，那么她现在应该还是过着乞讨度日的生活，身体或许很疲倦，至少心灵是安宁的。现在虽然吃穿用度都不用发愁，但是她早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相较之下，究竟哪个更正确呢？
　　杜曦没有答案。

　　在快餐店草草地吃完晚饭后，杜曦一如往常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学校原本也是有安排宿舍的，但是被她婉言谢绝了。一个人居住，无论做什么事情也方便的多，如果住在几人一间的宿舍里，只怕也很难和同寝的人相处。每个月她另辟一小笔钱给房租，在离学校不是很远的小房间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的还算舒适。
　　就在她转入巷口，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耳后一阵疾风带着浓浓的寒意袭来，在狭小漆黑的巷子里她伸展不开，虽然躲开了要害，但手臂上还是被划开了一个口子。从伤口开始蔓延出麻痹感，继而延伸至手臂，整个手臂都开始无力起来。趁着昏暗的月光，她看到袭击她的是一个满脸皱纹、丑陋不堪的男子，他身上穿着一件肮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罩衫，手里挥舞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嘴里依依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刀尖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点点亮光。
　　她马上意识到匕首上淬了毒药，用量很重，至少有大半的成分可以让她全身麻痹，她全身都开始僵硬起来，脑海也开始混沌不清，眼见另一波袭击又要接踵而来，男子握着匕首向她的心脏刺过来！
　　要死了吗？感受着毒药逐渐发挥着作用，她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软地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地真的好凉。她注视着即将到达眼前的刀锋，也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真的要死了吗？原来频临死亡的感觉是这样平静，她恍惚地回想短暂的过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如果有下辈子，她希望自己不再是杜曦，长得不要漂亮，只要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普通的生活下去就足够了。
　　好困，好想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那个俊美不似凡人的少年。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她看见了林棣。

　　命运的交响曲，无论如何逃避，都还是会用看不见的银线，将所有人如藤蔓一般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至死方休。

　　杜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看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娇声娇气地跟着父母一起在街上走，走不动了便细细地喊着要爸爸抱。她年轻的爸爸便宠溺地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妈妈也宠爱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亲了亲小女孩粉嫩的脸颊，说：“我们家宝宝真漂亮，长大了肯定会有很多人追求呢。”
　　看上去很幸福的场景。突然画面一换。
　　小女孩坐在地上默默地哭泣，脸上和裸露出来的手脚都脏兮兮的，还有一些正在流血的小伤口。两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走过，指指点点道：“这就是那个杜家的扫把星？真可怕，把他们全家都克死啦！”
　　又有一群小孩子跑过，拿小石头丢她：“扫把星！扫把星！”石头砸在身上，血痕顿时显现。
　　杜曦默默地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脏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擦了擦眼泪：“我叫杜曦。”话音刚落，小女孩原本墨色的瞳孔就变成了妖异的红色。
　　杜曦一惊，坐在了地上。眼前小女孩稚嫩的脸，赫然是她小时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