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幽》1994个

13、行夜

　　“进进进进!”许期掐掉打给李自延的电话，一脚拖开凳子开门，“哎卧槽！”
　　李自延裤脚上沾了明显的泥渍，毛衣的袖口，领口乃至各种缝口处蹭起了密密的毛球，粘得死紧。
　　“你你他妈上哪儿去——”“咣当”一声，凳子给她拖倒了。
　　“——我跟你说啊——”
　　他们的情绪半秒爆满，堵在门口同时大声握着对方的肩呼喊道——
　　“你你你先说，”李自延决定再多忍一会儿自己的大油头，“咣”地甩手摔上门瘫在门柜上。

　　“我前两天——不是！他妈的前两天不是下了场大雨么，我他妈直接到个不认识的地方——嘿说偏了？我问你上哪——”
　　“嘿我也是!我操那地儿连个人也没全他妈是地！走半天可算是走回来了！吓得我都快不想回来了直接不活了我草——”

　　车窗外的夜色染出一片安宁,少有几点红红黄黄的灯光一划即过。丁落幽一只手控方向盘,另一只闲闲地置在上面。陆安靠窗坐在后车座，垂头时笼罩一身的浓夜把他的侧脸染得如一抹通透的脂玉。他望了会儿窗，继而又低下头翻看手机；坐的那一方角落只剩了薄薄的手机光。
　　“什么时候回清远……先不回啦，国庆节的话再看吧。”陆安低声发出一条语音。
　　丁落幽手打方向盘，车身转向，窗外灯火较先前稍繁盛了些。

　　陆安很喜欢听车行驶声，无论在平坦或崎岖的路段。他会想象车轮在路面上滚动，伴随着转向时手心摩过方向盘的坚决果断的声音；路段不好时，还可以听碾轧碎石子。……
　　“有时间我也学个车，”陆安放下手机，目光游移在驾驶座上暗色模糊的人影和座边闪瞬而过的灯火上。亮起的灯大多是红的，一跳一跳燃着这浓黑夜色：“就是不知道学了车之后还有没兴趣开了。我怕天天路上堵得跟那压紧的面包似的毁了兴趣……嗨对了老丁，那种面包叫啥来着？……就上次山上吃的，撒盐那个。好吧你可能忘了。”
　　“早八辈子事了。”丁落幽仍旧开车，“你妈让你回清远？”
　　“……嗷。是啊，”陆安摸了把头发，百无聊赖道，“其实我觉得哪都一样。清远也就离家近点方便回去。但是我在清远那两年回家次数还不跟在外面一样。”
　　车内又安静下来，陆安好像正专注地听车轮滚滑过沥青路面。
　　他微靠上在后座，看窗外也是黑沉沉的。许久他开口打破了车里一方宁静：“我啊……就感觉挺无聊的。清远找个离家近的单位我说行，搬到平都来装个在外拼搏的逼我说也行。来的那年我以为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多好，不过要这么说的话……确实没错，挺好的。”陆安笑了两声，车内慢慢又安静下去了。
　　丁落幽的背影在暗夜里仍是笔挺的。他像在专心开车，又似认真倾听着陆安的碎碎念。陆安沉默着看了会儿，少顷他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但是还是会想他们。总梦见我爸妈老了。”
　　“昨天我又做梦了。我从平都回去，我姐带我爸下楼遛弯接我。我啥也没带，就光着手和他俩走。我姐非拉我上楼看她新买的一箱子书，我爸是老规矩一定要先逛公园。我打了辆车，我爸走得慢，让人家在小区门口等了好久。……我就说爸，跑起来！我爸就跑。他腿其实挺长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跑起来就特别别扭。步子迈得贼小，频率还特别快。跟……扇风似的。……我说爸你不愧以前当过兵的，跑得这么快！爸就笑了，脸没老，但是一脸褶。”陆安呼出一口气，笑里带着点疲惫，“我还记得打车花了五块钱。”
　　“梦里我妈没老，我爸真老了。醒来了我觉得自己挺自私的。……要是以后有了爱人，我真想和她一块老。同地点同时刻，‘啪’一下就都老了那种。……这样不用等我老了她照顾我，看我的狼狈样。我也不用等她老了天天给自己洗脑说她是我爱人，哪怕这样也是；忍着不乐意去照顾她。我想让两个人都保持在对方心里最美好的样子。说起来，突然发现这他妈是在逃避责任。……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可能是我还没遇上想一直一直照顾她的人吧。……反正就总做这样的梦。以前不爱用语音，前两天梦见我妈不在了，突然不在的。没别的了，就只剩她之前发我的语音了……我抱着手机，感觉她还没走。声音那么熟悉啊。……可惜是以后不会再更新了。那页聊天没红点了。”

　　还在浓夜里行车。丁落幽也随着陆安的沉默不发一言，少顷缓缓说道：“国庆节回清远看看他们吧。”
　　“嗯。……半年，还有半年，”陆安低低地说，忽而又翻身坐起来，音调也快活了，“又没去成你家，最近怎么这么背呢。谢谢了啊。”
　　原来已经到家了。陆安探身推开车门，关门之后丁落幽看不清了他的脸：“出入平安回家快睡！”
　　丁落幽这时候才显出了一丝疲累。他嘴角慢慢翘起点，看陆安在车旁融成了一道沉沉的黑色的人影。他在方向盘前伸出一只手。陆安隔着弥漫的沉黑，也扬起一只手。
　　他们无来由地隔窗击了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