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幽》1994个

12、回家

　　雨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而后，小雪飘至天明。
　　许期伸出手去，掌心向上迎接飘下的几颗雪粒。雪落下来，登时化成了针尖大的水珠。
　　她抹了抹脸，手背上传来了几点凉意。

　　陆安稍低下头，一语不发地走在二人前面。这一次雪倒没有再停的架势，终于越下越大，天地间雾茫茫地融成了一团。不多时。脚下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踏雪声。
　　他这才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在这很白，很空，很安静的环境里，三个人的脚步声尤为明显。
　　日光透不过朦胧的云，天空上好像罩了一层薄而坚固的外壳。在这外壳下，是一个雪的世界。
　　雪花成片成团吹到衣角上，陆安不厌其烦地用手掸去。他的手不一会儿就吹冷了，缩在衣袋里不肯再拿出来。他回头看了看，见丁落幽也两手插兜跟在身后。许期踮脚跳着走，一边低头注视脚下一边活动着缩在袖口里的两只手；她的袖子不长，手勉强挤进去后显得胳膊格外滑稽。

　　陆安听着鞋底碾过积雪的声音，心思变化许多。和老丁的饭还没吃，他继而又感觉肚子更饿了。再有，早想好的封面还没做呢……
　　“上次我做的那张到底存没存上？”陆安颇想打开手机瞧瞧，可惜登不上去。“封面是怎么想来着？黑底，几朵很薄的烟花，准备是写什么字体？完我忘了……”他一想起封面就忍不住把先前的设想默背一遍，但是偏偏有些记不起来了。
　　陆安最不喜欢这种禁不住默背的感觉，可越不想背脑子越是要背。他急急放空脑袋，拼命生着其他的念头，甚至在心底默念起一整首歌词，借此把封面的事盖过去。
　　胡思乱想间，地上的雪厚得多了。雪层上没有灰尘覆盖，洁白松软得让人不忍心留下一个脚印。
　　陆安听着踏雪的声音窸窸窣窣，在这茫茫的雪白里无声应和格外单调。他继续沉默了会儿，才猛然发现天上早已没有了大雪飘洒。
　　零星小雪落在人身上，倾刻间化成了水；也有一部分飘至雪地，从容无声地粘附成为了积雪的一部分。
　　田边的柳吹进了大雪纷飞间，如今雪停了，黑枯的柳也不见了踪影。

　　一颗冰冷砸在陆安的额头上，紧接着又有一颗落下来，在他脚边的积雪里留下一枚很小很小的洞。
　　陆安低下头。雨珠落得稍稍快了些，之后一直以这样的频率下着。
　　他记得这场雨夹在雪里下了很长时间。

　　“我们这是……走到了？”许期一边活动着脚一边走在雪地里，她开口时一团浓浓的白气散开。
　　“前面！我看见汽车站了。”
　　雨雪早停了，但天还是苍白昏暗的。他们呼吸着冷丝丝的空气，看见一处略显破败的建筑立在前方。
　　这段路说长不长，但是他们还是走了好久。本以为多撑一会儿就能到地方，可足足磨蹭了半个小时他们才站到了正常的公路上。
　　“卧槽总算到了。先走了！”许期喘了口气，摁开手机想叫车，却没曾料想到手机本来电就不多，这么耗了两天满电也用干了。她平息呼吸，从路边绕回来笑说：“哈哈哈哈冻傻了，忘了手机没电。打车一起走？”

　　“老丁我先回家了。”陆安啪地关下车门，在身上四处搜寻该拿的东西带了没。那边丁落幽刚拿手机下了车。
　　许期也下车了，她茫然地站了会儿，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
　　李自延该回去了，她想。于是她转过身去，话里笑意明显:“这回我是回去了。到家你们都好好歇歇。走了啊。”她决定好去哪个地方就能步步生风，背后响着两声陆安和丁落幽的应答。
　　出租车开走了，他们两人站在北郊少有人踩过的雪地上，背后是简单的郊区公园。
　　“上午我去趟公司把事处理下，中午来我家吗？”
　　“卧槽忘了今天周六。”陆安小声对指间带雪的松枝说。丁落幽的问话才落音，他随即扔下松枝，转身道，“去啊，当然去。你请我刚好不用做饭了，怎么不去。”

　　“我走了好久，可就连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我没有吃喝了。
　　我走不动了。这么大的天地，我上哪儿找人找路！我踏马是上哪儿找人找路，啊？
　　这尼玛到底走到哪儿来了？
　　给个方向！啊？我操！”
　　无风无雪，气温无异。算算日子，现在该是3月中了。大片大片的田地在冬天被冻得很硬，到现在也才缓和了一点儿。阳光薄弱，天边离他好远。他仿佛身处一张没有边界的光秃秃的棋盘，远眺望不到尽头，环视也没有终点。
　　“这踏马的……”他喘着气撕了棉服揪住袖口，用尽全身之力狠狠地把它旋转掷在地上，扔得老远：“这踏马的哪儿有路！逗弄鬼呢？我操！爷还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