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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一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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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靖瑶从梦中惊坐而起,醒来时不知日已几更,抬起一丝眼缝望向雕花窗棂之外,天灰色像一张网似的铺开,雨声淅淅沥沥,传来淡淡土腥气,倒是好闻得很。
脑海中闪现过一些片段……好多血,好多的尸体,叶拂阆盛怒的眼眸——
宫变!傅矝死了,裴晗尚在北疆,而自己……
嗯?划过的伤口那么深,竟然没死成吗?
许靖瑶皱了皱眉,伸手扶上自己的脖颈,突然愣住。
“来人啊,来人!”
“小姐!”听闻许靖瑶含惊带惧的呼唤,一名婢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快,快把铜镜拿来。”侍女顺手呈上铜镜,许靖瑶见还是自己那张脸,缓缓舒了口气,眼光下移至颈间——却见肌肤嫩白如新,哪里有一点剑伤的痕迹?心下一沉,余光又瞥到那名侍女的脸,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采薇。
采薇本是裴家的婢女,会些功夫,在她七岁那年许家被贬还乡的时候,裴晗将她送给了自己,后来——许靖瑶带着她在外游历,听到叶拂阆起兵“勤王”的时候,道是宫中生了事变,跑死了几匹马回到京中,途中遇阻,她二人不敌,采薇惨死乱刀之下。
而如今却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采薇,采薇,我是在做梦吗。”眼眶突然湿润,拽着她的手不肯放下。
所以,那些事情……果然只是一场噩梦吗?许靖瑶闭上眼瘫坐在床上,胸腔内一颗心咚咚咚地跳着,仿佛要撞出来了一般。
不,不对。如果只是一场梦的话,她为何对此时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小姐,你怕是昨晚做了梦,现下还魇着呢。裴少爷一大早就来了,见你还没醒,让奴婢等你醒了再通传呢。”采薇笑道,将她从床上拉起来,轻车熟路地为她更衣。
“裴少爷?可是裴晗?”乍然听见故人性命,许靖瑶有些反应不及。
采薇怪异地看她一眼,嘟囔道:“小姐看着也不像发烧啊,怎么今日竟说些奇怪的话,奴婢怎么听不懂呢。”
“快,快帮我梳洗,我要见他!“许靖瑶惊诧之后,心下狂喜,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裴将军率大军还朝,两日前城外解甲,上达天听,请旨进城,今日正是启程之时。”采薇哪里想得到许靖瑶问的是黄历,碎碎念着,“小姐,姑娘家矜持一点,你昨日与裴少爷斗酒到半夜才回来,宿醉方醒,脸色这么差,让奴婢先为你打扮打扮才是!”
是了,辰沅十年,北境蛮族突然来犯,裴家长期戍守边城,此次一朝发兵,御敌于城门前,不得进犯一步,又巧施连环计,一鼓作气收十年前蛮族所占边城十三座。此战大胜,班师回朝,御驾亲迎。
而正是十年前,今上登基之年,许家随镇北王挥师北上,前线御敌,结果却是镇北王薨,二十万大军折损一半,失边城十三座,许家带着镇北王棺椁回朝,天子大怒,削官夺职。
许靖瑶的爷爷,也就是许老将军含泪解甲,拜别京都,带着许家众人还乡。
而在边疆捷报频传之时,今上却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复起用许家。许老将军前几年已仙去,由是许父许泽易官袭父职。
帝王心术,不过制衡而已。
许家当年显赫之时,天下只闻许家将,何人识得裴家兵?后来许家一朝门庭没落,裴家却靠着一枪一剑打下的军功,成了朝中显贵。
可笑十年峥嵘时光,除了一个裴家,这天下竟再无名将出,还要来压榨尽许家最后一丝气血。傅姓皇室善治国,重文臣,却实在是打不了仗,也怪不得后来许、裴两家皆反,叶拂阆那一句“文韬武略无大才”倒也不算诽谤。
有意思的是,京城外许家车马正遇上率大军回朝的裴家人,兵马未行,城门不通,许家也只得暂住城外驿站。
裴晗听说许靖瑶也在这里,趁着夜黑风高来看她。
毕竟此前在京城的七年幼时光阴,许大小姐、裴少爷与当时还是王世子的如今这位东宫太子傅矝乃是极好的玩伴。后来虽生了事变,许靖瑶回了老家应天府,裴晗去了北境,但三人偶尔亦有书信来往,这回京城再聚,饶是冷淡如裴晗,亦是心中波澜起伏。
用旁人的话讲,乃是这位少年将军一笑,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青天白日月亮圆,天山上的雪都化干净了。
许靖瑶思及此,不由恍惚,难道真是天意使然,让她重来一世,好教她日月换新天,不让他们这些人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她眨了眨眼,眼中弥漫出的雾气消散在眸中。
过去好多年,她都快要忘了当年的事情,只记得那一世她与友人重聚,心里是极高兴的。而如今她既已知晓未来,心里不由一阵萧瑟,连笑容里都带了几分苦涩。
采薇没有注意到自家主子的异常,已为她梳洗打扮好,仍然絮絮叨叨:“小姐,裴少爷在楼下的院子里等了许久了,你出去的时候对人家态度好一些,不要那么大大咧咧,好歹是个姑娘家,一斤跟我讲,昨日你可把裴少爷害惨了,灌了那么多酒,今早裴将军可把他给训了好一顿……”
许靖瑶回过神来,看向镜中的自己,十六七岁的少女已然长开不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眉如远黛,本是艳冶的长相,但因常年练武,又是个不羁的性子,眉目间反而多了些英姿飒爽之气。
许靖瑶想不起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缚过脂粉了。上一世,少女时偶尔还由着采薇打扮自己,后来经过叶拂阆那档子事儿去游行天下时,一来是尘心已逝,没了打扮的心思,二来则是市井之中太招摇也不是一件好事。
许靖瑶是美而自知的,上辈子虽心里不坏,但恃靓行凶的事也没少干。偶尔气一气个把不长眼的官家小姐,逗一逗见色起意的二世祖,倒也是家常便饭。想到这里,她心里又轻松了一点。
“好了好了我的好采薇,你放心,我自然对裴少爷恭恭敬敬!“许靖瑶笑着起身,推门而出。
采薇哽住,恭,恭恭敬敬?心里顿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只但愿大小姐做个人吧!
天青连绵,春雨沥沥,驿站的院子里立着一棵杏树,亭亭如盖,一夜风雨过后,绿肥红瘦,杏花落了满地。
许靖瑶推开门,便看见树下花中的少年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长身玉立,星眉剑目,披了一件杏花白的袍子,周身一片疏朗之气,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背后,油纸伞上还落了几枚杏花。对上他的视线,里面浅浅地盛着笑意。
裴晗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听到木门开合的声音,抬头望去,便是一身湖蓝长裙的少女,粉面樱唇,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
“裴晗!“许靖瑶虽然面上在笑,但却是恍惚大于惊喜,噔噔噔地跑下阁楼,离裴晗还差几步时停住,细细看去。少年面如冠玉、鼻若悬胆,长年累月的边疆生活,显得肤色略深一些,却远不如后来那般风尘仆仆,杀气腾腾。
是了,这是她的少年,裴晗。
上一世她与裴晗的关系虽好,但因他性子淡然,京中又繁华安定,便把他当成半个姐姐般相处,什么心事都告诉他。一年多以后,裴晗又返回北境戍守,杀敌斩将、战功频传,她才后知后觉,难为这一尊杀神竟当了她多年的“闺中密友”。
她自刎之时,傅矝已被叶拂阆逼死,叶拂阆自己又性格大变暴虐无比,不知裴晗那一战结果如何,不知裴晗对父辈与叶拂阆的一切谋划又知几分,不知叶拂阆是不是对他也怀了杀心,不知他在那一世,是否平安归来,一生顺遂?
世事真如光如电,不过梦幻泡影尔。
裴晗看见许靖瑶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略微有些不自在,耳尖微红,轻咳一声,正欲开口,却见那少女眼眶一红,竟飞身扑来,紧紧抱住了自己,搂着自己的脖子。
他浑身一紧。
采薇一踏出房门,便看见院子里的这一幕,不由腿下发软。她是裴府里出来的人,全府上下谁人不知裴大少爷不喜与人接触,连旁人碰了自己的衣袖都要赶快换一身。看这素来淡定的裴晗眼底一片惊恐,采薇十分怀疑下一刻自家小姐就会被拎起来丢出去。
裴晗最初确实很想将她扔得远远的,可是一反应过来,这可是许靖瑶,看起来小小的,香香的,软软的,应该……很干净吧?于是生生压下去将她丢出去的念头,只是少女喷在他颈边的灼热鼻息,惹得他浑身发痒。
他木木地站着,险些拿不稳伞,却听见少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喃喃道:
“裴晗,我好想你。裴晗,我好想你。”
裴晗心里虽然有些疑惑,嘴角却扬起了几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我在。”他方才还觉得许靖瑶的神态举止有些陌生,听见这哭声,倒放下了心。
许靖瑶从小娇纵,行事毫无动机章法,全看心情,在外头是个小恶魔,可在熟悉的人面前却是个小哭包,明明上一刻还在和人吵得山崩地裂,下一刻便嘤嘤嘤地哭了起来,倒像自己受了欺负一般。
哄起来可费劲了,裴晗心里想着,怀里却突然一空。
许靖瑶哭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厮似乎有洁癖,上一世,某日他们四人出游,叶拂阆喝醉了酒不知死活地去拦他肩膀,这人直接一个过肩摔伺候,让那姓叶的骂骂咧咧地躺了大半月。
于是尴尬地放开他,跳得远远的,然后看见裴晗竟然在笑——等等,在笑??
而后揉了揉眼睛又看,哦,裴少爷嘴角纹丝不动,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就是说嘛,没把自己丢出去真是万幸啊万幸啊!
“裴依依,你来干嘛。几个时辰不见就这么想本小姐啦?”许靖瑶眯了眯眼,靠在树下。刚才心里悲戚,如今看见裴晗这死人脸只觉得亲切,又没心没肺起来。
虽然没有重生在十年前,可以阻止镇北王一事的惨剧,但此时仍不算晚,只要运筹得当,一切都还有转机。
许靖瑶自己倒是想开了,却没注意到裴晗听见“裴依依”三字时冷哼一声,正在后悔方才怎么没把这个祸害给丢出去。
裴晗不理会她胡言乱语,朝她走了过去,解了自己的衣袍和伞一起递过去。
“陛下宣父亲进宫述职,我同他一道。你进京以后不要乱跑,等我来找你。”说罢,又皱着眉看她一眼,“天冷。”
许靖瑶想,是天冷不要乱跑呢,还是让她穿好衣服打好伞呢?可她看裴晗一脸冷淡,想起上一世京中流传的裴小将军杀人如麻的名号——啧,自己上辈子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和他称为姐妹?于是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决定绝不过问,麻利地披外袍打好伞,举手发誓:
“绝不乱跑!”
今天倒是听话,裴晗又狐疑地看她一眼,总觉得这人在打着什么小九九,却又懒得理她,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般,不悦地叮嘱道:
“不准叫我裴依依。”
许靖瑶看他身形一顿,正紧张着害怕裴大少爷回过神来将她丢出去,却只听见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哭笑不得,连连应好。
看见少年雨中离去的背影,她又是呼吸一滞。
上一世,也是在一个灰蒙蒙的雨天,她送裴晗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亦如今日这般看着他的身影随着千军万马在雨幕中消失不见。
将军远征,而后帝都危机四起、风云将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