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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最后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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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瑶,过来。”叶拂阆看着眼前浑身是伤、剑上还淌着血的女子,声音淡淡,眉毛却微不可见地蹙了起来。
许靖瑶往后退了两步,一把重剑横在胸前,手上的力气不由加重了几分,冷眼盯着前面举着火把的禁军和那道昂然站立的黑色身影。
叶拂阆身边顿时有一人站出,刀向许靖瑶:“还请许小姐莫要站错了地方,以免吾等误伤你性命。”
许靖瑶看着周围刀剑林立,宫中的近侍与婢女早已尸横满殿,冷哼道:“我还当周统领是个忠烈,不曾想竟也与同那乱臣贼子一道作这逼宫造反的勾当。你还当叶拂阆是个什么好人?与虎谋皮,早晚自食其果!“
“刀剑无眼,还不过来。“叶拂阆的脸色终是沉了又沉,向前迈了半步。
“你别过来!”她反应却更加激烈,将剑横在颈间,“我许靖瑶若是贪生怕死之辈,便不会夜闯十二道宫禁救驾君前。叶拂阆,你可考虑清楚了,许家为你镇北王家三代尽忠,又背负骂名十数载,今日亦随你起兵谋反,而许家大小姐却惨死你刀下。你信不信,我今日死,明日便将流言四起。我父亲作何想,天下人又作何想?你这皇位夺来,怕也坐不得安生!”
她身后护着的男子,左胸前一柄短刀已没入几分,冷汗如豆,昏迷不醒,只剩下时断时续的浅浅呼吸声,听的她心惊肉跳,着急万分,面上却不怎么显露出来。
叶拂阆沉默半晌,拧紧双眉,开口道:“我不愿你死。”
“成大事者岂可耽于儿女私情,成事在即,王爷三思,让吾等先将她拿下!”那周姓统领听毕皱眉,看向许靖瑶的眼神又多了些敌意,提刀欲动。
叶拂阆却不理他,只定定地看向她:“傅矝醉心佛学,令他于万象寺中参悟,为我雍朝祈福。”顿了顿,又道,“此生不得出入。可好?”
周统领正欲反对,却见不远处有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软禁终身么……好,也好,活着便是即好的。许靖瑶皱了皱眉,心料不会如此简单,厉声问道:“条件呢。”
“你当皇后。”
叶拂阆微微笑道,一片火影在他眸中明灭,教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许靖瑶一怔,依稀记起也是在某个夜晚,月华如水,泛舟湖中,那人也是这样笑着,难得地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一片温柔,轻轻问道:瑶瑶,做我的王妃可好?她当时心里欢喜,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那人便兴奋地拥她入怀。她不是没有怀着少女的心思,悄悄为自己置了嫁衣和首饰,和以前同疯同闹的小子们断了来往,还难得地学了画眉描妆。而后等着那人向家中议了亲,下了聘书,聘礼一箱一箱地往家里搬,只不过——可笑十里红妆,七里宫灯,娶的人却不是自己罢!
今夜再闻此言,却是在这火光冲天、刀剑缭乱之中,可惜时过境迁,这番求娶半胁半迫,亦不带半分真心,他更是连演都不愿意演了。
“然后呢,以我为饵,诱迫许家卸甲弃兵权?”许靖瑶也笑看他,心里清楚此人作为绝非为儿女情思,乃是有着更深的谋算罢了。
叶拂阆也不回答她的话,只道:“瑶瑶对傅矝如此在意,想来他的命更重要些。”见许靖瑶脸上略有动摇的神情,继续道,“傅矝通些文墨,文韬武略却无大才。如今北境战事吃紧,许大人与——裴将军苦战久矣。”
仍是许靖瑶再无惧,听出这弦外之音,也不由惊惶——叶拂阆这个疯子,竟拿兄长与裴晗的性命作胁!顿时脸色煞白,手腕轻抖一下。
正是此时,她听到身后一阵闷哼,而后是拔刀的声音,心下骇然,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缓缓回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险些提不稳那一把重剑。
是叶拂阆身边的亲卫,趁她心神不稳之际,悄然绕至身后,飞速地将傅矝身上的短刀狠狠按住又拔出,霎时热血飞溅,洒上了许靖瑶的衣角。
终是再也支撑不住,重剑哐当落地,她向傅矝扑去,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看着那张了无生机的脸,想要抚平那因痛苦而紧紧皱着的眉,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火光映着她淌着泪痕与血迹的脸,显出一片凄婉的艳色。她只道心里对这世间最后的挂念也终于随着这火一同烧了个精光,好教她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
好些年前,这张脸曾引得多少京中闺女含羞而见,赠物聊情,后来却因繁琐糜烂的政务而愁眉不展,难见笑颜;这双手,也原是写诗作画的妙手,引多少名家且叹且赞,如今却要用这双手来抚平苍生的苦难;而这双眼睛,亦曾是天底下最干净温柔的一泓清泉,却再也睁不开,再也看不见自己映在他眼底的模样了。
她只觉得痛极锥心,胸腔里一阵翻腾,声声呜咽仿若快要断气了一般。
“瑶瑶,不要胡闹了。”叶拂阆走到她身边,轻轻一叹。
“胡闹?今日枪林箭雨之中夜闯宫闱,以命相护,殿下竟觉得是臣女是在同您玩笑吗?”许靖瑶泪眼朦胧地抬眼,模模糊糊中只看得到那人一身黑沉沉的袍子,仿佛站得极高,亦离得极远,“你知他无心江山权柄,便是您开口要这皇位,他又如何舍不得给您?竟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要?原本便是本王的东西,还需本王去求他吗?”叶拂阆宽袖一挥,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许靖瑶摇摇头,喃喃道:“我原以为总角之谊,舍命之情,你不至于如此狠心的,不至于如此骗我的。我总是,总是对你抱了一丝希翼,觉得你不是那么坏的人。”而后话风陡然变得凌厉,“傅矝视你为兄长,敬你爱你护你,而你却如此欺他辱他,更要了他的性命!”
叶拂阆不怒反笑,嘴角挂了一丝讥讽:“许小姐是如今才知道本王坏透了吗?本王不知,你到底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太蠢了些?”
许靖瑶柳眉倒竖,怒火攻心,气极之下竟然一晌无言。而后擦干净眼下的泪,木然道:“如你所愿,先皇驾崩,北疆战事胶着,想必殿下早有谋划,还请早日下旨,班师还朝。”她深深看叶拂阆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地提起剑,向殿外走去,禁军列兵两侧,不知是为她一身凛然的气势所惧或是为这满目怆然所悯,竟无一人阻拦。
“殿下,瑶瑶是蠢了些,太蠢了些。你知我不太爱记仇,记得的,总是少时我们几人打马长街,春日郊游,在京城里胡作非为的那些日子。殿下,您那时还很爱笑,每日只谈弄些风月,好多姑娘仰慕您呢,瑶瑶现在却好像不认识你了。子期哥哥脾气是最好的,我们每回犯了什么错,总是推到他身上,他也不恼,也就默默应下。裴依依那个傻子,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心思最简单了,还记得他十九岁去边关前写的那首诗吗?‘剑指五岳去,还覆大江来’。这样的少年英豪,殿下竟也算计他。”
许靖瑶突然停住,微微侧头看向叶拂阆站立的地方,惶惶然笑了。
“叶拂阆,你不怕遭报应吗?”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加明显,浮到空中,令人作呕。
依旧是一片沉寂,只是不断地响起火星炸裂和刀剑摩擦的声音。
叶拂阆早已不能被这三言两语激起愤怒,闭上眼睛道:“大局稳定之后即议立后之事,送许小姐回府休养吧。”
“我阻拦殿下大计,殿下这是想要报复我?”
“殿下,你知瑶瑶平生三悔为何?”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突然烦躁起来,闭眼挥袖,示意属下快带她离开。
许靖瑶仿若未见一般,横剑挡开了走过来的那个人。
“一悔与王爷相识,启我一世之悲。二悔少时曾心悦王爷,从此凡心尽斩。三悔一柄重剑劫法场,相救王爷,今日傅矜与我却命折于此。”
叶拂阆闻言,心里一颤,睁开眼望去,瞳孔一阵收缩。
那白衣上染了无数血迹的女子,此时竟挥剑自刎,鲜血喷洒而出,火光中煞是骇人。
他看着她倒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震的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踉跄地跑过去拥她入怀,咬牙切齿。
“许靖瑶!”
许靖瑶最后的记忆,是眼前一片血红,她重重地落到了地板上,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很快又有人将她抱了起来,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滴在她的脸上。
那个人好像在说什么话,可她耳边一阵嗡嗡的声音,只分辨的出那语气似深悲,又似沉怒。
脑海里好像飞快地闪过些这辈子经历的片段,不知是结束了一个梦,还是陷入了一个梦中。一些画面闪过的时候,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她只觉得好困好困,下一刻就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来。
她最后想的是,若是有下辈子,她一定不那么傻,要当个坏人,比叶拂阆更坏的人,才能够保护住自己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