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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舟 ...

  •   昆仑山,万山之祖,延绵百里,不着边。一座高峰下,一个裹着脏袍子的佝偻身影拄着根拐杖,他摇了摇手里头冻成冰坨子的罐子,舌头舔了口,差点黏在上面。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全身都是麻的,他觉得自个像京城里被人支着的皮影小人儿,这根磨得光滑的拐杖就是他唯一的支撑,驱使着他四肢慢慢行动。

      原本他是不信的,大概是走着走着磨砺了心性,真的生出了虔诚。
      这座山峰上,住了只叫白鹭大妖怪。那是只身披白羽的漂亮白鹭,他在画里见过它很多次,听闻它妖力深厚,能逆转乾坤,可追溯前世。
      他从京城跑到这遥远的冰原里,揣着的是他自出生以来的执念。

      他不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揣着各式各样的妄念来到这里。

      京城外,茶摊子。茶老板拾掇着开店,曦光洒下,他正摆好了桌子椅子,店小二就凑过来低声道:“老板,那位先生好久没见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茶老板顺手把一旁摆着的碗提起来敲了他一下,“知道你在打那箱茶叶的主意,别去碰,不然有你好受的。当初也是见你老实,你可别给自己招麻烦啊。”茶老板把碗放回去,侧过身。
      一把椅子直直朝他背上砸了过来。

      画中世界,太阳也刚露出个头。

      阿钧背着有些空荡荡的篓子,没精打采地从城外回到客栈时,谢溯已经在屋顶上趴了一会了。
      “怎么样?”谢溯站起来,在屋顶上朝下面问道。
      阿钧头也不抬,“托阿溯姑娘的福,我没费什么力气。”谢溯跳下来,稳稳落在他跟前,“今日就是放榜日了,你还没看出什么?”
      “今天就是了吗?”阿钧一幅受惊的样子,“我们得跟着他一起去了……他起床了没?”
      谢溯摇头,“还没呢。蒙头大睡。他隔壁的考生倒是我走的时候就去大殿门口蹲着了。”真不像个应考的秀才。

      正说着楼上那个熟悉方向的窗户就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头探出来吸了吸新鲜的空气,正是他俩正讨论着的公子哥。阿钧看了谢溯一眼,谢溯心领神会,借个着力点两下蹿进了公子哥房间里,跟他一道往放榜的大殿去了。
      阿钧见人走了,手轻轻在那空罐子上方挥了下,源源不断的清水涌了上来,映出身后逼近的人影。
      他转身看着战战兢兢的梦魇,笑着开口,“抱歉,这次你大概得死一死了。”
      “那……”梦魇急着说些什么。
      “我会安排好的。”阿钧点头。

      阿钧在院子里坐了半天,刚好坐到太阳把整个院子照得没有一点阴影的时候,一颗花生米落到他头上来。
      他抬头看了看,谢溯站的位置太阳晃得厉害,不由得让他眯眼。
      谢溯落下来,神色有些不好看,“估计又要出事了,真不想再像上次那样晕一次。”
      “怎么?”阿钧用手捏了捏眼角。
      “那公子哥没在榜上,这算是大问题了吧。”她鼻子嗅了嗅,“刚才那梦魇来过了?”

      阿钧回答说“是”,接着补充道:“你能杀她了。”
      “为什么?”谢溯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要等她了了心结吗?”
      阿钧回答说:“今时今日,她的心事便能了了。”他面色比起平时有些冷,伸手打开面前的罐子,里头是一壶清泉……不对,是酒。
      酒香很淡,若不是谢溯鼻子灵,估计也不怎么能闻到。

      “这是什么?”谢溯开口问。
      阿钧没有回答她。他垂眸望着这罐子酒,酒水却也没能映清楚他的样子。

      这个阿钧,弄得神神秘秘的。
      谢溯腹诽,脸上看不出什么,只默默化了柄剑。说起来,她那把妖刀离她身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影响。还有那个定国公家的顾暄,他的手可还应付过去?
      看来得快些出去。
      谢溯拎着剑,嗅到梦魇妖怪的味道,直奔着那方向去。

      离她很近了。
      谢溯屏住呼吸,她屈身在一间竹子搭就的小屋后,那梦魇就在里头。
      谢溯这般小心,不是怕自个对付不了梦魇这妖怪,这只梦魇修为不高,几招下去大概都扛不住,但这毕竟是个画里的幻境,不怕她反击,就怕她藏到什么山坳坳里去,找都找不到。
      竹屋后头开了个窗,谢溯推开一点儿缝隙,看进去。

      还是那身衣裳,梦魇背对着窗躺在一把椅子里,竹屋的门是开着的,恰好给阳光开了条路,洒在她身上。

      她已经死了。

      未曾开辟天地以前,世界一片混沌。开辟天地之后,到处都是汪洋大海。
      那时的昆仑山,住着后世人所敬畏的神。不知从哪里诞生了脆弱的人类,他们乘着舟,朝着昆仑山的方向漂泊。

      谢溯做了个有些长的梦,梦到她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泊,满心都是绝望与孤寂。
      梦里她紧紧地趴在小舟上,心知不真实却不知道是梦。她找不到自己的思绪,只能由恐惧主宰自己。

      “阿溯姑娘。”
      有人把她叫醒了。
      谢溯猛的睁开眼睛,竭力控制情绪,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才抬头看向叫醒自己的人。
      “我们出去了?”
      阿钧摇摇头,“还没。”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坐在椅子上的公子哥,“还有个麻烦没解决呢。”

      谢溯掀开被子,走到公子哥跟前,“你可知你的身份?”
      公子哥点头,“现在清楚了。”
      谢溯准备继续问些什么,公子哥却似是自言自语道:“原来这就是她的夙愿。”
      “什么?”谢溯一下没反应过来。
      公子哥摇摇头,“我以为是在帮她,没想到却让她误会了。我本非忠于仕途之人,若不是……”他顿住,没往下说。

      “我又在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是‘我’呢?”
      谢溯看出这人心情不好,问道:“你可要同我们一道出去?”
      公子哥点点头。
      谢溯转身,刚抬起脚,身后就是一阵厉风袭来。她弯腰,一脚踏到右手侧,侧过身,手臂弯曲,用力向下一挥,顺势袭来的公子哥便被击倒在地。
      她不解地皱了皱眉,“你这是要做什么?”
      公子哥身子比不得她,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爬起来,“还望姑娘,给个痛快。”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若不想跟我们走,就在里面就好。若不想活了,自己自尽便好。斩妖师不斩良善,我不会杀你的。”语罢,她看向阿钧,开口问道:“我们从哪出去?”

      谢溯还没走出几步,便被拉住了。
      “可否帮个忙。”

      临走前谢溯沿着寺庙走了几圈,想把来时那口子找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那个给她大氅的前辈。
      却是没有任何线索。
      见阿钧在寺庙面前比划,她凑过去问道:“这个幻境,和你什么关系?”
      阿钧一点儿余光也没瞥过来。
      “没什么关系。”

      出去的时候一阵白光,一瞬而已,阿钧谢溯二人就出现在了有些空荡的房间里,忽地听见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外头是清晨。

      谢溯头有些晕,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一声“谢溯”,她缓了缓,目光投向正前方——正是多日未见的顾暄。
      顾暄走过来,关心道:“如何?”
      “无碍。”
      两人几句话寒暄完,阿钧已钻进里屋沏了沏了壶茶出来,往桌上一搁,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融进一旁的椅子里。

      谢溯瞥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沉思片刻,轻微开口。
      “刀来。”
      有物乘风而来。

      定国公府,依旧是那条僻静的长廊,顾青和同他的护卫左行一前一后走着,一旁的屋檐上立着的灰白色影子像柳絮般飘了下来,行礼道:“公子,一切都办妥了。”
      顾青和摆摆手示意小六离开,对左行吩咐道:“这边的事你先莫管,小西街那边的货出了点问题,有人吞黑,你着个空闲处理一下。”

      是夜,月朗星稀。
      小西街繁华一片,灯火相撞,勾勒出一副人世盛景。送走了那位佛爷,阿钧背着包袱来到自个摊位上,将几盏花灯摆弄好,垂着眉,思绪有些飘远了。
      白日里那小姑娘用一柄长刀指着他,要他说清楚。
      “说什么?”
      小姑娘皱着眉,“你将我诓来这,又领我进那画里,是何居心?还有,我这朋友的事,你的解决之法在哪里?”
      倒没被他弄糊涂。
      想到这,他笑了笑。河边清风拂过,将这条街上的花灯三三两两吹到一起,奏出声响。

      灯光未照到的地方,生出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忽又钻进了地里去。地里像是塌下去一个黑洞,不一会有个身形慢慢升了起来,他从黑夜踏入了光亮的地界,看着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他正要转个弯离开,背后突然一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有一把剑从后捅得利落,一条命便干干净净地没了。

      身后那人还要做些什么,敏锐地听见了逼近的脚步声,一瞬没了踪影。这厢刚一离开,墙头上就跳下来一个窈窕的影子,手持一柄长刀,因快速奔跑散下来的卷发被她一股脑捋开,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具有些瘆人的尸体。
      刚死,胸前本是一个细小的伤口,却被一株鲜红色的花撕开,表皮层全是绿色的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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