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暗獭

29、皮影

　　谢溯不明白她说的意思，“我与你身上有相同的酒味？我怎么不知道。”

　　她低头闻闻自己，身上只有淡淡的汗味，大抵是因为在外奔走久了。

　　梦魇边说着边以她为中心绕圈，“斩妖师可曾看过皮影戏？”

　　“……没有。”她离开双庆并没有太久，大多时间还是在茫茫的西朝度过的。

　　“皮影戏又叫“灯影戏”，民间的艺人们用兽皮纸板之类的绘制出各式各样的人或物，在幕布后面操纵着皮影演戏。第一次看皮影戏的小孩子，大多都想不到是有人在背后支着皮影，而只以为是皮影自个儿在演。久而久之，皮影们自己也以为是自己在走、自己在跳……但大人若仔细看，顺着光影，不时便会发现影子后头支着的竹棍，意识到原来是有人支着这些皮影演戏呢。人从外看，便很容易瞧这竹棍，可是皮影自己怎么知道自己只是个被人支着的竹影呢？”

　　“我怎么知道。它的手脚是不是自己动的，自己能不知道么？”

　　“斩妖师，把你的手抬起来。”

　　谢溯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把手举起来了。

　　梦魇见状笑了两声，“倒是个实诚的——你瞧那楼里的妹子，她好奇地看着我们。”

　　谢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角楼，的确有个女人朝着她们看。

　　“我们和她隔得很远，她或许以为刚才你是自个儿朝她打招呼呢。”

　　梦魇话音刚落，那女人就有些害羞地躲了进去。

　　“过一会，我带你去见她，你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和她做了朋友，这时候你突然晕倒了，醒来后发现你又回到了现在，这时候你瞧着她在暗处盯着你，于是你——”

　　“我把手抬了起来。”

　　“是的，斩妖师已经忘了，最开始是我让你举起的手呢。”

　　谢溯沉默片刻，“你说的话和你身上的酒味有什么联系。”

　　“是我们身上的。”梦魇站定，走过来有些贪婪地朝她身上闻了闻，“我再问你，皮影要怎么知道，自己是被人用竹棍支着动的？”

　　“……没法知道。”谢溯咬咬唇，“你的意思是我是皮影。”

　　梦魇仍然笑着，“我再讲一个故事，不过你得先去看看它。”

　　“……谁？”

　　“还能是谁？”

　　巨大的鸟妖抬起它的眼睑，谢溯又伸手去抚摸它的羽毛，“你受苦了。”

　　鸾夭把头别过去，似乎是不太想同她说话。

　　“我接着讲故事。斩妖师若是知道自己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皮影，一定会不好受吧？”

　　“是。”谢溯没有迟疑地回答。

　　“但有的皮影并不这样，它知道自己这个皮影不会遇到什么灾难，所以它觉得做皮影也挺好的。同样，也有另一个皮影，别的皮影可以活在光下，而它自己却过得困苦，甚至见不得光。当它知道自己是皮影的那一刻开始，它的愿望就是可以与那竹棍分离，斩妖师可以理解吗？”

　　谢溯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故事，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手，确认背后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梦魇被她的动作逗乐，却又想到另一事，语气显得有些沉，“斩妖师以为我是怎样一个妖怪？”

　　没等谢溯回答，她继续道，“自织幻境，不愿被打扰，只为遂愿——你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我是这样说的。遂愿，遂什么愿，只为周郎顾的愿？我梦魇——穿梭大千梦境，见人心知天命，我早知我之命，我的愿正如皮影，想要与那竹棍分离，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说到这里，她眼眶里闪着什么。

　　下一瞬，山洞似乎震动了一下。

　　“怎么了？”

　　身旁的鸾夭不耐烦地扇扇翅膀，把头又扭了回来，一阵白光闪过，面前的鸟妖就化作了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少女，她趴在地上，缓缓直起身，“梦魇，你说过头了。”

　　她瞥了谢溯一眼，“你和谢意什么关系？”

　　谢溯心下一颤，“你怎么知道？”

　　“斩妖刀里封着的灵珠，从前还是藏在我腮帮子里的，更何况你身上一股独特的灵玉臭味，一闻就知道是谁的。”

　　谢溯有些无语，怎么一天内两个人说她身上有味儿了。

　　“你知道些什么？”鸾夭拖着身体，一脚踩上旁边的巨石，坐在上头俯视着她。

　　谢溯知道谢意有愧于鸾夭，她在那沙洲里见到鸾夭的瞬间，记忆突然全涌了上来，双庆镇的种种回忆砸得她快透不过气，是以踌躇多日。

　　“我知道他该死。”谢溯嘴里只迸了这样一句话。

　　“他怎么该死？”鸾夭睥睨着她，“帮助我涅槃，何罪之有？”

　　“有罪的不是你我，而是——”鸾夭指了指头顶，“天意。梦魇，别让她进角楼，脏。”

　　梦魇闻此跃上了巨石，坐在鸾夭身边二人悄悄低语几句，于是她又朝着底下的谢溯道：“斩妖师听说过桃花源的故事吗？”

　　谢溯自然是听过的，小时候她看过不少怪谈。

　　“听说是一渔人寻到世外桃源的故事。”

　　梦魇边帮鸾夭理发结，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西朝原本也是我们的桃源，鸾夭离开中原后，在西朝这片荒芜的土地里开辟了一处天地，当时和她一同到这里的还有不少女童。斩妖师该是听过的，从京城到西边有……一……条……著……名……的……”

　　她每吐出一个字，谢溯就觉得自己越晕，似乎能清晰地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著名的，著名的。
　　一条著名的流民道。
　　又名，女童道。

　　数十年前，她在那里遇到了谁呢？

　　她不小心和母亲分开，沿着流民的方向往前跑着跑着，也不觉得累，直到一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小姑娘，不看路的么？”

　　她懵懂、混乱地抬起头，胡子拉碴的男人看着她，沉吟道，“哟，这能卖个好价钱，比那芙蓉花楼里花魁小时候还精致呢。”

　　妈，妈，救我，救我。
　　母亲救我，谁都好，救我。

　　她裹着的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丢了，露出她的模样，她恐惧地低着头，妈说过，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她们要去治病，否则就治不好了。

　　她的哭喊声被流民们痛苦的喊声遮掩，又或者，谁还顾得着她呢。

　　再醒来的时候，她睡在一个女人怀里。

　　女人给她唱着童谣，她们被关在木头筑成的笼子里，女人抱着她，鞭子便打不到她，女人悄悄地卷起自己的衣袖，告诉她不怕，有人会来救她们，只要看到这只鸟就不要怕，朋友就会来救她们。

　　日复一日。

　　她重病着，昏睡的时候居多，但她不该忘记她。

　　“一条著名的流民道，数百年来，始终在那里。被丢弃的女童蜷缩在那里，鸾夭便带着她们一同来了西朝。”梦魇给鸾夭理好了头发，低头去看谢溯。

　　谢溯已经变回了她本来的样子，她垂着头，问自己：“巴老三，为什么要找林长生要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