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9、第九章 冷战

　　尹末休息了一宿，今早又服了药，身子便已经恢复，一行五人又踏上了前往渝州的路途。
　　马车上，尹末正襟危坐，时不时的瞥一眼身旁的柳喻。柳喻微微合着眼，双手抱在胸前，半靠在马车上。
　　“漠——”尹末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突然，马车一阵颠簸，柳喻身形不稳歪到了尹末身上。尹末刚想伸出手扶住，柳喻立马正起身子，双眼仍旧闭着，面色清冷。
　　“漠尘，我——”尹末低低唤了一声。
　　柳喻眼也不抬，淡淡地回了句：“我困了。”
　　尹末现在真的感觉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真想立刻马上穿回到昨夜给那个脑子不清楚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叫你对人家冷冷冰冰，人家好心好意照顾你，你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不想要他知道，你也不能对着他撒气啊，自食恶果，自作自受……尹末面上一脸平静，在心里早把自己骂上千遍万遍。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渝州，路上两人相坐无言，一人心塞作假寐，一人相对百无赖，这风甚冷！
　　“漠尘，我帮你拿吧。”尹末伸出手，想要接下柳喻手中的行囊。
　　“不用。”柳喻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房间。尹末呆呆地望着柳喻的背影，一脸无奈。
　　若风、若雨和小七三人默默地在一旁围观，小七喃喃着：“公子，这是怎么呢？”
　　尹末冷漠地扫视了一下这三人，丢下一句：“过来。”三人便跟着尹末去到隔壁房间。
　　尹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凤眼微微流转：“来，说说，你们觉得漠尘喜欢什么？”
　　小七想了想说：“公子喜欢甜食、清净和好看的风景，平常也爱一个人看书练字舞剑。对了，公子还喜欢可爱的东西，在玄音阁的时候看到一些小猫小兔就会忍不住逗弄，好像也蛮喜欢小孩子。其实我家公子外表看似冷淡，内里却特别柔软。庄主您只要好好和他解释，他也不会对您生多大气的。”
　　尹末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子，陷入沉思：“甜食，风景、可爱……倒是可以试一试。”若风、若雨和小七三人面面相觑，默默退了出去。
　　次日，柳喻一推开门便看见尹末站在门前，手中握着一大串糖葫芦和一大包糕点。
　　尹末眉色飞扬，兴冲冲地说：“漠尘，这是给你买的糖葫芦，你要尝尝吗？还有这些桂花糕、绿豆酥、雨露团，都是甜而不腻味道酥软，不知道你喜欢么？如果不合心意，我再去街上瞧瞧。”
　　柳喻低眸看了一眼，喉间滚动了一下，转而神情冷淡地说：“庄主费心了，只是漠尘近日胃口不好，恐无福消受。”
　　尹末神色一变，急忙问道：“胃口不好？漠尘你身子不太舒服么？”
　　柳喻冰冷地看向尹末，回道：“无事，多谢关心。若庄主没有别的事，漠尘先行了。”话毕，柳喻转身离去。尹末望了望柳喻潇洒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大堆烂七八糟的甜食，无奈地连叹了好几口气。
　　小七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说：“庄主，您真的有和公子好好说吗？我之前不小心弄坏了公子喜爱的古书，他也是说了我几句就算了，我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啊！公子他一般待人都是很好的，除非您做的事真的伤了他的心。”
　　尹末一脸颓废，无奈地摇摇头：“他根本就不听我说，怪就怪我自己了。”
　　这夜，柳喻正准备回房间，两个小孩在门口围上来抱着他的腿。
　　“哥哥，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就像我手里的这花一样。有个哥哥，不，是先生说花儿要送给最美的人。哥哥，这束花送给你，祝你越来越好看！”一个小孩仰着粉扑扑的脸蛋甜甜的说道。
　　柳喻接下这束花——幽兰衬着桂花，馨香中带着淡雅，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哥哥，这是个簪子也是送给你的。因为，因为我也觉得你很漂亮。”
　　柳喻笑了笑，心下想着这孩子一着急背的套话都忘了，伸手接下了这支翡翠玉簪。青玉流成的浪涛，印着竹叶的刻纹，像一汪碧潭化在柳喻白皙的手心。不知怎的，柳喻脑海中竟然浮现了儿时和梁翊一起见过的那汪碧潭，荡荡悠悠的，在脑海中一闪便消瞬了……
　　柳喻蹲下身，弯弯的桃眼笑似月牙，摸摸两个小孩的头柔声说：“谢谢你们呀，两位小朋友。能不能告诉哥哥，叫你们送东西的那位大哥哥在哪里啊？可不可以带哥哥一起去找他呢？”
　　“我知道！我知道！”两个小孩一齐叫了起来，拉着柳喻便往外走。两个孩子拽着柳喻到了客栈的后院，大喊了一句：“漂亮哥哥来了！”说完，两个小孩便撒欢地跑的没影了。
　　柳喻呆呆地站在院中，院中黑漆漆的看不见半个人影。“寒生？”尹末低低唤了一声。
　　突然，黑暗中亮起一盏淡黄的灯笼，一双手渐渐地伸到这束光下，在背后的墙上投出影子。“喵喵——”影子变成了一只小猫，“喵喵说，尹末是个大坏蛋！”接着影子变成了一只小鸟：“叽叽——小鸟说，柳喻哥哥不要再生气啦，生气了可就不可爱了！千错万错都是尹末的错！”接着影子变成了一只小老虎：“嗷噢嗷噢——他说他知道错了，我来帮你打他。”
　　“柳喻，这次是我冲动了，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就对你胡乱发泄。无论我的缘由是什么，我终究是做的不对。所以，你可以原谅我么？”尹末从黑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暖黄的灯光溶在他的脸上，一双凤眼映着眼前少年，好似洒满星辰的夜幕。
　　柳喻的眸色渐渐柔和，像一汪荡着柔波的碧潭，嘴角无奈的一笑：“你早说这话不就行了，非要搞这么大的阵仗。”
　　尹末眼中突然放出光亮，急冲冲地跑到柳喻跟前，一脸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拉起柳喻的手：“这可是你说的！我保证下次绝不犯错，犯了立马认错！”
　　尹末嘴角噙着笑意，无奈地摇摇头：“其实我也不是在生气，只是你那个时候的反应超出我的预料。我原以为我们已经熟识，没想到自己的行为给你造成了不便，所以在想是不是我逾矩了。”
　　“不不不——是我脑子烧糊涂了。我这病自小便有时常发作，发病时便全身炙火灼烧般的煎熬。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尹末握紧了柳喻的手，急切地解释道。
　　柳喻微微抽开了手，释然一笑：“那就好，原来是我多虑了。我从十二岁起便在深山中静学，身边相熟的同伴也就小七一人。我虽与你相识未久，但我们在诸多地方甚是投缘，能与你相识结友我很庆幸。虽然我柳喻命不由己，但若寒生需要我的地方，我必尽力往之。”
　　只是友吗？尹末心中有些发堵，感觉柳喻总是站在无法企及的十字路口，伸出手抓也住不住，用力奔跑却总也追不上，只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柳喻抬起眼望向夜幕中一望无际的黑暗，眸色微微波动，嘴角微微笑着说：“寒生，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我是不是早就认识你了，可能这样说有些好笑，但你总给我一种莫名的相似感。在刚刚那一瞬间，你与我脑海中的影子又奇迹般地重合了。说实在的你们并不相像，也许是你们带给我的惊喜感与依赖感有些相似，又或许是你们有着我做不到的洒脱与肆意。总之，寒生，谢谢你能在此刻与我相伴，是幸运也是遗憾吧。”
　　尹末默默看着柳喻，颤抖着嘴角，努力使神情平静下来：“如果他一直不回来，怎么办？”
　　柳喻仍旧望着无尽的黑暗，低声道：“他在完成他的事情，我去做我该做的事。已经八年了，也不差更久……”
　　尹末的眼眶已经变得血红，眸中含着打旋的晶莹，缓缓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值得更好的。”
　　柳喻扭过头来，神情柔和，眼中似盛着无际的星夜，柔声说：“你也是。”柳喻说不清自己对尹末的感觉，或许是相知相惜的挚友，或许是困窘相助的恩人，亦或是渐渐爬上心尖儿的一个人……不知何时，在这个人身边总能感受到一种无由来的信任感。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温润的笑意开始，他的温柔、他的果断、他的俏皮、他的潇洒，甚至于他的距离与亲近，都在一点一点拉扯着柳喻不自觉地去靠近去触碰。但是，柳喻被沉重的血仇束缚着羁绊着，无形中给自己划定了一个他必须要走的道路。所有倾心向往的都是虚妄的痴念，飘着无比绚烂的华溢的色彩，只等“砰”的一声，便碎成满地斑驳的过往残影。他只能停住，不去触碰，不去深陷，不去抉择，只是走完一生的过场。
　　尹末微微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拿起柳喻手中的玉簪，轻声说：“我替你戴上吧。”
　　柳喻微微点头，转过身去，月华顺着一袭墨色的长发流淌，掩着柳喻白玉的侧脸和细长的脖颈。尹末轻轻地抚摸几缕飘在手心的发丝，和他一样散着柳叶和青竹的清香。
　　柳喻微微地低着头，感觉到发间尹末轻柔的触碰感，此刻的夜幕仍是那样寂静，而柳喻却感觉一道月色缓缓地滑过心间，有些痒痒的却又飘忽不定。
　　“好了，”尹末眉眼如月，“走吧，回吧。”柳喻呆呆地跟在尹末身后，歪头不自觉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嘴角勾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尹末嘴角带着温温润润的笑意，双眸幽黑深远，逝去的就让他死了吧，以后让尹末来陪你……
　　次日，屋内，柳喻和尹末相对而坐，尹末正在无聊地把玩着折扇，柳喻则在专心地读着一本书。一阵敲门声，若风和小七便进了屋子。
　　尹末收了折扇，问道：“有何进展了？”柳喻也合上书，侧耳静听。
　　若风回道：“李管家逃到京城后找了黄德松，黄德松一听到消息之后便去寻了宫内的常侍朱由。”
　　柳喻眸色微动：“朱由？可是皇上最亲近的朱公公？”
　　“正是。”若风接道，“这几日，朱由并未出宫，也不曾与其他人有什么书信往来。他和往常一样侍奉在皇帝身边，只是与几位皇子有过接触。”
　　尹末冷笑一声，淡淡地问：“接触过哪些？”
　　“朱由去了慧皇后的宣凌殿传话，碰到了前来请安的二皇子萧旻、三皇子萧昊和四皇子萧晟，与这三位皇子都有短暂的交流。”若风应道。
　　柳喻眸色幽深，沉思着：“宁王萧旻、成王萧昊、平王萧晟……宫里其他人的动向如何？”
　　若风接着道：“王一守到处笼络官员，时常跑到陈恪府上拜访但均被拒之门外，张奇倒是没有什么动静。而御史大夫陈恪经常在宫中走动，时常和圣上、二皇子萧旻一同赏花饮茶。”
　　“公子，红拂姐姐也来了消息。”小七说道，“宁王府线人发现陈恪经常与二皇子萧旻在屋内密谈，对外声称是在谈论花草，但摒退宫人具体谈论什么就无从可知了，而且陈恪和三皇子近身侍卫林落也多有联系。”
　　“萧旻——”柳喻听到这个名字便想起曾经在宫内伴读时那个跟在大皇子身后时常带着羞涩腼腆笑容的少年。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啊，自己身处深山十二载，草木亦有枯荣，何况人事，之后真该把红拂备好的资料好好翻阅一遍。柳喻在心中不禁微微叹道。
　　尹末眸色狠厉，嗤笑一声：“这萧旻可不简单，看似醉心花草不入朝政，可近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案件哪一桩与他没有干系？丞相倒了，他与陈恪素来交好，这盘根错节的朝局他怕是早已植根深入。再来看这宫内，三皇子性情耿直，四皇子憨勇无谋，这两人无论年龄和心机都比不上萧旻，其余的皇子又年龄甚小不具备什么竞争力。唯一可以指摘的怕是萧旻的生母兰妃了，不过他现在挂在皇后的名下，倒也没有多大影响。”
　　“可见他的心并不简单，也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我。”柳喻无奈地叹了口气。
　　尹末微微一笑，眯着眼说道：“漠尘，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嗯？”柳喻神色微动。
　　“吴仁，他在渝州。”尹末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