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萧旻 ...
-
郢都,宁王府。
“殿下,御史大人到了。”侍卫林落一身黑衣,身材高大。
一人一身灰布衣衫,置身于红花绿叶间,弯着腰正在修剪花的枝叶。那人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灰,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眯笑着双眼像是一朵盛在山间小径上的木槿,混着泥土的清新与最纯的白,用萦绕着花香味儿的声音说:“先带他去里间吧。”
话声还未落下,一个穿着玄色官服,面色暗黑蓄着山羊胡的男人走了进来,声音低沉地说:“二殿下还是好雅兴啊,不知最近又收获了哪些新的品种?”
萧旻笑意勾在嘴边,微启薄唇,好似一弦倒挂的月牙:“虽然现在正值淡季,但花总是有的,我也颇有些心得。陈大人不妨先去里间喝喝茶,待我换套衣装再来与你畅谈,可好?”
陈恪笑了笑应道:“那老臣就恭候殿下了。”
“陈大人久等了。”萧旻一身暗黑花纹长袍,清面如玉,眉眼如画,薄唇似乎总是微微勾起,挑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像晨曦中一朵滚着清露的海棠。
陈恪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应道:“殿下说笑了,老臣只是觉得这兰欢殿的茶甚是清香。”
萧旻坐下身倒了一杯清茶:“怎么,政事繁忙的御史大人竟有如此雅兴来我这冷清之地品茶?难不成是这王德松也去陈大人面前晃了晃?”
陈恪立刻应道:“可不是吗,这个没眼力劲的窝囊费天天在我府上打转。你说这王贵出事了,该丢也就丢了,偏偏念着那些虚无的情谊。你说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倒还真把他这养父放在心上,可笑至极!”
萧旻面含笑意,轻飘飘地说:“情谊?也许有吧。可谁知是不是怕这一只掉了马殃及后头的自己,你说呢?”
“哦,对!这个老狐狸自己不敢出手就把算盘打到我们身上,他倒是想得美。他是算准了咱们会保全他,一只癞皮狗似的到处叫嚷。”陈恪不禁拍着桌子叫道。
“呵?我何时说过要保全他?没有用的人就该丢掉。一个区区宗正,没有几处实权,尽是些杂事杂务,放上咱们手里早就脏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再找一个可爱又听话的人呢?”萧旻微微一笑,看向陈恪。
陈恪笑着应道:“二殿下果真思虑周全,咱们就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哈哈——”萧旻干笑两声,眸色锐利地看向陈恪,“陈大人不是早想除掉他了么?何必顺带将我夸上一番。大人放心,眼前的杂物马上便会清除,只盼大人能把朝中的网织好,背后的事大人只管放心便好。”
陈恪面色微窘,咧开嘴笑道:“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殿下的慧眼,臣能有今天的位置,还是多亏了殿下的指点。老臣愿意为殿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二殿下神情淡然,微微笑着说:“那就仰仗陈大人了。”
陈恪接着问道:“陵县刘异,这人被一桩家事闹摔了身,这人我们该如何办?”
“一个人呆在狱中难免会心情低落,可能哪天想不开便自杀了,不是吗?”萧旻一脸平静地喝了口茶。
陈恪叹道:“殿下真是心思缜密,手段干净。”
萧旻笑了笑说:“野草这种东西,要么就任其疯长为我所用,要么就一把火烧绝,断的干干净净。比如那个柳家次子,不知哪来的运气搭上云月山庄的人。”
陈恪大惊,急忙问道:“云月山庄,听说它虽处深山僻野,但网罗天下有志之士。尤其是云月庄主尹末,年岁不大,却博识多学甚有见地,其才识令志士倾慕结交。这云月山庄,若是能为我们所用——”
萧旻冷哼一声:“这自然再好不过。若这尹末识趣善栖良木,我自是奉为上客;若是他有意与我们为难,那再好的刀落在别人手中也是一把废铁,倒不如毁掉。”
陈恪细眼微眯,摸着胡子说道:“他们正处渝州,我们不妨试一试这位尹庄主?”
“正有此意。”萧旻起身拉开墙角的柜子,一边翻找一边随口问道,“王一守现今如何了?”
陈恪眼中尽是不屑:“目光短浅的鼠辈,蹿得太急迟早得摔下来。圣上看似重用倾慕,实则早就将他弃如敝履,哪个在位者会看上一个冒风急进的墙头草?蠢就算了,心还贪可就挡了众人的路了。”
萧旻拿着一个荷包坐了回来,随意地说:“那我们就拉他一把呗。内吏不是还有个叫张奇的,看着老实憨厚,把他给提上来我们也方便。”
陈恪连连点头:“我瞧着这张奇也不错,是个可用之人。那空着的丞相又该如何?”
萧旻眉眼一闪,戏谑地说:“御史大人莫不是想自己坐上过过瘾?”
“不不不——殿下说笑了,老臣可没有这想法,这位子太重。”陈恪连连摇头。
萧旻眸色寒厉,沉声说:“大人能这样想最好,这位子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且不说柳怀修自皇上即位后辅佐至今,对内治理三江洪灾,五县饥荒,对外舌战南国使臣,拒不让分寸之地。凡此总总,皆是为黍国鞠躬尽力之事。单论为人,柳怀修我自是欣赏,可惜过刚易折,难为我用。这些难道父皇心中没有衡量吗?帝王疑心罢了。陵县只是个引子,柳怀修声望太高,迟早会被拉下马的,毕竟看不顺眼他的是皇上。前番你已上书弹劾,而后先退隐自保,静待风声。至于这丞相,找个看得顺眼的人拉出来,他的权变成你的权,结果不还是一样吗,御史大人?”
陈恪恍然大悟,不禁叹道:“殿下所言甚是,愚臣受教了。”
“侍御史祁询,此人性情温和,懂得分寸,家中尚有一母一妻。陈大人可以弄个法子把他提上来,具体如何,就看大人您的了。”萧旻把玩着手中的荷包。
“殿下放心,这点手段我还是会的,握住了丞相这块肥肉,以后朝局中我们也站的稳当些了。”陈恪满脸堆笑,神采奕奕。
萧旻神色逐渐幽深,轻声说道:“只是我们还差兵……对了,这是我新收获的花种,大人可有兴致回府摆弄摆弄?”萧旻将荷包递与陈恪。
陈恪笑着接下:“殿下既然说了,老臣这个门外汉也要试上一试了,哈哈!”
“殿下,皇上来了。”林落敲了敲门,在门外叫道。
“请吧,御史大人。”萧旻弯身指望门外,“我们一起去和父皇交流一下赏花心得。”
“儿臣不知父皇要来,有失远迎,请父皇恕罪。。”
“臣陈恪参见皇上。”
“好了,好了,你们快些起身。我就是一时兴起想来瞧瞧旻儿亲手种植的花圃,尝一尝儿子泡的茶,体会一下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这不拉着朱由来跟我出宫转转了吗?本就是一场闲聊玩乐,被你俩生生破坏了气氛,你们说该不该罚啊?”皇上萧烨一身玄色常服,发须已经花白,双眼眯笑淡却了周身的庄严气,一副邻家爷爷的亲切模样。
萧旻眨着清澈的眸子笑着给皇上倒茶:“父皇说的甚是,我和陈大人确实该罚。”
皇上笑着说道:“那就罚你们告诉朕你们在聊些什么好玩的?”
陈恪将荷包递给皇上瞧:“二殿下最近新收获了些花种,臣虽手脚笨拙但也想摆弄一番,便向殿下求教这养花之道,顺便求了些二殿下亲自收获的花种。”
皇上用手掂了掂花包,笑道:“你倒是会求人,朱由,咱们也向旻儿求些。”
“奴才斗胆求二殿下赐花包。”朱公公笑着说道。
萧旻立刻欠身一拜:“父皇,你可折煞儿臣了。林落,快去我房中给父皇拿些上好的花包来,再带些安神的香囊。父皇,这桌上的点心,是我用花圃中的玫瑰、月季、桂花等制成的,手艺欠佳,还望父皇赏光品鉴一番。”
皇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笑着说:“不错不错,软糯可口,味觉馨香。旻儿真是手艺精巧,慧似兰妃啊。说起兰妃啊,如兰慧质,性情雅淡,偏偏身子骨弱了些早早便去了。唉,今年替我多上柱香吧。”
一入宫门一身葬,只作帝王一念伤。这便是母妃所得到的帝王的怜爱吗?萧旻眸中闪过一丝哀痛,随即布满了笑意:“父皇的心意,母妃在九泉之下也会深感皇恩。”
皇上叹道:“兰妃是个好女子。不过,你可别当着慧皇后的面念起,皇后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大,待你和昊儿一般,你可不能让你母后伤心啊。”
萧旻欠身一拜:“是儿臣考虑不周,有伤了母后的心,儿臣日后定当谨记。母后待儿臣甚是亲近,儿臣定当好好侍奉母后以不负母后的抚育之恩。”
皇上笑着拍拍萧旻的肩:“好孩子,就你让父皇省心,不像那两个兔崽子整天到处乱蹿,竟给我惹事!”
萧旻笑了笑说:“三弟四弟正是活泼年纪,自然好动好玩一些,再说了,后面不是还有父皇您来收拾烂摊子吗?”
皇上被逗得哈哈直笑:“就你嘴甜,你二十出头的时候可没这么闹腾啊!”
萧旻给皇上添上一杯新茶,低笑着说:“儿臣自幼喜爱清净,反而失了些少年意气,三弟四弟这般才是年少模样啊!”
“皇上圣德,二殿下聪慧静雅,三殿下爽直随性,四殿下勇武有力,各有所性,各有所长,真乃圣上之福啊!”
“哈哈——陈老头,你就羡慕朕吧!”皇上笑着打趣。
陈恪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臣只愿能沾沾圣上的福气。”
“哈哈——”众人齐声笑了起来。
皇上咬了一口糕点,漫不经心地说:“近来陵县的事,旻儿可有什么看法?”
萧旻直起身,正色道:“陵县虽不及郢都,但众民无异。民者,国之载也;国者,生民之归也。一民一县一都,皆可作一国之事。儿臣以为,陵县之事,急在生民。流民可有归宿?饥者可有果腹?衣食住行,民之根本,缺之犹如断臂,暴起是谓必然。至于贪恶之流,绝不姑息,以警众臣,以慰民心。愚儿才疏学浅,还望父皇赐教。”
皇上神色微动,笑着叹道:“旻儿所想正是朕心所思!百姓是治国的根基,何时何地都不能让百姓受委屈,否则动摇了根基那便是血淋淋的教训了。说起来这陵县又闹了幺蛾子,老三和老四这两人吵着要去陵县瞧瞧,你这个做哥哥的来帮朕出出主意,朕该怎么办?要让他们不去吧,这两人肯定又不安生;要让他们去吧,这两小崽子去了也只能添乱。旻儿,你觉得呢?”
萧旻嘴角带着笑意回道:“父皇这可是小瞧了三弟和四弟,他们听见了可又要闹脾气了。三弟四弟年纪虽小,却胆识过人,缺乏的只是历练罢了。陵县诸多事端,想必还有些东西隐在暗中,三弟四弟要去查查想法也是极好的。至于结果,即使毫无所得,对三弟四弟来说都是一番经历,当然也可以趁机压压他们的性子,一举多得。”
皇上点点头:“旻儿说的甚是,这两个孩子该去历练历练了。”
林落见众人谈话告了一段落,便把取来的荷包香囊递与萧旻。萧旻将它们递到朱公公手中:“父皇,这是儿臣亲手收获的花种,算不得什么稀奇东西,只愿父皇能有一片锦绣花簇。这几只香囊是儿臣用晒开的花瓣配上一些安眠的药材制成的,儿臣见父皇心怀家国甚是忧虑,便只能做些小玩意以期能够暂缓父皇的疲惫。”
“朱由,快收好,改明儿把花种洒在弘仁殿,香囊挂在朕的帐前,让朕时时可以沐浴到旻儿的关心。”皇上笑眼眯眯。
陈恪赞叹道:“二殿下有心了,皇上真是好福气啊!”
“哼,你这个老东西可享受不到啊!好了好了,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顺了些好东西,这也是时候该回了。”皇上轻笑一声。
陈恪笑着接道:“臣恭送皇上。”
萧旻笑着回道:“儿臣恭送父皇。”
……
日入,弘仁殿前皇帝萧烨和常侍朱由立在余晖中。
萧烨眯着笑,问道:“小由子,你瞧着朕这几个孩子怎么样?”
朱由淡然一笑应道:“几位殿下都很好,都是陛下的心头肉。二殿下聪慧,才思敏捷;三殿下率直,性情刚烈;四殿下勇武,武艺高强。至于小一点的,五公主俏皮可爱,是皇上的小甜果。九皇子虽有些淘气,但总是缠着陛下玩闹,也是个可人的孩子。每位殿下都是顶顶的人中龙凤,栋梁之才。”
萧烨眸色渐深,摸着自己的白须微微摇了摇头:“你倒是一碗水端得平,谁也不偏袒!”
朱由笑着回道:“这些殿下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也都是陛下陪着长大的,哪个都是陛下的心头肉,哪个都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哪!”
“哈哈哈,确实都是朕的宝贝啊!”萧烨笑着望向西方的一角,染红天幕的红日正在一点一点地下坠,拉扯着白的云、蓝的天抹上一片片残碎的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