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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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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尹末闲坐于石亭下,轻摇折扇,恣意品茶,一双凤眼绕着院中舞剑的少年。柳喻一袭白衣,手挽剑花,飘然兮若羽鹤登飞,迅疾兮似惊雷一闪。继而长剑直入,锋气凌然,似骤雨、似狂涛,剑落无形,尽化飘零叶。一身剑意作潇洒,满腔愁绪任飘摇。
“他日,我会成为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
“身为梁氏子弟,怯弱自保固是不屑,我欲驰骋疆场,护我黍国边境。父亲,信我,我必直捣敌穴,凯歌作旋!”
“一战未终,胜负自定。我黍国男儿皆是骁勇之士,作乱犯我疆土者,驱并杀之!”
尹末自嘲般地笑了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清茶入口,只觉苦涩。
末了,柳喻收了剑,清冷的面容上泛着微微的热气,额尖的汗珠衬得面容越发霜白如玉。尹末走到柳喻身旁,伸出手拂去他衣肩上的一片竹叶,日光流过斑驳的竹影洒在柳喻的脸上。
“多谢。”柳喻宛然一笑,顿了顿接着说,“寒生,我有一事不解想要求问于你。若我逾矩,你只管告诉我。”
尹末眉眼一挑,应道:“好。”
柳喻释然一笑:“我原以为寒生是不懂武艺的谋士,然而上次夜探之时我才惊觉你的轻功绝佳,并且对机关巧术甚是精通,由此可见应当是懂武之人。可是我却不曾见你舞枪弄剑,可以问下缘由吗?”
尹末嘴角仍是带着浅浅的笑,眼眉低垂,双唇微抿。继而抬起眼——一双凤眼黑寂如夜,好似死水般平静,嘴角勾起一弯浅笑,温声道:“漠尘当初查我的时候,未曾知晓么?”
柳喻面露歉意,解释道:“当初只知云月庄主文德兼备,引天下名士争相结交。我自是认为寒生的过人之处来自自身的才识与气度,便误以为单是文士。再者,初见之时,你我本不相熟,我查你自是不对,可难道寒生就没有暗中调查过我?”
尹末轻叹一声:“这可就冤枉我了,柳府二公子风月之姿且聪慧过人,我早有耳闻,这又如何谈得上调查呢?我早已知你,在那日洞口相遇之前。”尹末摸了摸柳喻手中的霜泠剑,神色中透着哀伤:“真漂亮啊!谁人不想一身武艺仗剑天涯呢?可惜啊,我自小是个病秧子,双手拿不动重实的兵器,只能学一些轻功暗器之类的自保。‘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于我而言,终不过是一场绚烂易碎的梦罢了。”
柳喻眸色清冷,注视着尹末道:“世间众人,千人千相,无一定法。戎马倥偬浴血厮杀者,身处庙堂伏身案牍者,仗剑江湖快意恩仇者,亦或是山间竹林云淡风轻者,皆为人间百态。文士攻心,武者逐力,俱为能者。执位者亦有玩弄权术之人,沙场者亦有临阵倒戈之徒,欲往何处,欲意何为,终在夫己心。我虽不知寒生之意,但微晓寒生忧民之心。寒生以一人结云月之众,市井、庙堂、沙场皆有义士,此剑不亚于长枪利刀。”
尹末粲然一笑:“你这一番抬举到让我有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恍惚感。不过,以后可要仰仗漠尘护我啊!”
说了几句,尹末又开始不正经起来,柳喻嘴角抽动了几下,拿起霜泠剑作势要击他。尹末见形势不对,立马一溜烟地跑开,一边逃窜一边喊道:“漠公子,动手伤人可非君子所为!”
……
“公子,玉芜姐姐那边来了消息,刘夫人与刘异闹翻了,将刘异贪污的罪状翻到了郡守罗岩的面前。正值朝中对陵县甚是在意,刘异还没来得及疏通关系,人便先入了狱。”小七来时,两人已经休战,正坐在亭中相互说闹。
“庄主,刘异的老丈人那边也已经办妥。王贵是靠买卖田地发的家,处处苛扣打压农仆,甚至还闹出过人命。他这人又嗜赌成性,我们丢了个引,他便着急忙慌地扑了进来,欠下一屁股债。赌庄的人缠着他,家里的农仆也闹到了官府。抢占农民财物、枉害数条人命、贿赂当地官吏,这些罪状够他在牢里待着了。另外,府中的李管家逃了出来,现在正赶往京城,我们已派人跟着。”若风接着道。
这事还得从那日柳喻和尹末离开笑红楼说起……
“姑娘,刘大人在流月阁等你。”小厮在门外唤道。
“知道了,稍后便来。”玉芜双唇抿了一抹桃红,面若粉蝶,眉似柳叶,双眸平静地注视着镜中的面容。
“大人,久等了,玉芜来迟了。”刘异闻声望去,见玉芜从素帘后探出头,掩面的纤手间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和略带勾人的梨涡,似水的眉目中荡漾着羞涩的柔情。一身淡青衣裙,体态婀娜,摇曳时似翠柳拂风,一笑勾人魂。
刘异一把将玉芜搂入怀中,眼睛贪婪地在她身上游走:“还是这可人的模样,昨日匆匆一面,我都还没来得及细细和玉芜品玩。今日,可曾想我?”
玉芜将头靠在刘异胸前,仰着一张含苞似的脸,软糯地说:“无论大人何时唤我,玉芜都会在这里等候大人。”
“就你会讨我开心!”刘异用力地掐了一下玉芜的腰。
玉芜低声叫了一下,宛如林间的风铃声,面上略带委屈地说:“玉芜的一片真心在大人眼中就只是讨巧么?大人开心,玉芜便开心。玉芜命薄,他人只将玉芜作为玩乐,侮辱轻贱。可大人却不同,我知大人是真心念着玉芜的。众人皆念大人为一县之长为民忧民,可我独知大人的温柔善意。玉芜命卑,无意与大人日日相伴。但若大人不弃,玉芜必定不离。”
刘异咧开了嘴,面上的胡髭也跟着一颤一颤,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我就爱你讨我欢心,哟,瞧瞧这可怜劲,这么一张如玉似的脸怎么皱巴巴的,我们玉芜可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美人呀!”
玉芜破涕为笑,故作埋怨:“大人总寻我开心。”
刘异眉角一扬,眼中闪着虎狼一般的光亮,用手拂过玉芜的面,柔声说:“可玉芜总有这魔力让我开心,不是么?那美人能让我更开心一点吗?”
玉芜羞涩地低下眼眸,向刘异怀中窝了窝,低声应了一声:“嗯。”
……
次日,玉芜闲坐在临窗的榻上,正在绣一只香囊。
“姑娘,都安排好了。”
玉芜仍旧绣着手中的香囊,杏眼含波:“好了,后面就等着了。”
“喂,你们听说了吗?刘大人和玉芜姑娘好上了!这刘大人啊,三天两头地往笑红楼跑。而这玉芜姑娘除了台上表演,私下谁都不见,专等着刘大人呢!”酒肆里一人扯着嗓子说道。
“这谁不知道啊!你看看刘大人身上带的——竹青色的帕子、绣花的香囊,哪个不是玉芜姑娘亲手绣的?”一人接道。
“我听说这刘大人家中已有妻室,这家里那个能安心?”一人吃着花生米,接上话头。
“那怎么能安心?天天在家里闹啊!我听说这刘夫人啊,就是个母老虎。那嗓门一吼,刘府都得抖三抖。听说曾经刘大人还是小官的时候,天天拿着自家的门槛来压他呢!”一人赶紧接话。
“这哪个男人能受得住?还是玉芜姑娘配得上刘大人,出身风尘却气质清雅,那琴音真是悠扬悦耳,那桃红的小脸也嫩得能掐出水儿似的!”说完,众人“哈哈——”大笑。
刘府,房中。
“什么?我泼妇?外面都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杀千刀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小贱蹄子在兴风作浪!”刘夫人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的叫上十来个家仆前往笑红楼。
“小贱蹄子,别以为你躲在屋里我就看不到你那一眼狐媚样。怎么?敢勾引我夫君不敢出来见我?”刘夫人在玉芜门前扯着嗓子喊道,一众家仆将房门敲的“咚咚”直响,楼里的姑娘、小厮和客人都凑上来见一见热闹。
“哎呀,这位夫人有话好好说。我们先到隔间歇息一下,我马上叫玉芜过来你们好好说说,您看行么?”笑红楼的徐娘笑着打着圆场。
刘夫人撇了一眼徐娘,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干你什么事?这也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我在清我的家务事,不想干的人麻烦绕道,省得拳头无眼!”身侧的家仆将徐娘拉开。
门开了,玉芜一身素衣,神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呵,原来就是你这只狐媚子!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刘夫人怒声大吼。
玉芜欠身一拜:“夫人遇大人先于玉芜,大人与夫人乃结发夫妻琴瑟之情。玉芜绝无一丁半点破坏夫人与大人感情的心思。大人仁善,赠玉芜以温柔善意,玉芜无以回报,唯有一颗真心。夫人,玉芜自知卑贱不敢逾矩,只盼能在大人想念之时守护片刻,望夫人成全。”
刘夫人涨红了一张脸,大声叫嚷:“成全?你倒是会做梦!好话全让你说尽,你若没那心思,我就不是刘府的夫人!看来平时没少用这张嘴哄骗男人吧,看我今儿不撕烂你这小贱人的嘴!”说着一道巴掌扇在了玉芜的脸上。
玉芜也不躲,实实地挨了一掌。刘夫人手没收回,“啪”地又是一掌:“你这怎么不说了?心虚了?真是贱人贱到骨子里,天生都是浪荡蹄子的命!你给我记住了,这巴掌是扇你勾引有妇之夫不知廉耻!这巴掌是扇你烟柳之人痴心妄想!这几个巴掌算是轻的,怪只怪你作死到了我头上。如若我下次耳畔再听见些什么闲言碎语,可就不是几个巴掌就完事的!”刘夫人带着一干家仆风风火火地离开,看热闹的也渐渐散去。
玉芜面色平静地合上房门,白嫩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红痕。她呆呆地站立着,圆溜的杏眼毫无目的地转动,忽而一颗颗泪珠从眼中簌簌滚落,像一瓣瓣坠在红日里的花。她轻声喃喃:“我好疼啊……”
“玉芜!什么?玉芜不可能不见我!你这小厮拦我作什么,我就看一眼玉芜,徐妈妈你也到旁边干看着不成!”刘异听闻自家夫人大闹笑红楼,连扇玉芜好几个巴掌,心里甚是着急。无奈被家中那位绊住了脚,好言好语才算安抚了下来,一得空便偷偷溜到了笑红楼。
徐娘一脸无奈:“大人,姑娘不愿意我们也没得法子啊!玉芜本就面子薄,那日当着全笑香楼客人的面,啪啪的巴掌直往脸上扇,什么脏话秽语都往姑娘头上撒,这叫哪个姑娘受得起?再说了,我们姑娘对大人可不薄,一腔柔情没说大人半点不好。她和我交代了,只盼大人和夫人和和睦睦,别再为她这样不相干的人劳心伤神!”
刘异一听便急了,大嚷:“什么叫不想干的人?玉芜,你快开门,让我看看!”
玉芜缓缓地开开门,脸上蒙着面纱,神情有些疲倦,淡淡地说:“玉芜无德,担不起大人厚爱,大人请回吧!”
刘异一听这话什么也顾不上,冲进屋子关上门,猛地将玉芜搂在怀中:“我知你委屈,都是我的错,你受苦了。我知你心,你亦知我心,所以别再不理我了,好吗?你可以再等等我吗?等我处理好府中的事,我把你风风光光地迎进刘府。哎呦,小可怜,你怎么又落泪了?来我瞧瞧脸上伤的怎么样呢?来,你瞧瞧,我给你带了好些膏药,我可是时时记着我的玉芜的啊!听话,我给你抹抹药,白苦了我们这张白玉似的小脸。”
玉芜含着一双泪眼,面若残红带露,柔声说:“大人,我好想你。”
刘异霎时间觉得内心软成了一滩水,紧紧地把玉芜搂在怀里,手指摸索着她的头发。
又过几日,刘异像往常一样来笑红楼找玉芜:“徐妈妈,您说这话什么意思?玉芜不可能不在的,每次我来的时候她都等着我的。”
徐娘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姑娘身体不好,昨吃坏了东西,现在正在房里躺着呢,恐怕不适合见大人。”
“什么?玉芜病了,那我更得去看看了。徐妈妈,你为何还要拦我?有什么瞒着我?”刘异眼色锋利冷冷地说道。
徐娘一下子慌了神“大,大人,不是我想瞒着大人,只是,只是我们这楼里的人也身不由己。虽说我们都知道玉芜是您的人,但昨个玉芜演奏完之后,有个富老爷死活拉着玉芜灌酒。玉芜念着您,顶死不从,可那富老爷也急了,玉芜便白白挨了顿辱打。这会子身子还没好全,正在床上躺着。”
刘异一听便便了脸色,大骂:“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快带我过去!”
床上,玉芜面如白纸,见到刘异后嘴角微微勾起旋着两侧的梨涡,眼中满是笑意。刘异怎么忍心见得她这般模样,心疼说:“你受苦了。”
玉芜仍旧笑着,如枯叶上一只扑闪的蝶:“让大人担心了,大人来看玉芜,玉芜就很高兴了。其实没那么严重的——”说着便要坐起身,可身上的伤使她不禁“嘶”了一声。
刘异看着玉芜支着半边身子,勉强着微笑,心里便觉得针刺般的疼。他将玉芜裹上外衫轻轻抱起,柔声说:“我带你回家。”
刘异从笑香楼抱回了玉芜,这事自然逃不过刘夫人王慧的耳朵。她带着一众人,风急火燎地赶到玉芜住处。
“好你个小贱人,看来我上次是没有给你打够教训,你竟然爬到我家来了!真是会勾人到处爬床的小妖精!”王慧还未踏进房门,便破口大骂。
刘异从玉芜床边站起身,定了定心说:“慧儿,你向来好生教养,怎么能如此恶言相向?玉芜性子软,受了欺侮也只能受着。我说了我会保护她,便不会再让她白白受这委屈,我要纳玉芜入府。慧儿,你我夫妻数载,我也一直敬你爱你。玉芜也是个好姑娘,你也应该试着去了解她,我就盼你们能和和睦睦。”
王慧用手指着刘异的脸,大声叫嚷:“和和睦睦,刘异你倒是做的好梦!把我将着狐狸精相提并论,你不嫌羞耻我还嫌脏呢!卑贱之时我不嫌你,显达之时你却弃我。若非我在父兄面前极力推荐,你以为你能稳稳当上这个小县长?你这人,你这人就是狼心狗肺!”
刘异一听也来了气:“我狼心狗肺?我天天把你当菩萨供着,对你可算是仁至义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老父亲天天在背后怎么说道我?对,我是靠了你谋了些便利,但是你若把自己看得太重,那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了。你以为你那哥哥是真心在意你吗?做你的美梦吧?没有血缘的兄妹还天天显摆,他要念念的也是你爹,你一个劲地凑什么!我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他给我想要的,我解了他的危急,干你屁事!你以为这还是你家老头子独占的那个穷僻河县吗?我告诉你,这里是陵县,我是这里的县长,刘府的当家!”
王慧脸憋得通红,手指发颤:“你,你——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刘异,我们走着瞧!”
另一边,河县王慧父亲王贵家中。
“老爷,不好了!赌庄的一大批人抄了家伙堵在宅子门口,争着喊着要您还钱!”
“老爷,官府里来了一群人,现在把宅子团团围住,说是您冤害了数条人命!”
“老爷,陵县那边传了消息,小姐和姑爷闹翻了,姑爷入了狱,小姐也变得疯疯癫癫!”
王老爷满面愁色,焦灼地说:“这、这都是什么事啊!老李,快,你现在从后门溜出去,去京城找黄德松,找他帮忙,他会救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