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5、第五章 陵县

　　“若风，你跑那么快干嘛？若雨，走，我们去追他！”小七朝着若雨喊道，三人一同驾马飞奔。身后的车夫慢悠悠地赶着马车，山路颠簸，马车也跟着一晃一晃。
　　“小心！”尹末迅速扶住了柳喻，柳喻稳了下身子，迅疾地抽出了胳膊。
　　“多谢。”柳喻回道，眉眼之间是掩不住的疲倦。
　　尹末面带愁色，关切地问道：“昨晚没有休息好么？可是有些着凉？”说着便将手放到柳喻的额头。
　　柳喻上身猛然往后一倾，尴尬地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夜的野猫太吵了些，有些困而已。”
　　尹末微微一笑，凤眼流动：“野猫？那我回去可得好好治理一番。漠尘，你若困了，可以靠在我肩上休息一番，这离陵县还有些路程。”
　　柳喻见他一脸坦然，好似完全不记得昨夜之事，仍旧推拒：“没事，就是有些乏了，等到了再——”话还没说完，柳喻就先打了个哈欠。
　　尹末憋着笑：“都怪这夜里的猫子，扰了我们漠尘的清梦。别再勉强了，来睡一会儿。”说着便轻轻搂上漠尘的肩膀。
　　柳喻确实是支撑不住了，昨晚烦闷纠结了一宿，如今这个当事人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自己在那瞎折腾个什么劲。想通之后，柳喻豁然开朗，顺势靠在尹末的肩上，合上眼安安稳稳地入了美梦。
　　尹末看着酣睡的柳喻，幽深的眸子含着柔情与哀伤，手指尖轻轻滑过他的发丝，心里重重地叹了声：小喻……
　　“来一串冰糖葫芦喽！”
　　“姑娘，来看看我家首饰，都是精打细琢！”
　　集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柳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觉补了一觉精神气足了些。
　　尹末一脸笑意地看着柳喻，觉得面容清冷的他此时似乎像个刚睡饱的小猫，软软糯糯的有些过分可爱。尹末收了收心思，柔声说：“快到了，我们在陵县这段期间可以到魏寻的宅子里歇脚，他是我们的人。”
　　柳喻头还有些昏沉，应声点点头：“听你安排。”
　　尹末拉开帘子，招呼若风：“买个冰糖葫芦过来。”
　　若风买来冰糖葫芦，仍是一脸纳闷：庄主怎么突然喜欢这些玩意了？
　　“给，”尹末笑着将它递给柳喻，“放心，在马车里吃，旁人看不到。”
　　柳喻接过这串冰糖葫芦，上次吃它还是十岁孩童，还是他给买的。柳喻不禁有些慨然，隔着衣衫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
　　“怎么？不和胃口吗？”尹末看着柳喻对着冰糖葫芦发呆。
　　柳喻回了神，微微笑着说：“不是，只是想到了一些故人故事，微微有些感慨罢了。曾经有个幼时很好的玩伴，也时常给我买冰糖葫芦吃。我喜欢吃一些甜点糖品，但是无论是在宫中陪读之时，还是在玄音阁静学之时，都很难吃到这些东西。父兄也不常顾及这些，他总是变着法儿给我带些好吃的糕点糖果。整日上蹦下跳的像个小猴子似的，总是精力充沛……”
　　尹末低垂着眼眸，面色平静，掩在衣袖里的手指狠狠地掐在掌心的肉里。
　　“抱歉，一下子说多了。”柳喻咬了口手上的冰糖葫芦，清冷的面容上露着稚气的笑，“很甜。寒生，谢谢。”
　　尹末抬起头，一汪双眸深不见底，嘴角勾笑：“漠尘喜欢就好。”继而扭开了头，嘴角的笑意骤然消散，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
　　“庄主，到了。”若风跃下马，拉开车帘，尹末和柳喻一齐下了车。
　　“尹庄主，常邀你来我这小住，日盼夜盼，魏某终于盼到这一天了。这位想必是漠公子了。来，请进！”魏寻一弯黑须，眉眼俱笑，引着众人进去。
　　魏寻引着尹末、柳喻来到里屋，若风和小七等人便去侧厢收拾行囊。“二位请坐，可先饮杯清茶，饭菜一会儿便备好。
　　尹末抿了口清茶，笑着道：“魏兄客气了，我还要感谢魏兄给我一个歇脚的地方呢。这位便是柳丞相次子柳喻，陵县的情况还得仰仗魏兄了。”
　　魏寻叹了口气道：“魏某在陵县呆了三年有余，此地低处偏僻，百姓自给自足，虽谈不上富庶，但也不至于衣食不足，所以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一般不会引起朝廷重视。可是今年接连干旱洪涝，农民无收，商贩无利，加之已故县长石坤不断向朝廷上书，这才引起了圣上的重视。早在柳丞相奉旨赈灾之前，石县长开仓布粮，陵县的一些富商也接连派发衣食，当时县中流民并不多见。柳丞相到了之后，投入大笔的银两和衣粮，起初流民人数迅速消减。但是没过几天，街上陆续出现了大批的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当时柳丞相和石县长甚是焦灼，感觉救济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简直像个无底洞。于是，柳丞相下令在救济时严查流民住所、身份，这就像一根火引点着了暴动的流民。至此，流言纷纷，县衙暴乱，甚至有些流民入室抢掠，整个陵县便彻底乱了套。”
　　柳喻眸色冷峻，淡淡地道：“再把这些流民引到京城，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那父亲的罪责便逃不掉了。”
　　尹末瞥了眼柳喻，转而冷笑一声：“流民聚集，舆论突起，恐怕都有人在从中指引。王一守急躁，张奇畏畏缩缩，这两人应该是跟着冒头想要讨些好处。要说获利者，当属御史大夫陈恪，但这人与柳丞相在外人看来甚是交好。估计在皇上面前说些情义话，推让一番，便能把自己的干系撇的干干净净，还能落得个清正刚直的名声。”
　　魏寻接道：“确实，朝中看似王张二人官阶步步高升，实际的权利都落到陈恪手中。不过，这丞相之位仍然空缺，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圣上也在静处观望。”
　　柳喻眼珠流转，面色清冷：“我在想陈恪敢只身弹劾，必然身后还有他人。陈恪此人，能够在父亲面前假意多年，心思必定不简单。他不应只是一颗棋，也许他是一同下棋的人。那个人处理好了陵县和朝堂，只等他一朝弹劾，各方的伏线便一起浮出水面。只是这个幕后的人还在藏着掖着，寒生你可有什么怀疑的人？”
　　尹末眼中闪过一瞬冷寒，看着柳喻道：“陵县之事，平常之人皆可插手；朝堂之人，若非宫廷之人怕是难以触及。当今朝堂若论权势，当属御史大夫陈恪、内吏王一守、大理寺卿宁汤、骠骑将军穆峰。再涉及宫廷之中，二皇子萧旻、三皇子萧昊、四皇子萧晟，这些皇子手中的权利也不小。”
　　柳喻点了点头：“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去探探陵县现任县长刘异的府邸。这个刘异，来得突然，估计不是一个善茬。”
　　魏寻应声道：“确实如此，柳丞相一定罪，刘异接任，流民便消失的莫名其妙。不过他刚上任不久，我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尹末淡然一笑：“看不出，我们就去把他翻出来。漠尘，我们一行探府吧。”
　　柳喻面露惊色，顿了一下说：“若风——”
　　“他有别的事，我轻功还是不错的，漠尘就带上我吧。”尹末一脸笑意地盯着柳喻。
　　柳喻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那，好吧。”
　　“咳咳——”魏寻干咳了两声，“那我就先去准备晚饭了，庄主和漠公子可以先去侧厢歇息片刻。”
　　柳喻不再理尹末，独自出了房门疾步穿行在长廊中，竹青的衣袖缠着墨色的发丝一跃一舞。尹末眉眼含笑，一双凤眼带着三分戏谑两分柔情，亦步亦趋地跟在柳喻身后。
　　“漠尘，下次我不闹你了！”身后的话语温柔中夹着几丝俏皮，柳喻头也不回又加快了脚步。尹末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追在后面。
　　朱红的回廊，飞过一片竹青的叶，缠着一抹暖色的光。
　　入夜，柳喻和尹末一袭夜行衣翻入刘异府中，两人借着夜色和房廊藏匿身影，按着手中地图所指的方向来到了书房。尹末和柳喻相互会意，两人便分头找寻。书桌上堆着杂乱的公文，架子上的古文字画倒是摆放得整整齐齐，有些还价值不菲。尹末贴在墙上各处敲敲，拂开一幅古画，转动旁边架子上的一座玉器。“忽”地一声墙上显出一间暗格，里面塞满了金银珠宝，这数量看起来绝非一个县官能够拥有。
　　“喂，你这死人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叫喊声，尹末迅速将暗格归位，拉着柳喻躲到里间的房帘后。
　　“你别拉我，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两人在外面拉扯一番，刘异踏进了书房，那女子也跟了进来。帘子后柳喻和尹末两人竭力屏住呼吸，柳喻背靠在墙上，尹末身形比柳喻高些，双手支在墙上，近乎将柳喻圈在怀中。柳喻眨着一双澄净的桃眼，尹末的面容近在咫尺，柳喻甚至能感受到尹末脸上飘来的热气。
　　刘异关上了门，一脸的可怜样：“夫人，你在下人面前多少给为夫我留点面子，我好歹也是一县的县长啊。”
　　刘夫人冷哼一声：“这县长不还是多亏我哥哥的帮忙。要不是我看上了你，父亲和哥哥怎么会对你另眼相待。你如今这般拈花惹草，你对得起我吗？”
　　刘异握了握刘夫人的手，满脸堆笑：“夫人言重了，夫人不只是我刘某人的贤内助，更是我的知遇之人呐！”
　　刘夫人的怒气稍稍有些消散，撇着小嘴问道：“那你去笑红楼那种烟柳之地干什么？”笑红楼，柳喻心中一动，这是玄音阁的地方。
　　刘异急忙道：“这我可要喊冤了，我去那里是有正事。”刘异张望了下四周，悄声说：“我是去见你哥哥的。”
　　刘夫人一脸惊喜：“原来是哥哥，那他怎么不来府中找我啊？”
　　刘异安抚道:“黄大人身份特殊，如果直接来府中找我们，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何况他是来谈正事的，你也不想打扰你哥哥吧。”说着，刘异刮了下刘夫人的鼻子，搂着腰亲她脖子。
　　刘夫人一脸羞涩，娇俏地说：“刘郎，我们回房去吧。”刘异笑着搂着她出了门。
　　帘后柳喻和尹末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曾挪动。柳喻觉得自己的脸上浮起了一股灼热感，空气愈加闷热，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静默了一会儿，确信不再有声响，尹末收回胳膊，柳喻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起身之时，尹末轻轻凑到柳喻耳畔，轻飘飘地丢了一句：“漠尘原来这么纯情啊。”柳喻脸上刚刚褪下的灼热又从耳尖烧了起来，呆愣愣地想要反驳却只看到尹末一个潇洒的背影。柳喻暗自咽下这口气，随着尹末跃出了书房。
　　一番折腾之后，两人回到了魏宅。
　　尹末解开面纱，召来了若风、若雨：“若风，你从明天起一直盯着刘异。无论他有什么动静，都立刻告诉我，尤其注意他去笑红楼的时候。若雨，你就注意刘府的动静，尤其关注下刘夫人。如若遇到麻烦，陵县也有我们的人，注意联络。”
　　“是。”两人齐声应道。
　　柳喻点点头：“笑红楼，确实是个切入口。小七，明日去向玉芜知会声，让她密切注意刘异。接着再去阁中查查刘异的身份，尤其是的他的夫人，找一找与他相关联的有没有一个姓黄的官吏。”
　　“是，公子。”
　　尹末微微笑着摆手：“好了，你们都去歇着吧，后面有的忙了。”
　　若风望着尹末，顿了顿说：“庄主，要不唤程声过来护卫。”
　　尹末无奈地摊开手，笑着道：“在你们面前，我就是这般柔弱么？再说还有漠尘呢。漠尘，你会保护我的，是么？”尹末盯着柳喻凤眼微挑，糅杂着勾人的灵动，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柳喻回闪着眼神，吱声“嗯”了一声。若风三人默默退出了房间。
　　尹末起身，一袭黑衣衬得他越发高挑。往常尹末总爱穿暖色的衣衫，给人一种温润公子的模样，如今一身黑衣倒是显出了几分少年英气。“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愿君好梦。”
　　柳喻回了神应道：“你也是。”
　　尹末踏在天幕流下的碎玉上，幽黑的双眸直直地盯着黑影斑驳的双手，忽然使出全力握紧了拳头，眉头微微皱起，身子有些微颤。片刻后，尹末松开了捏得泛红的双手，重重地叹了口气，凤眼中的黑曜愈加的漆黑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