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4、第四章 中秋

　　“喂，听说你叫若雨，你这身黑衣看起来挺帅的啊！你武艺是不是特别高强？”小七望着若雨一脸憨笑。
　　若雨冷着一张脸：“黑色，都穿的。武艺，程声比我厉害。”
　　小七用胳膊肘拐了若雨一下，笑着说：“我这是夸你呢！你怎么这么严肃，比我家公子还要正经。”
　　若雨慌乱地缩了缩胳膊：“多谢夸奖。”
　　小七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禁“咯——咯——”地大笑起来。他喘了口气憋着笑说：“我猜你和我家公子待在一起的时候，一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若雨绷着一张脸：“漠公子有事的时候会唤我。”
　　“对，对，你说的对，最佳护卫非你莫属。”小七打趣道。
　　“哟，我看看是谁在欺负我那闷葫芦哥哥。啧啧啧，我还没在我哥脸上看到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呢！小七，干得漂亮！”若风风风火火地赶来。
　　若雨一脸无奈，问道：“若风，你怎么来了？”
　　若风仍旧一脸调皮：“怎么？我不能来。就许你陪在漠公子身边，就不许我来竹榭转转？”
　　若雨一脸严肃，不欲搭理。小七插话：“不会是尹庄主要你来找我家公子吧？”
　　若风笑着点头：“还是小七聪明，哪里像我这木头哥哥，就知道听指令办事。”
　　房门推开，柳喻一身青灰色素袍，揉着一双惺忪的桃眼，瓷白的脸上衬着初阳的红晕，伴着轻柔的声音：“今儿好些热闹，庄主唤我何事？”
　　若风换了副正经模样：“庄主说今天是中秋佳节，邀您日入之时到云楼一同饮酒赏月。”
　　柳喻微微一笑：“早就听说云月之景尽在云楼，我早已心生向往。庄主之约，漠尘定赴。”
　　“是。那若风便去回了庄主。”说完，若风又一阵风似的跑的没影了。
　　小七笑道：“若风，若风，真是人如其名。若雨，你怎么不像大雨一样稀里哗啦啊？”
　　若雨正经地说：“庄主赐的名。”
　　柳喻眉眼一动：“尹庄主？”
　　若雨回道：“我和弟弟本是孤儿，被人遗弃在深山里自生自灭。庄主收留了我们，给我们衣食，教我们武艺。小时候，弟弟喜欢到处乱蹦，性子跳脱，庄主便叫他若风。庄主说我时常板着脸，看着雨天发呆，就叫我若雨。”
　　柳喻面如温风：“都过去了，尹庄主是个很好的人。”
　　若雨点头：“嗯，庄主待我们很好，对漠公子也很好。”
　　柳喻淡然一笑：“真是时时不忘你家庄主。好了，你们接着到院子里玩乐吧，我独自走走。”
　　“好的，公子。”小七欢喜地拉着若雨跑开。
　　柳喻沿着长廊闲荡，暗自在心下琢磨：风波刚过，朝堂中的人都在静待时机。如果想从朝中探寻到什么，怕是会打草惊蛇。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王一守和陈恪绝对逃不了干系。为今之计，应当从低处着手。布了这么大一局棋，总有些边边角角照顾不到。吴仁的踪迹断了，那还剩下的就是一切的源头——陵县。
　　柳喻从怀中掏出一包鱼食，手指轻捻着洒入池中，各色斑斓的鱼儿摇头晃尾地赶了过来，争相砸吧着小嘴。“别急，都有的。”柳喻桃眼含笑，喃喃自语：“为什么都喜欢争来抢去？”
　　柔声轻轻地散在风里，卷着波纹的涟漪，融进了这一池的碧玉……
　　日入时分，柳喻来到了云楼。
　　“漠公子，庄主正在祖祠祭拜，稍后便到，您可以先吃吃点心。”若风将柳喻引至楼上，“那若风便先下去了。”
　　“好。”柳喻应声坐下。祭拜，中秋之日，倒是没有听说过尹寒生的家人，难道这些年他也是孤身一人？这人总是带着温温润润的笑，明明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却总觉得跟他隔了好远的距离。这云月山庄的兴起说来也是个谜团，有说是经营房地转运渐渐便富甲一方，也有说尹庄主喜好吟赏山水天下名士便慕名而来。不管怎么看，云月山庄不可小觑，尹寒生也是个充满谜团的人。
　　柳喻暗暗想着，起身望着夕阳下的云月。火焰烧红了一方天幕，洒下金金闪闪的碎光，衬得清寂的庄子一股暖意。
　　尹末登上云楼，看着柳喻一袭青衫立在红柱旁，如墨的长发闪着暖黄的光点，皙白的面颊在余晖下似一朵初绽的荷。
　　“你来了。”听到声响，柳喻转身回眸，桃眼泛着暖红，嘴角微微勾起，冲淡了一面的清冷。
　　尹末看得不禁有些呆愣，笑着掩饰：“漠尘，久等了，风景美，人更美。”
　　柳喻笑笑不再作答，随着尹末一同坐下。尹末往柳喻桌前添上酒，柳喻摆了摆手：“寒生，我喝不了，给我杯清茶吧。”
　　尹末收回了手：“好，那这壶桂花酒就只能我一人独饮了。”尹末握住酒壶，酣畅痛饮。
　　柳喻有些吃惊，看着尹末此刻大口喝酒的模样俨然一副少年侠客的样子，跟平日里轻摇折扇常怀微笑的淡定从容的模样全然不同。“没想到寒生还有这样的一面。”
　　尹末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还有这一面，谁又能只有一面呢？我也看不清我的模样了，漠尘，你呢？”
　　柳喻眸中暗了几分，无声地饮了杯茶。
　　“尹末，我给你吹支曲子吧。”尹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陶埙，起身走到勾阑前。埙音低沉幽咽，像是一个少年在诉说着无尽的心事，混着夜色的空寂，化入泠泠的月光之中。
　　一曲罢了，尹末微微一笑，脸上染上了酒气的嫣红，一双迷离的凤眼显得愈发勾人。“好久没有吹过了，有些生疏了。”
　　柳喻还停在刚刚的乐声中，这一曲勾起柳喻无尽的思念，缓了缓心神说：“很好听，这背后应当有很多故事吧。”
　　尹末饮了一口酒，笑着说：“不过是往事罢了。”说着便将桌前的糕点往柳喻面前递来，“可以尝尝，你喜欢吃甜的，这个桂花糕还不错。”
　　柳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香甘甜，不一会儿便吃完了一块，舌尖还在嘴角舔了了下残沫。柳喻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尴尬，笑着解释说：“真的很好吃。”
　　尹末暗自低笑，还真是难得见到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以后真该多用甜食投喂投喂。尹末用帕子帮尹末擦掉脸颊的残屑，温柔地说：“吃几块便可，省得晚上积食。以后想吃，再叫厨娘做就是了。”
　　柳喻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尴尬的咳了两声说：“寒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啊？”
　　尹末愣了一下，转而笑着应道：“对待在意的人，想知道就自然知道喽。”
　　柳喻知道他又在故意扯开话题，便不再追问，两人衬着月光一人饮茶一人喝酒。
　　尹末已经喝完了一壶，接着又拿起一壶，带着微醺的酒意问道：“漠尘，之后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柳喻心叹尹末的心思机巧，回道：“陵县，我想去看看。”
　　尹末粲然一笑：“和我想的一样，陵县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我们一同前去吧。”
　　柳喻回之一笑：“求之不得，有寒生的助力想来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尹末笑着点头，仍旧大口大口地灌着酒，脸色醺红，眼神愈发迷离。
　　柳喻眉头微皱：“寒生，酒固然好喝，但是也解不开你心头的烦闷。”柳喻许久没听到回应，便看到柳喻侧头趴在桌上合上了眼。柳喻伸手轻轻推了推尹末，尹末仍旧没有动静。他无奈的看了看四周，云台高楼，四处黑暗不见人影，看来只能自己将他拖回去了。
　　柳喻转身正准备拉起这个酒鬼，忽见一个满脸通红的尹末一脸憨笑地看着他。“小喻。”尹末扯着柳喻的袖子摇了摇。
　　柳喻一脸无可奈何，尹末这是醉酒回到少年时啊，柔声说：“小尹末，可以自己走路吗？”尹末重重地点点头，仍旧挂着大大的笑。柳喻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还蛮可爱的。
　　柳喻拉起尹末的手，牵着他慢慢地走下楼：“这样慢慢地跟着我走，我带你去睡觉的地方。”
　　尹末有模有样地跟着柳喻下楼，甜甜地大声回道：“好，小喻最好了。”
　　柳喻突然眼珠一转：“小尹末，我比你大，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喻哥哥呀？”
　　尹末摇了摇重重的脑袋，好像想不太明白，仍旧笑嘻嘻地叫道：“喻哥哥！”
　　柳喻低低地笑起来：这样的尹末真的是太好玩了，真的忍不住要逗逗他。柳喻尽力收起自己的小心思，牵着尹末漫步在月夜的回廊中。柳喻也道不清内心的感受，明明应该是思绪繁杂的一夜，却因这个小插曲心中涌起了几分轻松。看着身后摇头晃脑、步履笨拙的尹末，柳喻竟然痴痴地大笑起来，尹末也跟着“咯咯”地笑出声。
　　泼墨似的天幕倾泻了一地月光，悠扬的笑声混着沙沙的脚步声飞扬在幽寂的庄子……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月阁，柳喻领着这个小迷糊进了屋子。“现在到了睡觉的时间了，快去床上躺着。”柳喻笑着对尹末说。
　　尹末歪着脑袋，用恳求的眼神盯着柳喻：“一起。”
　　柳喻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尹末一把拽上了床。尹末一双凤眼扇动了几下，露出一对清澈的眸子，笑着说：“小喻，你真好看！”
　　“说了要叫我喻——”尹末的双唇轻轻地贴上柳喻的额头，庄重的落下一吻，就像蝴蝶停留在它认为最美的那瓣花。柳喻霎时间呆愣住了，只感觉到额头有股温热的湿气，听见自己和尹末两人纠缠的呼吸声。
　　尹末双手搂着柳喻的腰，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柳喻，柳喻在这清泉似的眼眸中窥见了慌乱的自己。他挣脱着想要站起身，尹末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把柳喻圈得死死的。接着又一吻落在了柳喻的鼻尖，尹末一脸痴笑地说：“好甜啊！”
　　柳喻看着这张纯真无邪的脸，一腔怒气不知道何处发泄，抬腿踩了尹末一脚。尹末一时吃痛，手上松了些力，柳喻猛地将他往后一推，挣扎着站起身。
　　看着倒在床上满身酒气的尹末，柳喻清冷的面容上微带怒气，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说：“好好躺着睡觉，我一会儿找人来看看你。”话毕，便合门而出。
　　门外，柳喻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耳尖悄悄浮起一抹胭红，“砰砰”的心跳声提醒着他远没有面上看的这般冷静。一路疾行到了竹榭，柳喻觉得自己的内心稍稍安分了一些，但是脑海中仍然将刚刚的一幕幕跳来跳去。
　　“公子，你回来啦！”小七和若雨在院中玩闹。
　　柳喻缓了缓脚步，平静地说：“若雨，尹末喝醉了在月阁的房里，你去看看吧。”
　　若雨显然有些吃惊：“庄主又醉酒了吗？”
　　柳喻追问：“又，尹末经常饮酒么？”
　　若雨摇摇头：“这倒不是，只是庄主喜好饮酒，但自身酒量不太好，所以庄主饮酒必醉。不过，庄主好像很久没有饮酒了。那公子我就先去看看庄主。”
　　柳喻点了点头，招呼小七：“小七，帮我准备下沐浴用的热水。”小七应声而去。
　　泡在浴桶里，柳喻玉白的面容在热气中泛着微红。柳喻低垂着眼，努力不去回忆今晚发生的事情。就当是个小小的失误，我才没有在乎。小喻，小喻，这叫法挺像我小名的，也不知道在叫哪位姑娘。明明是一张多情的脸，却露着那样澄澈的眼神，连我都差点儿骗过去了。罢了罢了，只期望你能全然忘记，而我也记不得了，这样最好……
　　月阁，尹末侧身蜷在被子里，喃喃自语：“小喻，小喻……”
　　素色的月爬挂在墨黑的枝头，照着一个醉在梦里的人和一个乱了心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