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3、第三章 云月

　　柳喻缓缓地睁开眼，身上已被换了素净的衣衫，全身有些微微的疼痛和乏力感。
　　他瞧见窗前的靠椅上躺着一个男子，面容似有倦色，眉头微蹙，嘴角却又含笑，温柔得像化在暖日里的一滩雪水，冰凉之中又泛起层层柔波。一袭柳黄的长袍染着斑斓的日晕，单薄的衣衫在凉风中张扬起舞。
　　柳喻口中有些干涩，挣扎着直起身子。窸窣的摩擦声惊扰了窗前的人，他缓缓地睁开眼，一双凤眼含着两汪幽黑的深潭，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略带慵懒地道：“你醒了？”
　　他的声音像跃过幽潭的清风，混杂着暖黄的日光和初晨的雨露。
　　柳喻微微点了点头，口中愈加干涩，不禁问道：“可否请公子帮忙递杯茶水，喻伤病在身，失礼了。”
　　“无妨。”那人倒来一杯清茶，扶着柳喻靠坐起来，温声道：“现在感觉怎样？可还有哪些地方疼痛？”
　　柳喻抿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回道：“身上的伤差不多好了，只是有些地方牵拉起来还有些痛感罢了。可是公子出手相助么？”
　　那人笑若春风：“是啊，路过洞口看见你奄奄一息，就把你带回来了。”
　　柳喻起身拜谢“多谢恩人相救，喻定当涌泉相报。敢问恩人姓名？”
　　“尹末，字寒生，叫我寒生便好。”尹末直直地盯着柳喻，幽眸中似乎闪烁着丝丝光亮。
　　“尹末，尹寒生——”柳喻在口中喃喃，忽而大惊，“原来是云月山庄的尹庄主，恕喻愚钝，方才才回想起来。那这里便是云月山庄了吧，多谢尹庄主的容身之恩。”
　　尹末低笑：“我遇你便是有缘，又何谈什么恩惠？”
　　柳喻眸色一冷，眉角微挑：“尹庄主是聪明人，那我也不绕圈子了。尹庄主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尹末依旧面如暖风：“我既救你，自是知道。我云月山庄虽处清幽之地，但外界繁杂总还是略知一二。否则不论什么蝼蚁都会往我这庄里爬来了，不是么？”
　　“云弄夜上影，月落涧中晓。庄主揽天下名士，述己达怀。云月之名，喻自是早有耳闻。柳喻，字清尘，原柳府二子，现朝廷要犯。不知这云月山庄可容我一栖？”柳喻桃眼含笑，缓缓地说道。
　　尹末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出神，倏尔回道：“清尘愿意，在这里住多久都是无妨。至于云月之处，一旦踏入便难以回头，你本不该有这个念头。”
　　“早已是局中人，又论什么该与不该？至于我本是什么样，尹庄主又如何知晓？”柳喻眉目流转，一脸粲然地笑对尹末。
　　尹末又回到温温润润的笑意，淡淡地说道：“末唐突了。柳公子可在这安心住下，闲暇时也可以在庄内转转，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里的。另外，庄内不比玄音阁，恐有耳杂之人，柳喻二字还是尽量不提为好。”
　　柳喻眸色一暗：“多谢尹庄主提点。漠尘，以后唤我这个便可。”
　　“漠尘，漠然于凡尘，好名字。那我便不打扰漠尘养伤了，有什么事唤门外的丫头小厮便可。”尹末转身离去，合上了门。
　　漠尘，漠寂于俗尘，何来漠然之姿，不过是一个迷了路的旅人在这尘世打转儿罢了。
　　柳喻在心里琢磨：尹末的出现，应该不是巧合。难道在马车上个听到的人马声，其中一行是他的人？这样一来，他才能在洞口刚好遇到昏倒的我。按照这样设想的话，早在更早的时候，我怕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他的视线中。如果这样，父兄一事，尹末应当知晓。但是看他的态度又极力不想让我参与其中，他到底想隐瞒什么？或许尹末和师父也曾有过交集？尹末，云月山庄庄主，救我却不用我，他到底在图谋什么？看似淡泊于山水之间，但小到楼街小贩，大到朝廷要臣，皆可纳入云月之下。这件事若说与云月山庄毫无关系，我自是不信，只是这关系究竟是怎样的牵连……
　　漠尘披上外衫，起身走到书桌前。心想着自己昏迷几日，与小七也断了联系，便提笔写了封信报安。接着，漠尘在窗边吹出一段曲调，一只雪白的信鸽便迎声落下，这是玄音阁用来联络的密鸽。
　　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秋叶，漠尘不觉裹紧了外衫，枝头飘飘摇摇的黄叶仍旧被风一阵又一阵地拉扯着……
　　云月山庄的另一边，尹末回到了月阁，身后跟着一对模样相似的侍从。
　　尹末躺在窗前的躺椅上，脸色依旧和煦：“若雨，你性子沉稳，以后跟着竹榭里的那位，他最近应该被不少人盯上了。”
　　“是。”若雨应道。
　　若风不满意的撇了撇嘴：“庄主，怎么不让我去啊？我可喜欢竹榭里的那位帅公子了。”
　　“庄主是怕你过去，打扰别人清净，省得又让人给退回来。”进来一人约莫有些年岁，虎背熊腰，应当是有一身好武艺。程声将信鸽递到尹末眼前：“竹榭里那位放出的。”
　　尹末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写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就是一些问候平安的话。”程声将信递于尹末。
　　尹末摆摆手，笑道：“没有什么就放飞吧，以后他想干什么就随他吧，不必干涉。只是以后，至少在我们的范围内，我要见到他好好的。”
　　“是，属下明白。”程声应道。
　　尹末眸色倏尔变得幽深，嘴角勾起一丝笑：“那人怎么样了？”
　　程声回道：“逃出京城后，跑到了渝州。”
　　“好好盯着他，别让他不清不楚地没了，他的命还有些用处。”尹末冷笑一声，转而问道：“朝堂上现在是怎么个分法？”
　　程声答道：“柳丞相性情秉直，这些年无形中惹了不少眼红的。丞相之位一空，朝中实权便向御史大夫陈恪倾斜，内吏王一守也因此事倍得皇上青睐。其余的那些朝臣要么跟着这些新晋的身后尝尝甜头，要么独善其身，收敛自身的羽翼。”
　　尹末淡然一笑：“这些人倒是会看风头，这个时候急进冒出只会摔得更惨，倒不如停下来好好物色下一任的丞相人选。京城里的那几位皇子可有什么动静？”
　　程声回道：“二皇子萧旻仍旧在宁王府整日摆弄花草，抄诵佛经。三皇子萧昊常与四皇子萧晟一同狩猎玩闹。五公主性情跳脱，经常领着九小皇子偷跑出宫，为这挨了不少皇上的责备。”
　　尹末面容冷寒，眸中透出一丝轻蔑：“倒是一幅祥和安宁的图景。他也真是耐得住性子，只怕到时候可由不得他了。”
　　程声冷哼一声：“狐狸终究是藏不住尾巴的。庄主，王一守寄来了拜帖。”
　　“王一守，这可有点意思，这只老狐狸这么急赶着往上爬吗？”尹末嘴角荡开了笑意，“明儿会会他，看看他手里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是，我去安排。”程声应道。
　　“好了好了，你们都出去各忙各的吧。一个个都围着我，搞得我都困了。”尹末假意合上了眼，略带慵懒地说道。
　　“是。”三人一齐回道。程声顿了顿说：“庄主躺一会儿了，可去冰玉床上卧着。”
　　尹末仍旧合着眼，淡淡地应了句：“回吧，我知道了。”
　　次日，竹榭。
　　柳喻身上的痛感减轻了些，在床上躺了有些时日，便合上衣裳推开房门准备到庄内转转。
　　一推门，回廊上立着一个黑衣少年，面容有些冷峻：“漠公子，我是若雨，庄主派我来保护你，有什么事使唤我便可。”
　　柳喻先是一惊，暗自揣测：这是监视么？转而点头回应：“尹庄主有心了，以后多谢费心了，我近来仇家有点多。”
　　“是。”若雨应道。
　　柳喻暗自怀笑，倒是给我送了个不爱说话只办事的人，尹寒生，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柳喻沿着长廊，穿过竹林水榭，笑问身旁的若雨：“尹庄主这时候一般在何处，我也该去道个谢才是。”
　　“庄主今日可能在风眠阁会客。”若雨回道。
　　“会客？那我们也瞧瞧去。”柳喻来了兴致，跟着若雨来到风眠阁。
　　站在回廊的拐角，柳喻远远地看见程声将王一守从屋内引出，柳喻心生疑惑：王一守和尹末，尹末果真和那件事有牵扯，那这云月山庄我是非留不可了。
　　柳喻踏进屋子，桌上的清茶还冒着热气。尹末左手支着头，右手摇着折扇，笑意洋洋地看向柳喻。
　　“漠尘贸然来访，没有打扰尹庄主吧？”柳喻欠身一笑，坐到茶桌前。
　　“漠尘来访，什么时候都是欢迎的。正巧我这里刚刚染了一点恶臭，你来了，倒让我这儿清香不少。”尹末笑眼如月，继而对身后侍女道：“把这壶茶撤下去吧，重新上点清淡的茶水，再配上一些糕点。”
　　柳喻冷白的脸上回了些血色，眼眉微挑，嘴角勾着一丝笑意：“尹庄主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会误会的。”
　　尹末收了折扇，坐直身子：“像漠尘这样的潘安之姿，谁人见了不多看几眼呢？我也是个俗人，自是倾慕。”
　　柳喻轻笑一声：“尹庄主自谦了，漠尘一介无名之辈，怎比得尹庄主受千万死士相随。初见之时，风中一笑早已乱我心神。”柳喻站起身，弯腰凑到尹末跟前，双眼勾勾地盯着尹末，鼻尖几近相触，柔声低语：“今日再见，我觉得我化在你眼里了。”
　　尹末幽黑的眼眸中飘过一丝茫然，柳喻迅速坐回了位子，轻笑一声：“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成为尹庄主的追随者？尹庄主先别急着拒绝，好歹给我一个表忠心的机会，不是么？”
　　尹末收敛了神色，笑着示意他接着说。
　　“据我所知，云月看似山水之间，但庄主之心可就未必了。比如前段时间的贪污大案，主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狱中。比如边关的穆将军，在一个神秘人的计谋下，大破敌军。再比如今日来访的王大人？”尹末抿了口清茶，接着说道：“我虽不知庄主的心意何处，但有些地方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容我柳喻一处？我把这些摆到台面上，不是想以此为把柄纠缠庄主，而是我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尹庄主，我柳喻以及我身后的玄音阁都可以为庄主所用。而我的目的，庄主也知晓，我会始终站在你这一边。尹庄主，意下如何呢？”
　　尹末凤眼中含着一股看不透的柔情，温声道：“你当真要踏进来？”
　　柳喻霜白的面容中透出剑一般的利气：“当真。”
　　尹末微微勾起双唇，眸中闪烁着点点光亮：“你可要想清楚了，进来了可就跑不掉了。”
　　“如若我跑了，庄主只管抓我便是。不过，我当然是赖着不走啊。”柳喻打趣道。
　　尹末笑着应道：“漠尘，以后唤我寒生便可。”
　　柳喻眉色微挑：“好啊，寒生，尹寒生。话说寒生都是这样对下属的么？”
　　尹末摇摇头，直直的盯着柳喻：“不是，只有你。”
　　柳喻着急地低下头，笑着抿了口茶：“今日王一守来找你何事？”
　　尹末暗自低笑，敛了神色回道：“王一守最近刚得了些好处，不过这内吏他可看不上眼。不知道使了什么门道，想利用我来攀上御史大夫陈恪。”
　　柳喻眼中满是轻蔑：“这人也不过一个棋子罢了，没头没脑地只能瞎扑腾。”
　　若风敲了敲房门：“庄主，人到了。”
　　尹末应声：“带进来吧。”
　　柳喻转头，小七跟在一个黑衣少年的身后进了屋内。“这是若风，若雨的双胞胎哥哥，不过比若雨跳脱些。这位，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尹末笑着说道。
　　柳喻霎时间有些呆怔，小七扑到柳喻怀里：“公子，你没事就好。”
　　柳喻一边摸着小七的头，一边温声安慰：“我怎么会出事啊？你家公子武艺这么高，瞎操什么心啊！”柳喻看向尹末，桃眼闪亮：“见笑了，还有，多谢了。”
　　尹末微微笑着：“顺手的事，看着他在山中寻你，我便自作主张地带进来了，你开心就好。好了，我也不留你了，你们二人回去好好叙叙吧！”
　　柳喻点头回谢，拉着小七出了风眠阁。
　　小七抹了把眼角的泪：“公子，那天分别之后，我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到处找你的消息。昨天收到你传来的书信，我还是放心不下，就跑过来了。没有听公子你的话，公子你不会要赶我走吧？”
　　柳喻拿出帕子抹去小七眼角的残泪，无奈地说：“你来就来了，我赶你干嘛？只是我以后都会为云月山庄做事，有些事情可能相当危险。这里可没有玄音阁逍遥自在，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小七急忙笑着点点头：“愿意，愿意，公子在哪儿，小七就在哪儿。”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呆在这儿。”柳喻牵着小七，漫步在长长的回廊。两旁的池子中染着竹青的底色，棕黄的落叶在暮日的余晖下荡开了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