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19、第十九章 管硕

　　尹末身着单衣支着胳膊卧在榻上，迎面朝着时不时呼来凉风的窗口，墨色的发丝随意地垂在耳畔，缀满月色斑驳的光影，淡淡地问道：“如何了？”
　　程声立在一旁，屈腰禀道：“回禀庄主，朝局中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另外，萧旻有动作了，管硕在西南平定了扈国的叛乱，如今提拔为定远将军。据线人来报，这扈国的叛乱是萧旻设计、管硕自导自演所致。先是派一个可信的黍国卧底假装扈国的百姓在边境扰乱，接着放出流言黍国将要踏平扈国取而代之，群激之下扈国最终发兵。然而扈国国弱兵少，管硕也早有防备只等上钩，没过多久，扈国伤亡惨重，黍国大胜并且得到了一笔不错的赔偿金，管硕也由此升迁。”
　　“哦？”尹末来了兴致，沉吟道：“扈国虽小却处要塞之地，真要全境踏平绝非易事。萧旻这么一手，虽说让管硕又重新入了皇上的眼升了官，可另一方面也把这管硕和西南边境置于危险之地。西南毕竟还有个较为富庶的离国，一旦这两国联手，管硕的位子怕是做不长久，不如我们来帮他一把……既然我能想到，萧旻自然也能想到管硕后面所要面对的绝非易事，那他这一步到底有什么目的……”沉思片刻，尹末对程声吩咐：“找些可靠的人扮做离国的百姓去边境故技重施，密切注意西南边境的动向，同时联系南方的穆峰将军做好准备。”
　　“是。”程声应道，顿了顿又道：“庄主，该吃药了。”
　　尹末微微叹了口气，笑意只泛在嘴角，柔声道：“我知道，你也去休息吧。”程声应声退下。
　　尹末看着自己白瘦的双臂，暗自叹道：你现在可真是体弱多病！就这样的一双胳膊，你还能舞得动银枪吗？尹末将头埋在臂弯里，静默许久，继而抬起头，眼神冰冷：管硕，既然你跳了出来，就别怪我要动你了，以前的事总归要有个了断，那就让你亲自体验一番自己所做过的事。还有何卫，你也逃不过……

　　“木大夫，月华怎么样？”柳喻轻手拍着萧昊的背，一脸担忧地问道。
　　木大夫翘着小胡子，一双机灵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着：“这娃娃的脑子有的治，慢一点的话就用银针疏导，待脑中血脉通常后便会愈合，这样至少需要两三个月；快一点的话就用毒药来引，几天便能见效，只是毒毕竟是毒。看你们如何选择了！”
　　柳喻想了想，看向萧晟：“晓暮，你怎么看？你是他的亲人，你来选吧！”
　　萧晟点点头，神色坚定地说：“木神医，就用银针疏导吧，慢一点就慢一点，只要能够好就行。”萧晟轻柔地抚摸着萧昊的脑袋，凝视着这个小呆子温声道：“他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木休摸摸自己的小胡子，慢悠悠地说道：“每日你带他来我这扎上几针，同时我再制些有益恢复的药丸，这样十天半个月他的神志会慢慢恢复。另外，小娃娃你也可以跟着老夫学学扎针和穴位按摩，这个很容易上手，这样你们以后也方便些，不用一直在老夫这个破庄子耗着。”
　　萧晟起身拜谢：“多谢木神医不吝赐教，晚辈一定尽力学习。”木休笑着吹了吹自己的小胡子，柳喻也一脸欣然地看着他们。
　　柳喻牵起萧昊起身对木休道：“木大夫，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木休笑意凝在嘴边，犹豫了片刻问道：“云浔走了吗？”柳喻微微点头，木休大笑两声，摸着自己依旧翘起的小胡子，晃着脑袋说：“走了好，走了好啊！我也要去找芸儿了！芸儿还在等我呢。”说着双手背在身后，左摇右晃慢悠悠地踱进了里间。
　　柳喻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噙着笑意对萧昊说：“小月华，去花园玩吗？”
　　“要！哥哥也去！”说着萧昊拉着萧晟的袖子，仰着兴奋的脸。
　　萧昊揉揉他的发尖，无奈地说：“好，去，去，去！”
　　花园的亭子里，小七将一大堆的好玩意堆到萧昊的面前：拨浪鼓、小玩偶、九连环……萧昊兴奋地一手晃着一个玩意，若风也给他带了一堆吃的，萧昊是手不停嘴也闲不住。小七和若风两人故意和萧昊抢吃的抢完的，弄得萧昊鼻子瞪眼睛，若风则在一旁为萧昊撑腰武力碾压这两个调皮的家伙。小辈四人玩得不亦乐乎！
　　柳喻瞧着这四人欢愉的模样，自己的嘴角也不由得带上笑意，眼中似盛盈盈桃花。萧晟喉间滚了滚，一直暗自注视着柳喻：还是和从前一般，外表看似清冷不与人亲近，实际上心肠柔软，笑起来就像清风拂露，澄澈且温柔。他偷偷瞄了一眼柳喻，轻声咳了几声，看着柳喻道：“柳喻——哥哥，虽然小时候叫的蛮顺口，但是现在这么大了再这样叫我还有点不太适应，哈哈！”伴着萧晟尴尬的干笑，柳喻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盯着萧晟。
　　萧晟见柳喻这呆愣的模样：“在山中遇到你和尹庄主时，第一眼看你我便认出来了。虽然那时我年级较小，但对人对事总还有些印象，况且你和柳大哥长得太像了，性情也和儿时相差不大，我便敢确信了。”
　　柳喻回了神，笑着摇摇头：“想不到你的记忆还不错，看你昨天那模样还以为你没瞧出来呢。怎样？现在叫不出哥哥了，从前可是跟着我和月华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呢。”
　　萧晟低着头红了脸，嘟囔着：“你也就比我大两岁。”
　　柳喻扬着眉毛，一脸得意地说：“那也比你大，晓暮弟弟。”
　　萧晟胡乱地扒拉着自己的衣袖，眼神飘忽地说：“以后就唤你漠二哥吧，礼貌且尊敬，而且符合你的身份。”
　　柳喻嗤笑一声：“好啊，晓暮。对了，你们是怎么在山中迷失的？”
　　萧晟看了眼正在玩乐的萧昊，嘴巴里塞得鼓鼓的，转过头对柳喻说：“我和月华向父皇请旨彻查陵县之事，没想到还未到陵县便遭到一路截杀，对方几欲致我和月华于死地。九死一生，总算摆脱他们的追捕，但我们也不幸跌落山中，他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柳喻搭上他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柔声道：“放心，会好的。”萧晟双眼诚挚地凝视着萧昊，轻声“嗯”了一声。
　　柳喻将萧昊兄弟二人送回住处后，回到白芷园，一进园子便见柳喻卧在躺椅上正在树下乘凉。柳喻走进前去，笑着问道：“寒生，这天气也要乘凉吗？”说完柳喻便觉有些失言。
　　尹末仍旧阖着眼，慢悠悠说道：“我体质偏热，漠尘你不是知晓吗？”
　　“我，我以为你只有病发时才会——”柳喻的声音微不可察。
　　尹末双眼还带着倦意，慵懒地说：“没事，我体质常年都会有点偏热，我喜欢这种凉凉的感觉。”
　　柳喻蹲下身双手牵起尹末的左手，把他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并且慢慢地贴上自己的脸颊，一脸诚挚地看着尹末：“这样够凉吗？我的体质常年偏冷，正好我喜欢暖暖的感觉。”
　　尹末瞧着自己身旁的柳喻，一双桃眼熠熠闪耀，自己的眼神不由得从他的澄澈的双眸滑落高挺的鼻尖，又凑到泛红的唇边……尹末扭开头，佯装咳嗽了几声。
　　柳喻凑到尹末面前，焦急地问：“怎么了？不舒服么？脸怎么又红起来了，手也更热了。”说着抬手去抹柳喻额头，接着对比自己的额头温度：“感觉额头温度还算正常，没有像之前那样烧起来，寒生，我们去找木大夫看看吧。”
　　尹末一着急又咳了几声，立马解释道：“漠尘，放心，放心，我没事，我就是一这下子有点闷手心才有点发热，我身体没事。我虽然多病在身，但也没那么弱，你也用不着一惊一吓的。”
　　柳喻丢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我可懒得管你，要不是上次你突然晕倒吓我一跳，如今我也不至于这么恐慌。既然知道自己身子底子薄，平时就好好调养，遇到危险就赶紧逃跑，保全自己才最重要，记住了吗？”
　　尹末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你让我堂堂云月山庄的庄主当缩头乌龟，不干不干！”
　　柳喻“噗嗤”一笑，打趣道：“你还知道自己是庄主啊！身为庄主就该坐在帷幕之后运筹帷幄，那些打打杀杀的就交给我们这些人来做，不是吗？”
　　尹末坐起身，站到柳喻跟前：“说的不错，以后你就是本庄主的护卫了，再有这些体力活武力事全都塞给你，如何？”
　　柳喻退身一拜：“尹庄主抬举了，不敢当不敢当。”
　　尹末上上下下瞧着柳喻，良久后悠悠说道：“我觉得你最近脸皮愈发朝我贴近了，曾经那个腼腆内敛的公子哥一去不复返来了。”
　　柳喻摊着手，无奈地耸耸肩：“自是寒生教得好！”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寒生，你等一下，你身上好像落了一只飞虫。”柳喻从怀中掏出帕子，抹去了寒生肩上的一只小飞虫，“喏，可能是刚刚在树下的时候沾上的。”柳喻将帕中的虫子在柳喻眼前晃了一晃，接着扔到了远处的草丛中。柳喻回神转来时，只见尹末一脸扭曲，面上极度厌弃之情，轻声问道：“寒生，你怎么——”柳喻话声还没落下，尹末便扶着一旁的石墙弯腰干呕起来，柳喻赶紧跟上前去，一下又一下拍着柳喻的肩帮他顺气，担忧地问道：“还好吗？”
　　尹末口中满是恶心说不出话，抬手摆了摆，然后又一阵干呕，接下柳喻递来的凉茶漱了下口，整个人才微微好转了一些。柳喻将尹末扶进屋内，从里间拿来干净的外衫，帮着尹末将虫子沾染的外衫换去。
　　缓了一阵之后，尹末的神情总算恢复了一些，声音干哑地说道：“我一直很排斥那个东西，见笑了。”
　　柳喻摇摇头，神情中满是关怀：“没事，总有些自己的喜恶，木大夫可有一些药可以祛除？”
　　尹末点点头：“木老头给我制过专门的香囊，只是之前的那个用的太久了，香味也不甚明显，我便没有带在身上，改明再向他求一个去。”
　　“好，我明天正好要带月华去看木大夫那，我们一同去。”柳喻应声接道。
　　尹末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问道：“月华的病，木老头怎么说？”
　　柳喻给尹末倒了杯茶，微微笑着说：“木大夫说可以医治，就是用银针治疗耗时比较久。”
　　尹末微微点头：“能治就好，木老头看起来不靠谱，但医术还是可以的，你也不必挂心。”
　　柳喻笑着点头，将茶杯递到他手中：“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你，明天找木大夫好好看看。”
　　尹末笑着接下，喝着茶轻声“嗯”了一声。
　　“萧旻有动作了。”尹末放下茶，面色淡然，“西北的将军管硕近来因平定边境有功，步步升迁，而这黍国与扈国的纷扰便是萧旻教唆管硕抬起的。”
　　管硕，听到这个名字柳喻心中猛然一惊：

　　“梁小少爷，是愚将没用，等我赶去时，梁将军已经倒在战旗上了。”
　　“柳二公子，梁小将军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
　　尹末神色凌厉，语气冰冷：“管硕——漠尘应当并不陌生吧，梁老将军战死之时、梁翊战死之时，这人都在。历经这些大战却每次都能安然无损，甚至数年过后平步青云，从一个小小的校尉逐渐成了如今的定远将军，你难道没想过其中的蹊跷吗？若是他像穆峰一般驻地遥远，与战局擦肩而过倒也说得过去，但是次次都刚好截住了尾巴，其用心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再者，穆峰这几年在南方边境大大小小征战不下数百场，收回失地甚多，保佑我大黍南境安宁。而管硕为将数载，未听说有一场安民扬气的胜战，反而弱小的扈国、离国大肆侵扰我边境子民，我不知这将如何为将。据探子所报，管硕意欲归附二皇子萧旻，萧旻献计用卧底乔装扈国百姓扰乱边境，接着管硕再一举歼灭求得胜仗以立军功。漠尘，我想同你说的是扈国的邻国离国已打算和扈国结为同盟，一同进攻我大黍西南边境。”
　　“什么！这管硕求功冒进时没有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吗？作为一境之将，他脑子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我大黍国的边境要靠这样的人来守护？”柳喻愤愤不平，言辞激烈。
　　尹末微微一笑，叹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柳喻，换了这管硕，还西南一片安宁，可愿同行？”
　　柳喻怒气稍歇，勾起一丝笑，暂定截铁地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