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20、第二十章 交谈

　　“庄主，人到了。”若风引着四皇子萧晟进屋，尹末正慵懒地半倚在榻上无聊地翻阅着一本杂书。
　　尹末闻声把书放到一旁，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衫，踱步到桌边对着萧晟道：“四皇子，请。”接着对若风道：“柳喻现在正在和月华玩闹，你也去瞧瞧，我要和四皇子好好聊聊。”若风应声退下，合上了门。
　　萧晟一只手摇着茶杯，直勾勾地注视着尹末，轻笑着说：“尹庄主特意避开柳喻，找我过来不会是要说些什么不可见人的话吧？”
　　尹末轻咳了几声，笑着说：“四皇子这模样与平日全然不同，倒是让我有些难以适应了，每日装成憨傻的模样想来也是挺费心力的，你说三皇子瞧见你这模样会不会吓上一跳。啊，我忘了，月华现在呆呆的，无论你什么模样他都只会把你当做他最亲近的弟弟。”
　　萧晟双手握拳青筋突现，随即松开了手，释然一笑：“我竟不知尹庄主的嘴上功夫竟也如此厉害，眼睛也这般雪亮。是啊，所念人即是眼前人，更是绝不可能之人。我瞧着柳喻哥哥待你我都是一般客气，小时候他可是会黏在别人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啊。不知道尹庄主和我的柳喻哥哥是如何认识的？”
　　尹末嘴角勾着笑，慢悠悠地道：“自然是同你一样，萍水相遇，有缘同行罢了。你这口头功夫也是不错，自损也不忘拉我一把。行了，斗嘴我就不与你纠缠来，我来与你说说正经事。前日你同我说，你愿同我为谋，可还作数？”
　　“当然！”萧晟坚定地应道。
　　尹末颔首低笑，抿了一口茶：“自然殿下如此信任，那尹某就直说了。大黍西南毗邻两国，扈国人微地薄，但地形险要，易侵占却难取代；离国与扈国紧密相连，较为富庶。殿下应该知道，我大黍西南边境一直纷扰不断，虽说未引起较大的战乱，但边境百姓的日子都是可想而知的。如今西南将领管硕在与扈国交战中得胜，由此升迁，而离国扈国唇齿相依，两国便欲联手侵扰我西南边境。尹某听闻这管将军的升迁背后有大人物的助力，殿下好战善武，不知对此事如何看？”
　　萧晟沉思片刻缓缓道：“管硕这人我还是知道一点的，早前随梁老将军出征，而后又成为梁翊将军的麾下之兵。若论此人的功绩，我还真是没什么印象，唯一能回忆起来的便是他曾将梁老将军的尸体带回，这几年在西南一直不温不火，好像既无功绩也没犯什么大错。正如尹庄主所言，扈国虽然国弱但百姓偏安一隅，突然侵扰我西南边境，总归有些蹊跷，这样更像是个引子，冲着大黍发兵一般。至于而后两国结盟，更像是个连环反应，下定决心要从我们这捞点好处尝尝。如果一开始的侵乱是有人给管硕谋划的，我估计他恐怕自己也没有深思过这件事的后果，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人功利性极强，一旦有机会便会立马攀上去。不过，这幕后之人为何将管硕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我这倒还没想清楚。”
　　“也许是急于求兵，毕竟他远在郢都手无实权。殿下看得果真透彻，尹末这里斗胆问一句，殿下如此心思，是为自己还是为了那个人？”尹末玩味的目光似箭般地投向萧晟。
　　萧晟面色沉静直直地与其对视：“上位者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担不担得起黍国的千万百姓。是我的，我必然会争取，不是我的，我也会找准自己的位置。但我想我与尹庄主应该是有一样的敌人的，在这一点上我们会一直是同盟的。不过庄主告诉我这些，可有什么计划？”
　　尹末嘴角噙着一丝笑，淡淡地道：“自然是有的，否则也不会在这白白浪费殿下的时间。我想借你的权。”
　　“权？这是何意？如今我和月华落魄至此，此时我们怕是一出无忧谷便会被萧旻的人截住，这权从何而来？”萧晟问道。
　　尹末笑了笑，回道：“殿下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殿下和三皇子的安全，我尹末自会护住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外面，所以这点殿下不必挂心。至于殿下的权，自然是皇子身份，别小瞧这个身份，很多事情都有它便会方便许多，何况殿下还是奉皇上的命来民间考察历练。我们刚说到管硕这将，实不相瞒，我要动他。如果殿下不在，我便让他稀里糊涂地没了，可如今刚巧遇到殿下，我们便让他正大光明地地消失，同时再给殿下和三皇子添上一笔，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管硕此人若真能拿边境之事为上位的踏脚石，那自是不配为将，除了也是应当。”萧晟愤愤地说。
　　“殿下放心，我既然要除他，便是此人一无所用，当然我也会证明给殿下看的，我绝不会让殿下后悔今日的选择。”尹末神情冰冷，眼神似幽暗潮湿的角落中一条缓缓爬行的长蛇。
　　“四殿下，柳喻也不是愚蠢的人，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己选择，别让他闹心。”萧晟即将踏出房门，身后飘来这句，低声应道：“嗯，我知道。”
　　尹末轻声叹了口气，幽黑的双眸多了几分柔和：柳喻，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不能说的我也尽力瞒住。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这一切，接受现在的这个伤横满身丢了朝气连心也是黑的我。我怕你走进我的世界，我更怕你眼中向着我的光骤然消失，我讨厌这个明知不能去触碰却忍不住去接近你的自己，我试过遥遥地看着你，但是你却一点一滴地重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带着你小心翼翼的清冷与羞涩。小喻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柳喻把月华送回了房中与小七等人也告了别，自己独自一人绕着回廊慢悠悠地晃着，月色也随着他的身影一晃一闪。柳喻想去瞧瞧尹末不知他今日有没有好好去木大夫那里瞧瞧身子，转悠到了尹末的房前，里面却是暗的。这么早就睡下了吗？柳喻扑了空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暗自对着房门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好梦”。
　　柳喻又折回到院中，无聊地踩着地上的碎枝残影，脑中的思绪也如这影子一般斑驳：今日没怎么瞧见尹末，晓暮也不在，留我一个人照顾月华，这两人有在谈些什么我不方便听的？若说是西北的事，没必要专门支出我，若是单单是照顾月华未免也太为牵强，尹末究竟是在谋划些什么？尹末啊，尹末，我为什么总是看不透啊，明明应该是更亲近的关系，如今反而觉得更远了呢，还是说我们两之间本就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不知我自认为的真心中夹着几分假意，有时候总感觉自己像一张一眼就看穿的白纸，在你面前什么聪慧和伪装都无处遁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意，最近总想时不时地看见你，就像每天贪婪地日日都想瞧见日光一般。不过，我应该没有资格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才是，我原以为自己不会被这些俗事绊住的，可能自己终究是个俗人吧……柳喻自嘲地笑了几声。
　　柳喻又想到了管硕，而梁翊的脸猛然闪现在脑海中——

　　十年前，梁氏祠堂。
　　“翊哥哥，你从战场上回来后已经跪在这里三天三夜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梁伯伯的离开，但是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一脸颓废的样子。”柳喻跪在梁翊的身边，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梁翊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浸染变得暗红，十八岁的脸上却沾满了战争的尘灰和血迹。战场上他同最为崇敬的父亲一起奋力杀敌，正当他在前线浴血奋战时，听闻父亲被困粮草将绝，而自己也深陷战场之中难以脱身。援兵未至，粮草已尽，待他收拾好一切时等到的便是管硕带来的父亲的尸体。他收起父亲的兵，白袍出战，成了少年将军，一举击退敌军还了南境安宁。而此刻，他一下战场便奔赴家中守在这灵前，头挽白布，双眼无神地跪在祠堂，无论柳喻说什么他都这个模样没有一丝反应。
　　“梁翊，你这个模样是要给谁看？给梁老将军吗？还是给那些称你为少年将军的百姓呢？你看看你这自暴自弃的模样，和前日里浴血沙场的梁翊还是一个人吗？梁翊，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是现在不是你颓废的时候，你还要担起整个梁府，你父亲的位置，皇上、南境百姓、梁府众人，还有我都看着你呢。你不是这样一个任性的人，对吗？”柳喻紧紧扣住梁翊的双肩，死死地逼问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喻，你别再逼我了，小喻。父亲明明那么勇武，在战场上从来都是以一当十，他怎么会……我真的不能接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还这么小，我担不起父亲的位置，我担不起南境十万的大军，我，我……我真的承担不了，承担不了。”梁翊慌乱地摇着头，胡乱地推攘着柳喻。
　　“梁翊，梁翊！你看着我！梁翊！”柳喻抓紧梁翊的双肩逼他直视自己，“你可以的，梁翊，相信自己，南境的祸乱是你平定的，侵占的土地是你收复的，你是梁老将军的儿子，你就是唯一的南境将领。别怕，我在，我一直会陪着你的。”柳喻将梁翊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尹末将自己的头砸在柳喻的怀中，好似一直的坚强骤然破碎，一抽一抽地低低啜泣。
　　“我一直都在，翊哥哥。”

　　我是还在，可你呢？柳喻看着只有三四点微亮的夜空微微发愣，接着低头自嘲般地笑了几声：梁翊，其实我现在都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只把我当做亲近的弟弟呢？我曾许诺要等你，你也曾许诺会回来，如今啊，物是人非，大家都说你在火海中没了，可是我总认为你只是飘到了哪个不知名的角落。翊哥哥，我好像也渐渐管不住我的心了。柳喻摸摸了脖子上的狼牙吊坠，轻声念叨：所幸你还在。翊哥哥，你知道吗？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如同你待我一般好。当然，这不是说我不要你了，其实明明是你不要我才对，你再不出现，我就真把你给忘了。
　　柳喻想着竟自己笑起来：说正经的，他和你很不一样，心思深重，待人真真假假，但是我觉得自己总能从他身上嗅得几分真心，真希望不是我太过自信，你觉得呢？你也没办法回答我，那我就当你和我想的一样了。梁翊，我等了你八年了，如果我要离开，你会怨我吗？我只是觉得自己也应当拿出真心才是，完完全全的真心……
　　柳喻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心中的愁绪也缠了一堆又一堆。他也想不清自己的心到底在念着什么，他曾经试着逃避拒绝，但自己的一言一行清晰的印证着一个词——情不自禁。

　　次日，清晨。柳喻、尹末和萧晟三人坐在亭中，小七领着月华和若风若雨在院中玩耍。
　　“尹庄主昨日和我详谈了西南的事，我也愿意和你们一道，不知道庄主有什么计划？”萧晟兴致跃跃率先发问。
　　尹末看了一眼柳喻，嘴角噙着一丝笑：“尹末想以军师的身份前去，这样既能在管硕身边，也能清楚的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在前线，殿下便可在后方，可以装作避难到管硕的府邸歇一歇，这样以后夺权也方便些。”
　　“若是他真的玩弄黎民百姓，玩弄父皇，我一定要手刃这等贼人。”萧晟手拍桌子，语气激愤。
　　柳喻看向萧晟，温声道：“晓暮，保护好自己和月华。”
　　萧晟点点头，握紧双拳：“漠二哥，我知道，我会的。”
　　尹末偷偷藏起嘴角的一丝笑，放下茶杯，问道：“月华怎么办？也要和我们一起吗？”
　　萧晟应声：“月华同我一起。他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这，估计他也不会自己乖乖带在这里。木大夫给我备了些药，可以用一些时日，我也向木大夫学习了基础的针灸和按摩的方法，应该可以缓一阵子。”
　　“那就好。我计划的是萧晟带着萧昊，再加上小七和若风，倒时候他俩扮做你们的小厮，这两人年纪不大性情跳脱，应当不会引人怀疑。还有程声会带人在暗中保护你们，所以你和月华的安全可以放心。另一边的话，漠尘、我还有若雨一道，我们去前线会会这个管硕。对了漠尘，管硕是不是见过你？”柳喻点点头，尹末接着道“那这样可就难办了，我们需要到他眼前晃悠，而你的模样一般是见一面便忘不掉了，不如——”尹末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狡猾的微笑。
　　“什么？”柳喻疑惑地看向尹末。尹末侧身凑近柳喻的耳畔，轻声说了一个词，柳喻立即羞红了脸，一脸愤懑地盯着尹末。尹末无奈地摊摊手，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晟轻声咳嗽几声，笑着圆场说：“那就一切按尹庄主的安排吧。”
　　尹末扬起脸得意洋洋：“看吧，明眼人都知道我的安排是绝对可靠的！”
　　柳喻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起身向小七那边走去，不再理睬尹末。
　　尹末瞧着他的背景，挂着调皮的笑：“又生气了啊……等等我，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