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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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浔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哉地躺在松树枝上，漫无目的地望着飘忽不定的白云和飞鸟。
“到处找你呢，你竟在这里悠闲。”尹末抛起一个小石子扔向树上的江云浔，“怎么？又在这里冥想？”
江云浔扔掉手中的狗尾草，纵身跃到尹末的跟前，伸手向旁边的柳喻打招呼：“漠尘，你也好啊！你们是结伴来看我的吗？”
柳喻微微笑着回应，尹末拉回江云浔的手，严肃地说：“站好，收起你的笑脸，我们家漠尘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亲近。”
江云浔一把甩开尹末，跳到柳喻身后，冲着尹末做了个鬼脸：“嘁！我就要和漠尘哥哥亲近。”说着拉着柳喻的衣袖，装作一副可怜的模样。
柳喻实在无力招架，面上清冷如旧，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尹末。尹末一把扯开了扒着柳喻的江云浔，外加胸口上赠了一掌，将江云浔推得远远的，一手拉着柳喻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们走了，懒得理你这闲人！”
“喂！尹末，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你们等等我啊，别走那么快！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正主在这里啊！喂，尹末！”江云浔追在后面，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哎，总算追上来了，先容我喘口气，”江云浔上气不接下气，“你们真是翻脸无情，尤其是柳喻，亏我还把你当做好哥哥呢！”
尹末的眼神冷冷地向江云浔射来，淡淡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比漠尘大吧，恬不知耻！”柳喻憋笑忍得辛苦，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江云浔一脸骄傲，嘚瑟地说：“看吧，我哥都觉得我说的有理呢。”
柳喻努力克制住面上的神情，笑着说：“你们俩太有趣了，就像习惯了你争我抢的亲兄弟一般！”
“如果他叫我一声哥哥，我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江云浔迅速地接过话头。
尹末“清脆”地敲了一声江云浔的头，丢下一句：“做梦吧！”江云浔摸摸自己的额头，跳着躲到柳喻的身后，一脸委屈。
柳喻笑着拍拍江云浔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向着尹末说：“你也别闹他了，本来我们就是来找他闲玩的，你再闹下去，他该气走了！”
尹末“哼”了一声：“他估计没有这个胆子。对了，你二叔木仲来找你父亲了，我和漠尘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便来找你晃晃。”
“木仲，他来这干嘛？他不是早就被逐出药庄了吗，木老头竟然还让他进来？”江云浔语气惊诧。
“毕竟是亲兄弟吧，至于什么事，你也得去问你父亲。你怎么还是这么没大没小，木老头我叫着就算了，你也叫顺口了？”尹末看向江云浔，眸色幽深，用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背，“有些事生人不必执念。”
江云浔沉静地回看尹末，淡淡地问道：“那你呢？”他轻笑了几声，伸手抓住一片飞舞的残叶，略带感伤地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小一起长大，男孩很爱这个女孩，女孩也很爱这个男孩，他们约定着长大要成为彼此唯一的伴侣。长大后，男孩变成了男人，娶了这个女孩。可是这个男孩自幼便身怀剧毒，越长一岁，毒便越深，刚好这个女孩体质特殊，百毒不侵。”
听到这柳喻心中微微一动，和我一样的体质……
江云浔笑了笑，接着说：“这么一看，他们是不是天生就该是一对的。女孩每日默默地将自己的血掺和道男孩的食物中，男孩的毒渐渐被压制，女孩的身体却日渐消瘦。那日，她为他生下了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她仍旧向着从前一样默默地割着自己的手腕放血。是的，男孩看起来越来越健康了，但是这个男人却对她说：‘我要娶别的女人了，这是家族的要求。’女孩心里很绝望，但还是笑着答应了，并且应下了男孩父亲的最后嘱托——以血还血。后来，女孩没了，男孩才知道她为他究竟做过多少事，也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女儿便是父亲有意放在身边的，为的就是换去他一身的病痛。也就是说，女孩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寻的是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云浔，你——”尹末右手轻轻拍了几下江云浔的背。
江云浔神色平静，自嘲地笑着说：“没错，这个女孩便是我的母亲，而这个男人就是木休。云浔云浔，叫的好听，江芸早没了，去那荒山里寻寻吧！”
尹末看向江云浔，神色担忧：“我不知竟是这样的渊源……”
“呵！”江云浔大笑一声，“我原也不曾知晓，整日看他对着江芸的尸体失魂落魄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是一个情圣呢！什么药家、医家，两个大家族的联姻管我母亲什么事，他木休关那江芸什么事！平白地踏着一个无辜的女人的尸体！看看这偌大的药庄，听听这药圣医圣的名头，他倒是将这好处全部占尽！”
“后来呢？娶的那个女人。”柳喻突然插上一句。
江云浔平息了片刻心情，应道：“走了。那人觉得对不起江芸，整日不吃不喝，疯疯癫癫，那女人待不下去便离开了。”
柳喻沉思了一会，接道：“离着药庄不远处有一处衣冠冢，莫非是——”
“对，我母亲江芸的墓，那个人给他建的，建了几十年了，应该早废了。”江云浔胡乱地踢着地上的乱枝败叶，“墓建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江芸的模样保存得和几十年前一样，除了可以聊慰生人，没了终究是没了，错过了也便是错过，一切不过都是虚幻罢了。”
“我想他心里估计一定也很不好受，当然，你有怨他的权利，要是我，估计也会同你一般。”柳喻眸色冰冷，淡淡地说道。
江云浔埋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败叶：“我也劝过自己，但是，我放不下。我觉得他想必一辈子也放不下，否则不会在那个小药房里没日没夜地待着。”江云浔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回握着尹末说：“当然，木老头在别的地方还是很靠谱的，比如你这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身子。”
尹末微微笑着：“没说几句你又埋汰我了！”
“那是，咱俩什么关系！好了，煽情到此为止，我江云浔可是不羁侠客，我要四海为家，我要浪迹天涯！走了，这次面也见了，我还结识了一位新朋友，我想念我的山川明月了！尹末，漠尘，有事唤我，无事勿扰，他日再会！”说完飞身没入丛林，留下一串肆意的笑声。
柳喻一脸诧异：“他，真走了？他不是刚回来吗？”
尹末笑笑，接着往前走：“习惯就好，他一直就是这样，随心所想，说走就走。让他走吧，这庄子待得不舒服，倒不如出去浪迹自在。”
……
“方才你们谈到的木仲曾被药庄逐出，这是为何？”柳喻和尹末两人一面走着一面闲话。
尹末应道：“木仲，也就是木休的二叔，与木休同为药圣木以然的儿子，药圣的传人。据说木老庄主原本打算是将药庄同时传给两人，期冀两人能够携手相助，共同将药庄传承下去。但是木仲一直醉心研究各式毒药，甚至不惜以奴人试毒，木老在世时便再三劝阻。哪知木仲制毒入魔，竟想研究江芸的尸体，以期制成百解丹。木休自是不肯，两人便闹翻了脸，加之木仲在制药和医术上声望甚高，众人便推举他做了庄主。木休也是给木仲留了一处园子的——谷茴园，和我们住的地方离的倒是不远。不过木仲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一怒之下离开了药庄，四处需要制毒，久而久之，竟得了个“毒圣”的名头。别的不说，吴仁那老家伙的毒药应该就是来自这位毒圣的手下。”
“他和萧旻是一伙的？”柳喻骤然一惊。
尹末叹了口气：“这倒不尽然，木仲这人居无定所，一般谁给的好处多便应谁的要求。若要说是一伙人，估计也谈不上，但是可以清楚的一点是，这人决不会是我们的盟友。”
柳喻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请问你们知道附近哪里有人家吗？我和哥哥在山里迷路了，想找个歇脚的地方。”一个眉目硬朗衣衫褴褛的少年牵着另一个神情有些呆愣的少年拦住两人询问。
看清这两人的面容后，柳喻心中一惊，尹末的神情也有些波动，两人相视会意。尹末看着他们这样狼狈的模样，问道：“吃饭了么？”少年摇摇头，旁边呆愣的少年也跟着摇摇头。
柳喻笑着牵起少年的手，温柔地说：“走吧，我们先去填饱肚子。”少年有些愕然，拉起身旁的呆子一起跟着柳喻，尹末看着三人相连的背影，一脸傻笑地跟在身后。
药庄，白芷园。
“慢点，吃完还有，没人和你抢。”柳喻用帕子擦着呆少年脸上的油渍。
呆少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对柳喻说：“哥哥，好！”接着看向身旁的少年憨憨地笑着说：“你也好！”
身旁的少年摸了摸小呆子的头，喝了一口茶，用帕子擦了下嘴，对着尹末和柳喻两人拜谢：“多谢两位收留。我叫晓暮，这是我哥哥月华，他原本不这样的，摔下山的时候伤了脑袋，就变得有些呆呆的。”
柳喻摸摸月华的后脑勺，轻柔地说：“会好的，一会儿可以去找木大夫瞧瞧。”说着看向尹末，尹末笑着“嗯”声，接着道：“我，尹末，他唤漠尘。”
晓暮再次一拜：“多谢尹公子和漠公子相救。”起身时面露难色，眼神不时地在柳喻和尹末身上飘来飘去，接着试探性地问道：“那个，想问下有能够洗漱的地方吗？我和哥哥在山里待了太久……可能，还需要些干净衣服，可以么？”
柳喻“噗嗤”一笑，唤来门外的小七：“小七，你带他们去洗漱，并且准备一些干净的衣服。”接着看向晓暮说：“小七和你们一般年岁，有什么不适应或者不清楚的，不方便问我们，可以直接问他。”晓暮拉着月华跟着小七出去，出门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待他们走后，柳喻看向尹末，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没想到他们长这么大了啊！记得我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才这么一点。”柳喻笑眼盈盈，一只手比这自己的腰处，喝了口茶接着说道：“尤其是晓暮，原来那么瘦的一个小家伙，只知道跟在月华身后跑，如今一副成熟稳重的大人模样，算来他今年也才二十又二吧？”
尹末应声点点头：“月华约莫大他三岁，两人感情还是这般好。”
柳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食指无意间敲了敲桌子，柔声问道：“还是这般，难道寒生知道他们从前如何？我自幼在宫中伴读，虽和大皇子二皇子更为熟识，但是这三皇子四皇子我也是见过的，因而倍感亲切。可是不知尹庄主为何和喻有同样的感受，莫不是你也在？”
尹末心中轰然一紧，面上仍旧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是在谈着和自己无关的话题：“漠尘说笑了，皇上的这些皇子哪个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大皇子和二皇子交好，三皇子与四皇子甚为亲近，而你和梁小将军时常形影不离，皇室永远不是一个封闭的圈子，不是吗？再说了，不熟知这些远近亲疏，又怎么能看清朝局的云来风去呢？你说呢？”
柳喻看着尹末一脸淡然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蹊跷，所有自己的曾经他都好像很熟悉，而且他的目标估计也在朝堂，难道是哪个旧人？或是哪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平之士？费解！费解！柳喻扭开头，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茶，转而问道：“你觉得他们怎么突然会出现在无忧谷附近？”
尹末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直直地盯着柳喻回道：“之前收到消息说皇上派三皇子四皇子来处理陵县的后续事情，没想到这还不到几天，这两人便出了事，动手也真是快。”
柳喻大惊：“你说萧旻？是啊，如果三皇子四皇子决意要把陵县翻个底朝天，那刘异、王贵和王德松的关系便不怎么保得住了。所以他两方动手，让这两处都成为死人，把现在我们看到的变成不容置喙的事实。”
“没错，萧旻确实很小心，其实他们也不一定会查到那么深，但是萧旻的性子是绝不容许有一丝杂草在自己身边留着，比如王德松、王一守，用完便弃了。再者，三皇子萧昊，慧皇后的亲生儿子，皇上当下最宠爱的儿子，为人忠正秉直；四皇子萧晟，虽年岁较小，母亲如妃也一心向佛不问外事，但勇武过人，皇上带他也甚是不错，这两人可都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一旦这两人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不是很好吗？”
柳喻咬着牙说：“他就不怕皇上怀疑到他头上吗？”
尹末冷哼一声，摇晃着茶杯慢悠悠地道：“所以他整日摆弄花菜，一副不慕名利的模样，差点连我也骗过去了，要不是……罢了，罢了！从皇上的角度来说，两个皇子已经没了，剩下的那些年纪又太小，而他必须要有继承人，你说你如果是皇上你会怎么选？把这事情查的清清楚楚还冤屈者一个公道？可笑！掌权者只会从大的层面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柳喻的神情黑寂得可怕，就像一方卷着漫天黑云压着嘶吼狂风的天幕。
柳喻抬起手正准备拍拍尹末的肩膀，四皇子萧晟领着四皇子萧昊站在门外敲了几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柳喻收敛了神色，缩回了手。
“怎样？可还习惯？”柳喻给两人倒了杯茶，温声问道。
萧昊接过，点头说：“谢谢漠公子，一切都很好。”接着转头对尹末说：“我有些话想和尹庄主单独说。”
“哦？”尹末眉间一动，颇有玩味地瞧着萧晟。
柳喻会意牵起萧昊的手说：“那我先带他出去。”接着弯腰对呆愣的萧昊说：“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吗？”
“吃的，好。哥哥，好。”萧昊点着脑袋，跟在柳喻身后出了门。
萧晟看看两人出门后，深深地舒了口气，平静地看向尹末：“我想即使我不说尹庄主也应该知道我和他的身份吧，但我想说的是，他是柳喻吧。虽然我少时和他有过交集，但毕竟年岁甚小，没多深的记忆。不过柳喻与他的兄长柳溱长得极为相似，再结合他的言谈举止，我便能把他与我头脑中的印象重合。”
尹末拿起茶杯，一脸悠闲地品着茶，淡淡地说：“没错，你也并非传言中的憨勇无谋。”尹末瞧向萧昊，眼神如刀般锐利，示意他接着说。
萧晟低声笑了笑：“传言三分虚假三分热闹，再加上自己的三分判断，所谓事实也就那么一分，信与不信其实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尹庄主见多识广、阅人天下，我这般人自然也不必在您面前伪装。我和皇兄奉旨来陵县查案，不料半途遇人截杀，下手狠绝只为取我们性命，一番逃窜之后便掉落这片深山。皇兄他……也受了重伤，痴痴傻傻的有些天了。”
“这个可以放心，药圣木休正在庄内，明儿带月华过去瞧瞧。至于截杀，可有怀疑之人？”尹末神色冰冷，若有所思。
萧昊轻“嗤”一声，沉声道：“自然是最大的获利者也是最装模作样的那个人，庄主应该也知晓此人吧。我虽对江湖之事不甚了解，但是庄主的名声也是黍国皆知的。云月山庄集天下义士才俊，“义”字当先，应是有信念相持。而如今朝堂党派勾结，势力交错，真正的贤才无处施展，孤立无援，比如最好的前车之鉴——柳家。再及郡县更是官权勾结，一权独大，从外面看是华丽堂堂，内里却污浊不堪。再放眼边境，如今能以一当十浴血奋战的也只有穆峰将军了。不知庄主面对这样的国心中是何感念，但我想庄主既然能以“义”聚才，身上必然有令人向往之处，比如非凡的才智，识人的慧眼，甚至扭转时局的魄力？”
尹末嘴角勾起，微微摇着头，面上依旧沉静：“那四皇子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不过一芥素民，哪有什么扭转乾坤的本事。不过我这人爱干净，眼睛里见不得一堆蝇营狗苟，兴许我心情不大好，就想扣一两个下来。”
萧晟点点头，直直地望着尹末，眼神坚定而澄澈：“我萧晟在此许诺，只要你所谋之事，关乎大义，我和兄长萧昊便永远是你的盟友。”
尹末淡然一笑：“我也一样。”
萧晟骤然一愣，转而神情柔和，嘴角勾笑：“那就彼此彼此了。”
尹末眼神突而化为一汪盈着柔波的碧潭，温柔地说：“好好和柳喻聊聊，他还记得你们。”萧晟微微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缠绕着素净的月光……
若雨在门外敲门：“庄主，程声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巧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