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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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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尹末和柳喻二人坐在亭中闷声喝着茶,远处小七和若风两人绕着若雨追来追去,一片欢声笑语。
尹末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不经意地飘向柳喻,轻声道:“柳喻,我——”
“我瞧着这园中怎如此热闹,竟是来了这些个稀客,我们这老庄子可真是要焕然一喽!喂!尹大庄主,好久不见啊!”一白衣少年,眉眼澄净,长发飘扬,左手轻捻着一只柳叶,右手随意地挥舞,一脸惬意悠然地走了过来。
尹末默然不语,伸出左手,一只飞刀直直地刺向那白衣少年,双眼注视着面前的一杯清茶。这少年也不躲闪,从袖中飞出一只相同的飞刀,“刺啦——”相撞,两刀各自插入一旁的树上,接着少年将指尖柳叶迅疾飞出,尹末将茶杯挡在胸前,盛得清波小叶。
“哈哈,”白衣少年拍手叫道,纵身跳入亭中,“还以为久日不见,你这手力又得废了呢?看来掌握得不错,可以出师了!”白衣少年跨坐在朱栏上。一身的洒脱随性。
尹末抿了一口清茶,笑道:“那是自然。”
“出师?”一旁的柳喻不禁疑惑地问道。
尹末急忙解释:“瞧我这记性,就顾着和他斗技,倒忘了给你们介绍了,他是——”
白衣少年跳到柳喻跟前,语气飞扬:“你好,江云浔,药庄木休的儿子,不过我对医药一知半解,你若问我天下的名山大川,我倒是能和你说上一说。”
柳喻淡淡地应道:“漠尘,无名之徒,幸得木大夫相救,留我在园中修养。”
江云浔坐下,倒了一杯茶,尝了一口,面容扭曲:“啧,还是这么苦,还是酒好喝啊!漠兄既是尹末的朋友,那便是我江云浔的朋友,这你只管住着,别的东西没有,清净修养倒是个不二的妙处。”
“我们相识数载,我的暗器便是他教我的。”尹末终于能插上一句话。
柳喻瞧着江云浔和尹末交好的模样,心中有些无来由的烦躁,双眸低垂,淡淡地应了声:“这样啊。”
尹末望向江云浔,笑着问道:“江小庄主怎么舍得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四海为家,五湖浪迹吗?”
江云浔放下茶杯,眉眼轻挑,一脸怀笑:“你还说呢,我正在江上泛舟,随波浪荡,好不惬意。无奈听说某人躺着回了药庄,奄奄一息,我就着急忙慌地过来看一眼喽!”
尹末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就贫吧!你就是来赶着看我热闹!”
江云浔突然看向柳喻,眉眼俱笑:“我是来瞧瞧这位漂亮公子,果真气质不凡!真是一入倾人心,再瞧夺人魂啊,不知某人的心魂可还在吗?”
柳喻面露窘色,低头不语。
尹末左脚猛然踩了江云浔一脚,神色锋利,威胁说:“我想你该是口渴了吧,来,好好喝喝!”说着将一大杯茶猛灌到江云浔口中,江云浔脚上的痛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嘴上又不禁咳嗽起来。
“好你个尹末,我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小人,啊——”话声还没落下,脚上便又挨了一脚。
柳喻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俩,尹末尴尬地笑笑,江云浔扭曲地笑着,柳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心生无趣,便道:“既然江小庄主来了,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漠尘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尹末眼神随着柳喻的背影:“漠尘——”
小七追着柳喻:“公子,等等我!”
江云浔一脸玩味地瞧着尹末:“是他吗?”
尹末眼神游离,无聊地转弄着茶杯,轻声“嗯”了一句。
“喝一杯吗?”江云浔站起身,看向尹末。
尹末抬起头,笑着应道:“好啊,老地方!”
水岸竹榭,一红亭立于湖水中央,翼然若鹤。
“来,比比!”江云浔双眸闪亮,看向尹末。
尹末点头应道:“自然是要的。”话毕,两人都跃向池中,一人似清风拂柳,脚尖轻点,层漪未静,人便到了亭中;一人若狂风卷叶,波浪逐开,绕回亭中时四方已是满目水花。
“尹末,你还是那么迅速!”
“云浔,你依旧如此招摇!”
“哈哈——”两人齐声笑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坛相互对饮。
江云浔半跨座凳上,一脚踩上去,一脚随意地晃悠,背靠着红柱,拎着一个酒坛,慢悠悠地问道:“这次见了面,感觉如何?还是心里那个模样吗?”
尹末卧在石阶上,敲着二郎腿,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摇着酒坛,凤眼迷离地望着星幕:“八年了啊,这些年我一直没再去打扰他,就是念起时,我也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小时候,他可呆了,整天板着一张脸,说这不许做,那不许做,活像先生的翻版,跟他的父亲倒是有几番神似。其实啊,他就是个嘴巴爱逞强的小孩儿,说着不想,说着不要,最后玩的都比我还乐乎。他的脸很白,不是晨霜的苍白,而是玉般的剔透,雪般的柔软,小时候的脸最可爱了,我时常忍不住掐上一掐。渐渐大了之后,他就不再许我动手动脚了,不过我只要摸摸他的发丝,动动他的鼻尖,他的双脸便立马红起来,有时还会故意生气不理我。不过,他生气一般都很可爱,好像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在以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的拒绝。可是,我还是总爱逗弄他,他也没有为这个真正和我气过。小时候的他啊,还会跟在我身后屁颠屁颠地叫着翊哥哥。我好久没有听过了啊,最后一次听还是我二十岁那年最后一次出征,他说他会等我,等我凯旋归来。可能我再也听不到了吧,不过我也不在了,哈哈——”尹末自嘲地笑了几声,猛灌了几口酒。
江云浔望向尹末,神色黯:“那现在呢?变了么?”
尹末眼神漫无目的望向这夜中的点点星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一逗弄他,他还是会又羞又恼,虽然他个子比之前高了不少,性情也更加内敛,但一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小孩子般的喜悦根本藏不住眼睛。不过我还是有些郁闷,我原以为他的那些可爱的反应只是属于我的呢,没想到换个人也可以。”
江云浔一头雾水:“尹大庄主,你在说些什么啊?什么换个人,左右不都是您自己嘛!”
尹末轻声叹了一句:“不,不一样,梁翊是梁翊,而尹末终究只能是尹末。”
江云浔轻“啧”了一声:“搞不懂你们这些文化人,一个一个想得比天还多,磨磨唧唧,叽叽歪歪。”
尹末轻笑一声:“不是我想的多,是你还没遇到罢了。不过,他的脾性我倒是越发琢磨不透了,刚开始相处还是很融洽的,越相处越觉得我总是不经意间便惹他生气。他这一气,也没有小时候好哄了,一颗糖果一块糕点都劝不回来了。”
江云浔一听来了兴致,嘴角勾起,笑道:“莫不是你嘴太碎了,这才惹得别人不高兴!”
尹末转了转眼睛,想来想去也没寻到头寻,闷声喝了一口酒,接着道:“比如今天,我没有说什么,他好像更加生气了。不过,之前好像就已经在生我的气。”
江云浔靠到尹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可以啊,尹庄主,您这气人的本事逐日见长啊!怪不得他今日看我的眼神不甚友善呢?”
“什么?他今日瞧你了?不甚友善……”尹末细细回想着今日的场景,若是仍旧为前日之事生气,柳喻应该不会在台面上直接冷着脸,至少表面还会与我应和;那这样就该是今天遇到江云浔后心情不好的,如果这样的话……尹末猛然惊起,坐起身,大喜道:“云浔,你有没有觉得柳喻在吃醋啊?”
江云浔一脸不屑,喝了一口酒,回道:“你这榆木脑袋终于发觉了。今日我一来,便觉得柳喻的眼神不太对劲,而且他一直在我俩身上转悠。而你吧,只顾着和我闲扯,都没注意把话题引向柳喻,你叫他干坐得如何是好,心里铁定不是滋味。”
尹末用胳膊捅了江云浔一下,反问道:“你怎么没有早告诉我啊!”
江云浔一脸哭笑不得:“哥哥啊,我是想说,您给我机会了吗?啪啪——两脚就是往我身上踩,巴不得我闭上嘴才是。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不是吗?”
尹末“哼”地一声,扭回头:“这个我自是知道,无需证明。”
“行,行,尹大庄主说什么都对。那你现在对他是怎么打算的?你当真要拉上他和你一起?这八年你都没动过这个心思,这次怎么——”
尹末猛然坐起身,神情严肃,冰冷地双眸中旋着一股柔波:“我劝了,劝不动,他生气也是因为这个,我这个外人没由来地干涉他的决定。要是是梁翊说的,他估计就不会发那么大地火了吧!”
江云浔应声接道:“那你就直接告诉他,不行吗?”
尹末眸色锋利,看向江云浔:“我说过,不行,记住,你也决不能说。我不想让他再去背负那些本该不让他去承受的东西,况且少年将军梁翊就让他活在回忆里,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把一个绚烂的梦打碎呢?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虚幻的,是交织着谎言与利益的。不,不,我决不会告诉他,我要护着他,给他一切我能够营造的。”
江云浔叹了口气,问道:“你有问过他是怎么想的吗?”
尹末眸色渐渐柔和,坚定地说:“我知道他会怎么说,但是我仍不会要他去承受这一切,他承受得已经太多太多了。既然他不想避开纷争,想同我一道,那以后我便用尹末这个身份好好地陪在他的身边。也许,梁翊一直在他的回忆里,但是尹末会在他未来的每时每刻。”
江云浔微微一笑:“既然你已经有所决定,我也没什么好说,兄弟能做的,就是陪你喝喝酒,唠唠嗑,做你想做的吧。说真的,在他旁边的你,我才觉得像个人,有人气。你会开些无聊地玩笑,会随心所欲的大笑,会控制不住的忧心烦躁,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你啊!”
尹末自嘲地笑了两声:“现在谈自我未免太过奢侈,能把他留在身边,我都觉得是我的幸运。啊,真好……”尹末仰头望着星空,举着酒坛晃了几下,接着一口灌完。“咳咳——”尹末抹了抹嘴边的酒渍,微醺的脸上一脸憨笑,叹道:“痛快!”
江云浔两颊微红,眼神迷离,慢悠悠地说:“哎,尹末,你变成两个了,不,是三个,好多啊!你的脸,哈哈,你的脸像个红灯笼似的,红亮红亮的。喂,尹末,你还记得那个小竹屋吗?我告诉你哦,你那屋子里的东西我都没动,还每日请人来打扫,保管得可好了。”江云浔伸着晃悠悠的手指,指到岸边的竹屋。
尹末一掌拍在江云浔手上,闷声道:“不许指,他,我的。”
江云浔“嘿嘿”傻笑起来,眸中掠过一丝疼惜:“你这个痴人,谁要和你抢啊,白给我都不要!不知道是谁,每次一郁闷,便跑到我这亭子大醉一场,醒来之后就躲在那木屋里。我原以为是躲在里面投投哭呢,没想到竟然是把心上人给画出来了。你瞧瞧,那么小的屋子,你的画都放不下了。以前能见上一眼,便又笑又哭,醉酒后又疯疯癫癫,现在能日日见到,你就随着自己的心吧。尹末,你也可以为自己而活,就当是偶尔任性一下。”
尹末睁着圆溜溜的双眼,一脸呆呆的模样,应道:“他,值得。”江云浔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罢了罢了,终究是痴人一个,不听劝,不听劝啊!”
“尹末,寒生——”
“庄主!”
……
江云浔看着岸边几点灯光正在靠近,瞧着尹末,嘴角勾笑:“你的心上人马上就要来了,我就先撤了,你就乖乖呆在这,不要乱跑哦,他回来接你的。”
尹末晃着半知半解的脑袋,重重地点了下头:“嗯,等小喻。”
“公子,你看湖中的亭子里有个人影。”小七指着远处说道。
柳喻远远望去,果真见一人呆坐在石阶上,身形与尹末有些相似。“你们到这等我。”说完,便轻身跃入水中,宛如白鹤点波,瞬刻便到了亭中。
一见柳喻的面容,尹末红透的小脸绽开了笑意,一声一声地叫着:“小喻!小喻!我在这!你可算找到我了。”
柳喻一脸无奈,掐了掐他的脸颊,故作严厉地说:“那下回还乱喝酒吗?还乱跑吗?你要是再这样任性,我就把你丢到这亭里,不管你了。”
尹末一听慌了神,立马抱着柳喻的小腿,叫着:“小喻,小喻,我错了,你不要罚我好不好,快点带我回去!我要和小喻一起回去!”
柳喻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轻轻敲了一下尹末的头,独自嘟囔了一句:“谁让你没事总惹我生气的,这时候我就该多欺负欺负你才是!”柳喻拉着尹末站起,轻声问道:“还知道怎么回去吗?”
尹末望了望远处的湖面,又看向柳喻,右手揽着柳喻的腰,纵身一跃,脚尖轻点,便已回到了岸上。柳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尹末便放开了他的腰把他放在地上,对着这样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柳喻一肚子羞恼却又无处可发,只得牵起尹末的手,说道:“走吧,回去了。小七,你们也回吧。”
尹末晃悠着脑袋跟在柳喻身后,突然停住步子,轻轻扯了扯柳喻的袖子,柳喻转过头一脸疑惑。尹末顶着一张天真的红脸问道:“小喻,你是不是不开心啊?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啊?”
柳喻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没有不开心啊。”
尹末双眸坚定,又重复了一遍:“小喻,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开心的。”
柳喻安抚地默默尹末的头,轻声说:“我只是在想事情,没有不开心,而且和尹末小朋友没有关系,可以了么?”
尹末这才笑颜逐开,围着柳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既然我在小喻身边,那我就要让小喻开开心心的。小喻,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一个盲人打官司,官老爷问道:‘你明明双请白眼,如何炸瞎?’瞎子摇摇头说:‘老爷看小人是清白的,小人看老爷确实糊涂得紧!’哈哈,要我说这个官老爷才是瞎!小喻,不好笑吗?那你怎么不笑啊?那我再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