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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萧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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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宣凌殿,慧皇后住所。
“母后,您请喝茶。”二皇子萧旻立在一旁,将茶双手奉到慧皇后手边。
慧皇后陈娴半倚在榻上,头上挽着点翠牡丹蝶形金玉钗,左缀镂空云形玛瑙珠花,右镶洒金凤羽翡翠簪,一身凤纹牡丹银朱裙,面比只手,粉面桃唇,眼尾勾绛。伸出一只嫩芽般地手,轻轻吹了吹,红唇微微触了一口茶杯,便将茶递回萧旻手中,尖细的声音响起:“近来,昊儿如何呢?”
萧旻身背微屈,回道:“回母后的话,三弟和四弟已经到了陵县,相信三弟一定能够查明事情的真相,还陵县的百姓一个公道,这也能让父皇有所安心。”
慧皇后用手尖轻拂了一下额头,眉眼上扬:“哎呀!这都要怪你们父皇,好好地待在京城多好,非要给他送到那个又偏又穷的陵县,万一饿着冻着了可如何是好!昊儿年轻,这么些年又都在本宫身边,这一下子去这么远,怎么能放心啊!不行,本宫得找皇上说说去!”说着便准备起身。
萧旻上前扶住慧皇后的手,轻声应道:“母后,您安心些,父皇将陵县之事交于三弟,这是对三弟的重视啊!都说为君者,重民心,陵县虽小,但干系的是上上下下的朝局与民心。”萧旻瞥见慧皇后神色稍松,又重新半躺了回去,萧旻面带微笑接着说:“再说,这次对于三弟来说,也是一番历练,如若处理有缺,那自是年龄不长经验欠缺;若是处理得父皇心悦,那便是三弟的一大功劳了,于母后而言,也是值得高兴的啊!”
慧皇后嘴角微微翘起,红晕的双眼扑闪得愈加诱人,笑着说:“还是旻儿想的周到,既然是皇上的安排,本宫也不便多说什么了。既然昊儿称你一声哥,那有的时候你们兄弟还是要多扶持一下的。你说这宫里,本宫也还算说得上话的,你有什么事,昊儿有什么事,都只管说到母后跟前,母后一定会尽力帮你们打理。母后啊,就希望你们哥俩都能好好的。旻儿,虽说你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但是从前我便视兰妹妹如亲姐妹,对你也视如己出,所有皇子应有的母后都会给你,只盼你和昊儿能够平安健康,这就够了。”
萧旻立刻起身一拜,颔首道:“母后言重了,儿子一直视母后为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么多年来,母后一直护我、育我,儿子心里不胜感激,必将用一生来报答母亲。如非不是母后收养,儿子怕是早就没了。三弟才智一绝,性情秉直,有天人之才,儿子视三弟为自己的亲弟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达成三弟所愿。”
慧皇后拍拍萧旻的手,示意他起身,满面含笑:“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母后就盼你们能和和睦睦,兄弟间就该如此。那今儿就如此吧,我也乏了,桌上给你备了一些糕点,你带回府尝尝吧。”
萧旻再拜:“谢母后赏赐,母后休息,儿子告退。”
萧旻提着食盒欠身退出宣凌殿,接着挺直腰背正起身向着回廊大步迈去,平行的眸子中飘着刺骨的冰寒,嘴角勾起了一弯弧度。
马车到了宁王府,萧旻下了车,将食盒丢给林落,问道:“来了么?”
林落点头,举着食盒问道:“这个,殿下不尝尝吗?”
萧旻瞥了一眼,淡淡地道:“不了,反正也都是萧昊爱吃的,给你了。”
林落抱着手中的食盒,多少次了,慧皇后的心中仍旧只有一个儿子。林落看着萧旻的背影,倔强却又寂寥,林落在心里默默念道:殿下,您受苦了,我会帮您达到您想做的一切,您这样的人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哟,二殿下您可算是来了!”陈恪一见萧旻进屋,立马迎上去,一脸笑意。
萧旻坐到桌前,倒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陈恪:“怎么了?什么事把大人吹来了。”
陈恪扭头笑了几声:“殿下说笑了,是我一高兴便着急了,多亏殿下出手,王德松这麻烦精总算摆脱了,王一守也不能再蹦跶了。殿下果真好手段,陈某佩服佩服。”
萧旻放下杯子,轻笑说:“收起你那马屁,我可不敢当。拔上来的张奇和祁询,表现如何?”
陈恪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腿,嚷着道:“好着呢,这两人真是一点就通,殿下好眼光!张奇原本就没什么主见,看着什么有好处便暗暗迎上去,我搞了点甜头引引他便意会了。托我和殿下说,一切听从殿下的指示,不求能飞黄显达,只求殿下能念着他的一份力便可。至于祁询,为人憨厚,一个书生一步步升到如今这个地位实属不易,而且是出了名的孝顺和爱妻。我一说到他的家人,立马连声应好,说只要能够帮到殿下的,便尽力去做。
萧旻微微一笑,淡淡地说:“这样甚好,别忘了,握着他们软肋的时候,投其所好,多给他们些甜头。”
陈恪应声点头,接着敛了下神情,问道:“听说殿下刚从宣凌殿出来?”
萧旻眉眼一抬:“哦?大人消息真灵通,按辈分来说,我该唤陈大人一声舅舅才是。”
陈恪连忙摆摆手,慌乱道:“殿下可折煞我了,我这妹妹于您而言就是挂名而已,这妇人之心,不外乎宫闱之中,她的话您不用放在心上。”
萧旻嗤笑一声:“我若放在心上,我又怎会和大人坐在一起。倒是我挺好奇的,随了慧皇后扶持三殿下,大人不是更有利吗?”
陈恪连忙起身一拜:“二殿下这样说可就在质疑臣的忠心了,我对殿下之心,是一眼相中,殿下才是应当的人。况且臣今日之位,都是殿下一路扶持而来,臣不是只知享受不懂回报之人,而且凭殿下的格局,要什么不是尽在掌握之中吗,您说是吗?殿下。”
萧旻连声笑道:“你这狐狸倒是精明,不过眼光不错,小打小闹的我还不放在眼里。他们愿意扑腾的就让他们使劲折腾,等到哪一天我心情不好了,再使把劲拽下来就好了。你觉得如何?”
陈恪搓了搓手心,应道:“是,是,殿下说的有理,这些都不足为惧。殿下,柳家余孽怎样了?”
萧旻神色凌厉,冷哼一声:“跑了,不过我决不会放过他的!”
陈恪满脸堆笑:“一个小小的逃犯而已,殿下如此神武,自是能够将他擒来。”
萧旻淡然一笑:“这人说小不小,说大呢,也不算大。可这柳喻如果心一狠,势必要把柳家落败的事翻个干干净净,如此再捎上个云月山庄,大人又该如何呢?”
陈恪面露尴尬:“是,是,还是殿下思虑周全,这些杂碎就应该除掉!”
萧旻轻抿了一口茶,冷冷地说:“处理得干净了,日后咱们的日子才安稳,您说是吗?御史大人。至于后面的,大人尽管放心,我的人都不是摆设,看他们能躲到哪里去。”
陈恪接道:“一切听殿下安排。听闻吴仁那个老家伙已经被殿下处理了?”
“嗯,我不过动了些手脚,他终究是要死的。不过柳喻这人还是太重情谊,把吴仁的家人早早劫了去另做安置,可惜他这情用到了白眼狼身上。哈哈,真是可笑!为了一个出卖自家父兄的人差点送了自己的性命,太多愚蠢!”萧旻猛然将被子放在桌上,声响清脆,茶水四溅。
陈恪应声和道:“殿下所言甚是,这天下,就该属于像殿下如此才能的人。”
萧旻默笑不语,双唇微微翘起,一双眸子冰寒彻骨:所有的我都要夺回来,为你,为我……
深夜,房内。
“人找到了吗?”萧旻一袭白衣,长发披肩,单薄的背影溶在黑寂的夜里。
林落回道:“我们在山中找寻数日,仍是不见踪迹,不光如此,我们的人都断了联系,一个也没回来。”
“什么?一个都没回来!”萧旻转过身,眉眼轻挑,“哼,柳喻倒是不简单啊,尹末这人也有点意思,这算是遇到对手了。罢了,罢了,继续找,再遇到直接杀掉。还有陵县的那两个碍事的家伙,动手吧!陈恪这人也盯紧点,他这只老狐狸内里的弯弯绕绕可不少,祁询和张奇你再去接触下,我要他们成为我的人,明白吗?好了,出去吧,这两天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萧旻看向窗外,枝头衔着一抹月色,萧旻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像一汪卷着漫天星辰的碧海,荡悠,荡悠……
“哇,好漂亮的哥哥啊!”十二岁的萧旻一身粗布衣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躲在湖边的柳树后,隔着老远望向园中的聚会。
“哎,你们别挤,让我也来瞧瞧大皇子!”
“听说大皇子可好看了,仙人一般!”
“哪里来的小子,在这里挡什么路!快,过去过去!”
“哎,你手挡着我了!”
小萧旻被推得左摇右晃,劝道:“你们别晃啦,我都要站不稳了!啊——”“扑通”一声,萧旻被挤进了水中,扑腾得水花四溅……
“嗯?我这是——”萧旻缓缓地睁开眼,镶着金边的凤纹罗帐,暖和的被褥,干净的衣服,还有一张天仙似的脸正瞧着自己。萧旻赶紧坐起身,慌乱地说:“美人哥哥,我,我——不,大皇子殿下,我,我——”
萧暮将手轻轻覆道小萧旻的额头上,萧旻立刻说不出话来了,接着轻声说道:“嗯,这下不烧了,看来是恢复了。好了,靠好,慢慢说,瞧着你这小不点儿模样,叫我哥哥就好。”说着,扶着小萧旻的背轻轻靠在身后的枕头上。
萧旻任由他萧暮的摆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这个哥哥真的好漂亮啊!水汪汪的眼睛就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一般,眼角还有一颗泪痣,隐隐地泛着红晕,哥哥是经常会哭吗?嘴巴也好漂亮,总是浮着暖暖的笑,像太阳!哥哥的声音也好温柔,和母妃的声音一样,仿佛沉浸在花海里一般……
“小朋友?你叫什么呀?嗯,小朋友?”萧暮用手在萧旻的眼前晃了晃。
萧旻立马回了神,小声地说:“我叫萧旻,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文,母妃说是天空的意思,这样抬头望天的时候便能够想起旻儿了。”
萧暮忍不住“噗嗤”一笑,这孩子奶声奶气的真可爱,柔声说:“那以后我也叫你旻儿,如何?”
萧旻点了点圆圆的脑袋,继而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我,我还不知道哥哥你的名字呢。”
萧暮微微笑着,浸着暖融融的日光:“萧暮,日暮的暮,当你傍晚时仰望天空,便能看见黄昏,是不是也能想起我啊,哈哈!”
萧旻郑重地点点头:“嗯,我会想起暮哥哥的,以后我看天空的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了,是我和哥哥两个人。”
萧暮微微一愣,继而用手覆上他的头,轻轻抚摸他的发丝,问道:“刚刚听你说母妃,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萧旻被摸的双脸发红,双手扣着手指,胡乱地应道:“他们都叫母亲云妃,母妃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和哥哥你一样。”
云妃,萧旻,他是——萧旻豁然一笑:“你可真该叫我哥哥,我们都姓萧你没有发现吗?你应该是我的二弟吧?小迷糊。”
萧旻歪着迷惑的脑袋,憨憨的笑着:“好像是的,哈哈。”
萧暮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小朋友,接着问道:“那你跑到湖边干什么啊?怎么又掉到水里了?”
小萧旻挠挠头说:“今天母妃说我可出来玩耍,走到湖边就正巧看见你在园中,看得太入神了便掉了进去。”
萧暮揉揉他的脑袋,一脸笑意地说:“你可真是个小迷糊!下回要记得好好看路,知不知道!还有,下次要找我就直接来承德殿,有人拦你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萧暮从腰上取下一只白色凤纹玉佩,放到小萧旻的手心合上。
小萧旻的手被握在萧暮手中,慌乱地说:“暮哥哥,这,这太贵重了,母妃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的!”
萧暮把手被在身后,摇摇头:“你既叫我一声哥哥,又怎么是别人呢。以后记住,你是大黍国的二皇子,是我萧暮的亲弟弟,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叫我来揍他们!当然,我不在的时候,没人帮你的话,还是先跑,你这么小的身板,性子又软,可别一个劲地挨欺负。”
小萧旻因为母亲云妃出身宫女的缘故,虽是个皇子,但在宫里没少挨欺负,无论眼红的宫女还是仗势的小公公,都把他当做好捏的皮球。云妃和皇上一夜姻缘,便顺势飞入了皇家,可这身份还是原来那个身份,皇上虽给了她名分,却也从未再踏入兰欢殿。而这宫里的人都是些审时度势的人,心里都知晓皇上对云妃不过露水姻缘一夜之情,至于二皇子,不过是偶然的意外,自然都是不得宠的,对待云妃和她的儿子也是敷衍至极。就说这云妃虽说是个妃子,云妃殿却寒碜得很,平日里三餐尚且清淡,就连主子和皇子的衣服都没几件新的,就像是这个偌大皇宫里一根不起眼的杂草,可能长着长着,自己便没了吧。
小萧旻吸了吸鼻子,揉揉自己蓄满眼泪的双眼,带着哭腔说:“暮哥哥,谢谢你,我都习惯了,他们伤不到我的。你是除了母妃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你真好!”说着傻傻地笑了起来。
萧暮低声笑了起来,喃喃:“真不知该说你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小萧旻猛然凑到萧暮眼前,一双眸子扑腾扑通地闪亮。
萧暮没忍住轻轻你捏了一下这个小奶娃的脸蛋,笑着说:“说你可爱呀,小朋友!饿了没,走,我们去吃饭,等会我再送你回去。”
小萧旻想和萧暮多待一会,但是又有些犹豫:“可是,母妃她——”
“放心,我派人去告诉云妃娘娘,你只管在我这吃好玩好,如何?”萧暮拉起这个小朋友的手,牵着他开心地吃着喝着,看了最美的天空和日暮……
萧旻跪在一间暗室中,头戴白巾,身着白衣,面容死寂。他的面前是一方牌位,上面写着:兄萧暮,桌子上的绢布中放着一块凤纹玉佩。
萧旻从桌上取来酒和两个杯子,坐在地上,面前放上一只,牌位前放上一只,一边倒酒一边说:“哥,应该给你倒茶的,但是旻儿想喝杯酒,哥就陪陪我吧!”
萧旻猛灌一杯酒,接着将牌位前的酒水洒向四周,双手捏着酒杯说:“哥,你还好吗?我已经三十了,哥哥你也应该是三十二了,你还记得旻儿吗?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陪你说说话,我怕你走了太久,已经忘记旻儿的样子了。那年我还只有十八岁,你比我高一个头呢,现在你看看,我都比你快高一个头了!我长大了,我是大人了,暮哥哥,我再也不用躲在你的身后了,我可以保护你了。你来看看我啊,我真的不再是那个呆呆傻傻地小矮子了,你来看看我啊,哥!我好想你,每一天,从十二年前的这天到现在,从八岁我第一眼见到你到现在,哥,你还好吗?哥……”萧旻弯着腰,头砸在怀里,全身一阵一阵地颤动,黑寂的夜里夹着一两句低低的哭音,裂在时间的缝隙里,揉碎在晚风里……
萧旻吸了吸鼻子,抖落眼上的两滴玉珠,凝视着“萧暮”二字,澄澈的眸子激烈的翻涌着,好似日暮晕红了天空,坚定地说:“哥,你放心,所有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