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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闲趣 ...

  •   “木大夫,老早就听家父提及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前来拜会。”柳喻倒了一杯茶,递到木休跟前。
      木休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笑得合不拢嘴:“我也是一直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娃娃,果真和柳兄说的一模一样。小娃你今来我这儿,恐怕不止是叙旧吧?”
      柳喻颔首低笑:“果然瞒不过木大夫,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尹末的事。他的病情我不会问,您大可放心。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冰寒体质是否真的能够缓解他的症状,还有上次中毒之时,情急之下以血引毒,不知道这对他的身体有没有影响?”
      木休眯着眼,晃着满头白发的小脑袋,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喻:“尹末知道你的这些想法吗?”
      柳喻被木休问的一怔,好像自从得知尹末身体自幼患疾后,心思便不自觉地飘向这处,尤其在得知自己能够帮助到尹末之后,心里好像急切地想为他做点什么,这是对他收留之恩的感谢吗?柳喻盯着自己手腕发呆,那日之后尹末好像与往常也没有变化,甚至只字不提当夜之事,说到底自己与他只是萍水相遇。我于他,终究是个局外人吧。
      柳喻想着想着心中不免有些苦涩,恍然间回了神,扯着笑回道:“我没有向寒生提过,可能我的特殊体质和血的功效他都不太知晓。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木大夫能够帮我瞒着尹末。至于我的血,还是希望木大夫能够研究一番,看能不能对尹末的病情有所帮助。”
      木休叹了口气,看着柳喻道:“娃娃,你当真想好了?”
      柳喻伸出胳膊,露出一截葱根般白滑的小臂:“木大夫,这是我自愿要去做的,如果我能起到一些作用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木休摇摇头,取出一把银刀滑在柳喻的臂上,白玉中坠落朵朵血花,盛在青玉的盘中。“你们这些小娃娃的想法,我老头是越来越看不懂喽!有结果后我会立即通知你,如果以后再碰到没有药的情况,就照这次的方法来就行。从这次情况来看,你的血和你的体质对他的身体恢复是有显著作用的,这效果甚至比我这冷凝丸还要好用。娃娃,这可是上天赐你的好东西,不过你也要悠着点,保重自己的身体。”
      柳喻笑着点了点头:“木大夫提点的是,我会好好珍惜的,也谢谢木大夫的理解了。”
      “哎呦,老了,老了……”木休晃着脑袋,胡子也跟着左摆右晃。
      药庄,白芷园,尹末、柳喻和若风、若雨、小七一行五人围桌坐着。
      “玉芜可来了消息?陵县那边现今如何了?”柳喻望着小七问道。
      小七猛灌了一口茶,舔舔上嘴唇说:“玉芜姐姐早来了消息,陵县那边的事已经了结了。前县长刘异在狱中突然暴毙,说是旧疾突发,反正是将要判刑的人,官府也没怎么彻查,直接按自杀处置,草草结了案。原刘夫人王慧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一夜间变得疯疯癫癫,痴傻得如五岁孩童,如今安置在一处宅子,玉芜姐姐在照顾她。”
      “暴毙?哼,这怕是他动的手吧!”柳喻不屑地说。
      小七接道:“我猜也是,哪有这么巧就不清不楚地没了,也真是做的干净!”
      尹末淡淡地插了句:“他一向如此。王贵那边呢?”
      “据说王贵那边久久等不到黄德松的回信,又听闻刘异莫名其妙地没了,心里越发焦急恐慌。一次吃饭的时候,不留神嗓子眼儿卡着鸡骨头了,人就一下子断了气。这也算是报应,谁让这个老头白白占了那么多穷人的便宜!”小七激动地拍了下大腿,身旁的若雨皱了下眉头,看着落在自己腿上的手。
      柳喻思忖了片刻,问道:“陵县下任县长定了么?”
      “魏寻。”尹末幽幽地说,嘴角略带着一丝得意。
      “魏寻?魏兄!”柳喻眸色动荡,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笑着看向尹末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尹末微微笑着,露出一种凡事皆在手中的自信:“我确实早有想法,也劝了魏兄多次,陵县,需要魏寻这样的才人。官吏之人,除世家沿袭外,不外乎考取与选贤。魏寻,精研商道,不慕锦绣罗绮车马流龙,甘居于方寸之地,富一寸之民,此等胆识气魄自是县长的不二人选。再者,魏寻是我们的人,至少可以护住陵县的百姓不再受无谓的波折。”
      柳喻颔首:“寒生,还是你想的周到。”
      尹末嘴角的弧度越发加深,笑意似乎跃上了眼角,整个人像是盛在春日里一般,扬起调子道:“我自然是要想的周到些,这样,你便少想一些。”
      柳喻受不了尹末那一双胜似开满春色的双眸,扭过头来,轻声干咳了几句,问道:“黄德松怎么样了?”
      若雨接道:“黄德松被检举手脚不干净,现已关入大理寺,估计这条命算是保不住了。”
      “小小的宗正,本来就掌管些琐碎事务,也没多大用处,自然是说丢便丢了,这也符合萧旻的心性。”尹末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
      柳喻望着尹末,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向若雨:“朝中的王一守如今可还顺风顺水?”
      若雨刚要回话,尹末便轻笑一声,回道:“王一守可算是栽了,听说之前的案底被有心人翻了出来,收受的钱额不在少数。任凭皇上之前对他多有好感,皇上也断然不会留一个损害自己利益的人在身边。目前关押在牢中,不久便西南流放。”
      柳喻点了点头:“内吏这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太多了。”
      “不知这内吏之中,有几个手脚是干净的,是该好好清洗一番了啊。”尹末问道。
      “对了,新上的那个丞相咋样?柳喻接着问道。”
      若雨回道:“祁询,此人看似呆愣,但处理事情极为细致,将之前余留的公务打理的井井有条,皇上对他也甚是青睐。”
      “青睐,确定皇上爱的不是一个能办事守本分的服从者,帝王之爱,真的非常人可以受用。信任之时,卧榻相迎,疑虑但起,便弃如敝履。”柳喻眉眼俱是一股冷意,指尖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袖。
      尹末温柔地看向柳喻:“你要为他们求得一个名声吗?”
      柳喻暗自垂下头,双肩微微抖动,低声说:“名声?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白纸一样的废物罢了。皇上真的认为是我的父亲在贪污私藏吗?真的以为我的兄长心有反意吗?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唯一要看的就是皇上愿不愿意相信。他愿意相信,便是他的回答,他甘愿抛弃曾经的信任与情谊去满足他那可悲的帝王之心。我真的想问问,父亲忠守了一生的君,到底算是什么?”
      “柳丞相倾尽一生忠于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囊括了千万生民的国,这是他的大爱。而他没能保全自己的大儿子,但终究留下了你,这是他的私爱,不是吗?你一直都在你父亲和你兄长的心中,即使年少分离,这也是他们爱你的一种方式。”尹末的话语像山间一条伴着竹叶清香夹着月色轻柔地小溪缓缓地淌过柳喻的耳间、喉间、浸入心间,激起绚烂飞扬的碎花……
      “我不值得,我没有那么好,我不想要这份爱,它真的压得我好重好重……”柳喻垂着头,努力克制着眼眶中的泪水。尹末眼神示意了桌旁的三人,若风、若雨和小七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轻轻的合上了门。
      尹末将柳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左手轻柔地在柳喻的发上摩挲,右手轻轻地拍着柳喻的背,嘴里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柳喻,柳喻,乖,想哭就哭吧!一个人要承受的确实太多,太多太多了……”
      柳喻顾不得其他,埋头趴在尹末肩上低声啜泣,继而撕心裂肺,直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与孤独、痛恨与不甘一并化作泪流尽……柳喻找到了一堵墙,愿意给他靠给他任意涂抹,埋葬所有的坏脾气,纵然这面墙的背后是藏起来的未知,但是柳喻现在清楚地明白一点——这墙自己看到的一面是染着初阳的暖意的。
      一个时辰后,苦累的柳喻从睡梦中醒来,眼上还挂着两个肿红的眼袋,衬得微红的桃眼更加的迷离。他身着一袭竹色衣衫,慵懒地打了几个哈欠,推开门,一眼便见着了院中正沐着阳光的尹末——一身缃色衣袍,缠着素色发带,绕着秋风左右起舞。尹末以折扇遮面,碎落的日色跳跃在他的身上,旁边的壶中飘来缕缕茶香……
      柳喻弯下腰,垂面细细瞅着盖在尹末脸上的折扇——云淡风轻,他这模样倒也印了这四字。忽然,尹末移开折扇,四目相对,笑意溶浸了呆愣,荡漾的凤眸跃进了一池寂静的桃眼。柳喻呆立在原处,青丝如瀑般滑过左肩绕在尹末的鼻尖和脸畔,柳喻立即伸出手想要拨开发丝。尹末半空握住了柳喻的手,他的手竟如新竹一般,好似再用点力便要将它生生折断一般,尹末能够清晰的感知到透过手心传来的柳喻的脉搏——砰砰、砰砰……
      尹末用扇面拂开了柳喻的发丝,眉尾轻挑:“好闻,清风拂叶。”柳喻感觉热气从手腕逐渐蔓延至全身,挣扎着要抽出左手。尹末自是不放,仗着柳喻不敢对自己这个“病人”动真格,右手拉着柳喻的手腕向前,左手绕着他的腰往怀中一揽,柳喻整个人便跌在尹末怀中。
      “尹末!你好不要脸!”柳喻气红了脸,像门檐上突然亮起的红灯笼。
      尹末仍是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俏皮地说:“漠尘,这可是你自己跌倒我身上的,不是吗?”说着松开了手。
      柳喻立马站起身,转头“哼”了一声:“懒得和你争辩!”
      尹末见他这又生气又傲娇的模样,越发觉得可爱,“噗嗤——”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啊!”柳喻低头瞧他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嫌弃地说道。
      尹末笑着笑着,缓了缓说:“你太可爱了,我老是用这一招,可你总是能准确无误地呆在坑里乖乖等我。你这小脑袋,不长年纪,总该长点教训吧,哈哈!”
      柳喻怒气渐歇,神色中染上一层不屑:“这我倒是听出来了,你在变相骂我蠢呢!好你个尹寒生,看我不好好让你吃些苦头。”说着双手挠向尹末的腰侧。
      “柳大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尹末受不了柳喻这样的拨弄,起身从躺椅上跳起,围着柳喻一阵道歉。
      柳喻本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听不得这样求饶的话。他转了转眼珠子,望着尹末神色飞扬地说:“那就叫我一声好哥哥,我便饶了你,如何?”
      尹末直起身,一脸不愿:“你二十四,我二十八,左右我还大你四岁,我为何要叫?应该是你叫我哥哥才是。”
      柳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语气故作威胁地说:“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尹末顿时慌了神,生怕柳喻又贴身凑进来,在自己身上瞎捣鼓,慌乱地说:“柳公子,柳少爷,您能饶了我行吗?怎么又让我叫你哥哥啊!”
      “又”,尹末话声刚落,两人便都反应过来,柳喻闪过云楼上那个面红微醺一脸痴笑说什么都应好的小尹末模样。尹末也知说漏了嘴,满脑子是那晚月阁中伴着清香的柔软的冰凉凉的吻。两人都不再言语,相互扭开了头,一人无聊地整理身上的衣衫,一人眺望远方漫无目的地赏着风景。
      “咳咳——”柳喻清了清喉咙,看向尹末道:“寒生,那个吴仁的家人怎么样了?”
      尹末顺着话声转过头来,眸中飘过一丝难以明说的意味,漫不经心地道:“杀了。”
      柳喻神色骤然波动,继而渐渐平息,藏在衣袖中的双手扣得死死的,微抿的双唇两端稍稍勾起,面色清冷地说:“这样也好,也好。”
      尹末直直地看向柳喻,问道:“哦,是吗?你当真觉得如此挺好?”
      柳喻神色躲闪,回道:“他背信弃主,多次陷我于危险之地,虽不是他欲杀我,可他意必亡我。柳府众人、父兄还有你,这些危难全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无可奈何又如何,他保全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舍弃了我们,就像这几十年就是一张白纸一般。”
      尹末冷冷地插话:“柳喻,你心太软了。”
      柳喻看向尹末,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既然我决定走这条路了,我便不会再有那多余的心思。”
      尹末急切地说:“这条路不属于你,柳喻,回头吧,好吗?”
      “尹末!”柳喻瞪圆了双眼,语气冰冷:“这是我的事!我已经在路上了,不是吗?父亲如此,兄长如此,如今你也亦然,难道我还要在深山里隐去一生吗?那是你们认为的我应该拥有的生活,可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正如尹末,我何曾干涉过你的决定,你要做的事,恐怕也不简单吧!您说呢,尹庄主?”
      尹末被人直击痛处,一汪幽深的双眸不断地翻腾着,接着微微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冰冷的眼神扫过柳喻,淡淡地说:“你说的不错,是我逾越了。”
      柳喻神色渐缓,神色依旧冰冷,淡淡地应道:“谢尹庄主体谅。”
      尹末看向柳喻,眸色黑寂,接着转身而去,抛下一句话:“吴仁的家人安在。”
      柳喻神色骤然一喜,捏紧的双拳微微发颤,接着神情稍稍平静,眼中流出一股柔和的波光,嘴角含笑,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得到声音轻轻说:“谢谢你,尹末。”
      微风一卷一卷地拨弄着高木低枝、白云绿波、暖阳寒秋,影子摇啊摇,落在飞舞的黄蝶和探头的新芽,飘在清波的微澜和碎落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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