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12、第十二章 遇险

　　柳喻扶着尹末沿着床下的暗道向外走着，暗道里没有灯，四周都是无尽的黑暗，柳喻只能听见尹末从自己肩上传来的急切的呼吸声。柳喻用力地扶住尹末，加快了脚步，尹末全身没了力气，腿脚也跟不上。
　　柳喻察觉到尹末的异象，轻声问道：“寒生，你还好吗？”尹末轻轻地“嗯”了一声，柳喻感觉到尹末已经是在死撑着身子了。柳喻将尹末靠着墙勉强直起身子，接着拉着尹末的胳膊把他拖到自己的背上，尹末的个子比柳喻高半个头，此时又一点力气没有，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柳喻身上。柳喻虽说自幼习武，身形虽看似单薄，实则有些气力，但是尹末看着身形瘦削，背起来却还有些分量。柳喻只能半背半拖地带着尹末，在这黑寂的暗道里缓缓前行……
　　“寒生，你还醒着吗？寒生，你好点了吗？你坚持住啊，我们再走一会儿就到了。你说你，堂堂云月山庄的庄主，竟然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他的刀刺着我就刺了，你干嘛替我挡住，自己的身子又禁不起折腾。对了，我和你说个秘密啊，我自幼体质特殊，全身冰冷，而且几乎任何毒都对我没有作用。师父曾经专门研究过我这个特殊的体质，最后也没有研究出什么名堂。我记得有一次吃了毒蘑菇的小兔子舔了我的血之后奇迹般地恢复了，寒生，等一会儿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也试试吧。”柳喻一边走着一边碎碎念叨，他怕这个黑黢黢的暗道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沉重的脚步声。
　　“不要。”尹末轻微地吐出了两个字。
　　“嗯？你说什么？不要，你要是睡着了，那就由不得你了，不是么？”柳喻故作调皮地说。
　　尹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缓地说：“不要，不要你的血，出去找若雨他们就好。柳喻，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啊。”
　　柳喻笑了笑说：“你说不要那就不要把，等我们出去了找人好好瞧瞧。我猜这毒估计和你之前的病症混在一起了，导致你现在有些难受。寒生，我就这样一直讲讲话，你不用理我，听着就好了，好吗？”
　　“嗯。”尹末轻声应道。
　　“来说点什么好呢？感觉我的日常都比较无趣，那就说说我在皇宫里陪皇子读书的那段日子吧。那个时候我还只有六七岁，除了四皇子别的皇子都比我大，不爱和我玩，嫌我闷闷的。幸好我遇见了梁翊，一个与这个森严的宫墙格格不入的跳脱的熊孩子。他比我大四岁，但是感觉比我还像个孩子。你能想象么，我跟着他课堂上在先生背后贴小纸片，将宫里的侍女公公捉弄得团团转，还有一次啊，误捅了马蜂窝，差点把皇上引过来。哈哈，那个时候可真是天真无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我最后免不了受了父兄的一顿责骂，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有一次啊……”柳喻细细地诉说着往事，伴随着碎碎的低笑，像一湍缓缓流过山间的溪流，纵然已知无可往复，但那曾经遇见过的都是最纯澈最干净的模样。
　　尹末昏沉沉地靠在柳喻的背上，静静地聆听他和“他”曾经度过的点点滴滴：这些我当然知道啊，小喻……
　　走了一段之后，柳喻带着尹末终于从暗道中穿了出来，眼前是一处荒凉的山地，柳喻一时也辨不清方向。柳喻先将尹末靠在一个树上放好，尹末面色苍白汝纸，双眼微合，只有嘴间还有一丝血色，轻柔地说：“我没事。”
　　柳喻心中像是一团蚂蚁噬咬一般，面上仍旧装的冷冷清清，他从怀中掏出玄音阁的信号弹，对着天上发射了一支，希望小七他们能够看到吧。
　　“弟兄们，将这里仔仔细细地给我翻个遍，吴仁这个老家伙竟然敢偷偷挖暗道。我看了暗道就通向这里，他们中了毒跑不了多远，给我仔仔细细的搜。遇到他们，柳喻直接杀掉，尹末留个活口，大家放心，主子的赏少不了咱们的！”一阵叫嚷从不不远处飘来，四周都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柳喻心道不妙，吴仁的屋子就那么大点地方，他们要找到暗道是迟早的，何况刚刚还放了信号，这倒是一下子把他们都给引来了。柳喻来不及多想，撕下身下的衣袍将尹末紧紧地缠在自己的背上，借着丛林的遮掩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尹末已经全然一丝力气也没有，静静地趴在柳喻的肩上，柳喻只能通过脖颈传来的湿热的呼吸声感受到尹末的存在。柳喻的双脚也有些虚浮，衣袍也被乱枝撕扯得七零八落，一个趔趄，柳喻猛地砸向地面，双腿跪地，双手仍旧将尹末稳稳地拖着肩上。
　　“兄弟们，他们在这呢！你们可让我们好找啊！”一声叫嚷从背后传来。
　　柳喻头也不回去，喘了口气，背着柳喻猛地向前奔去。
　　“呵，死到临头了还要挣扎一下，兄弟们，我们追！”一阵脚步声从四周响起。
　　柳喻背着尹末本就行动受限，加之体力早已耗尽，一个抬脚没落稳，柳喻连着尹末两人直直地栽向地面，顺着山坡连翻滚落。山中丛林茂密，柳喻和尹末失脚跌落后，便被丛林掩住。
　　柳喻和尹末连身滚了许久，接着感觉全身一轻，“砰”地一声又掉入一个黑洞。尹末落在底下，柳喻躺在尹末身上，昏沉的尹末疼得闷哼了一声。柳喻赶紧起身，抬头望了眼这十丈之深的深洞，默默地叹了口气。接着拉起尹末栓到肩上，轻声说：“你先歇歇，我们先进洞里看看。”
　　洞里一片漆黑，柳喻空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墙上的一只烛灯，拿着烛灯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渐渐向洞内走去。这条地下的暗道像是一条无尽蜿蜒的黑蛇，缠着黑暗与未知。突然，柳喻脚下踩到了一个棍状物，发出“咯噔”一声，柳喻弯下腰用烛火照亮脚下，一些破碎的白骨横七竖八地撒在地上。柳喻淡然地脚往后挪开，仔细端详地这些白骨，约莫是有些年头了，难道也是不小心摔下来的？又或者是这洞里有什么值得豁出性命的好东西。柳喻望着远处的无尽的黑暗，眸色越发幽黑……
　　背着尹末不知走了多久，柳喻终于走到了□□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一些字，柳喻依稀能认出“愿安”二字，石门旁立着两个婢女状的陶俑，倒像是个女子的住所。
　　柳喻推开石门，中间放着一个彩绘的漆棺，四周的墙上是精美的壁画，还有石床、石柜、石桌，感觉建造人企图用石这头种不易腐朽的东西去留住曾经逝去的过往。柳喻将尹末靠着一个石床轻轻躺着放下，接着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石桌上还有些杂乱摆放的木盒，石柜中也有着已经破碎的衣裳，并且上面都落了不少的灰尘。看来这里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洗劫一空了，柳喻在心中暗自猜测。墙上的壁画色彩鲜丽，神兽飞舞，好像画着一个男子和女子相知相恋最后相别的故事。原来是为心爱人所建的墓穴，那这中间的棺里应该就是这名女子了吧。柳喻四周望了望，感觉一时半会追兵也赶不到这里，何况自己也没办法出去，索性就在这里歇下。
　　柳喻用身上的剑割开手臂，鲜血像一簇簇血红的彼岸花从洁白的手中开出。柳喻微微皱了眉头，将手臂移到尹末的嘴边，用手捏着尹末的下巴使他的嘴巴微微打开，血花一朵一朵滴进尹末干枯的嘴里……
　　待到尹末的嘴唇稍稍有了血色，柳喻收回了手，撕了一片衣袍缠住手臂，独自喃喃：“希望有用。”
　　此时尹末已经处于昏迷的状态，一颗一颗的汗珠从头上冒出，柳喻正准备摸摸尹末的头，看看状况如何。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吵嚷声，柳喻立即擦干了石床上的血迹，灭掉了一旁的烛灯，抱起尹末钻进正中间的漆棺内。柳喻撑着身子以防误动了棺内的遗物，进来之后，发觉棺内只有几片华美的大红碎布，原来竟是个衣冠冢。棺盖刚合，柳喻便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
　　“大哥，他们两人真的在这么？这里到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啊。”
　　“拿着灯给我仔仔细细地检查，洞口处发现他们的衣物碎片和血迹，想来就是在这附近。”
　　“大哥，这里面要瞧瞧吗？我怕看见死人啊。”
　　柳喻侧耳躺在尹末胸口上，可以清晰地听到两股心跳声碰撞的声音。他竭力屏住呼吸，双手握成拳，只要这棺盖一开便挥拳直出。
　　“那，那你去瞧瞧！”
　　“大哥，不要吧，我作恶有点多，开不了这死人的棺材。”
　　那被叫做“大哥”的黑衣人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想来那两位世家公子也不会往这些地方钻。走吧走吧，他们估计早就跑了，咱们还要上去和头禀报。”
　　“哎，好，大哥就是有远见。”
　　两个人的谈话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柳喻用胳膊肘撑在漆棺两侧，勉强抬起头，尹末的睫毛如蝉翼一般微微落下，鼻尖像小山丘一般还滚落着一滴滴汗珠，往日总是含着一丝似真似假笑意的双唇此时却紧紧闭合，苍白如雪。他的脸就像玉似的，柳喻在心里叹道，无意识间手指间已轻轻滑过尹末的侧脸。感受到融雪般软绵滑腻的触感，并且还夹杂着一丝丝暖阳的温度，柳喻立刻回了神，收回了手，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几句自己。
　　柳喻将尹末抱了出来躺在石床上放好，看着仍是一脸昏迷的尹末，柳喻不禁轻笑一声：“尹末啊，尹末，堂堂云月山庄的庄主，你怎么把自己折腾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说我要是个歹人，此时一剑刺了你，再把云月山庄取而代之，你该找谁诉苦去？明明看着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有时候做的事情还真是令我费解。往好听点说呢，是重情义，肯为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豁出性命；可往难听点说，就是没脑子，他刺便刺了，又不是要害，哪里需要你舍身相互。再说呢，你自己的身子你心里不能有点数吗，区区一个毒药就让你这样了，下次看你还敢不敢强出头。尹末，谢谢你，一直都想郑重地和你道谢，危难绝望之际，能和你相遇是我的幸运。我虽然讨厌这肮脏的命运，给我最美好最幸福的一切之后，又一脚将它们在泥潭中碾个粉碎。但是我至少看过那烟花炸裂最绚烂最怦然心动的一刻，如今我又能遇到你，你能够是一朵永远沐着阳光的永生花吗？你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我看不透，却总能感觉到我可以懂你，你也觉得这种想法很可笑吧？但是啊，我就是有这种莫名的自信，就像你能够自信地把自己交给我一样……”
　　“小，小，小喻……父，父亲……”尹末眉头紧蹙，面色潮红，嘴里含糊着叫着什么。
　　“寒生，寒生，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柳喻用手摸了下尹末的额头，烈火般的灼热，脸颊、手臂都是如此。病又犯了，柳喻心中如是想到。
　　柳喻看着尹末红热的脸，心里也像浇了热油一般灼热，找遍尹末全身也没寻到药。柳喻望了望四周，淡淡的烛光掩映着墙壁上绚烂的壁画和四周冰冷的石具。柳喻咬了咬牙，将尹末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躺好，一件一件细致地将尹末的衣衫剥去。接着柳喻仍旧面色清冷，盛满担忧的桃眼中显出一丝羞怯，慢慢地将自身的衣衫一件件脱去，继而双手环过尹末的腰背，赤身贴拥，将自己的头慢慢地埋在他的肩窝处……
　　在冰冷的石床上，一股灼热的红火融进了一滩冰寒的白雪，烈焰化为了温柔的底色，盛着初阳下泛着丝丝凉意的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