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来》蓝晞未夕

11、第十一章 会面

　　柳喻先是一惊，而后神色闪动，眼中似有一股剑芒凝聚：“吴仁，原来他也在这。寒生，你从京城起——”
　　“是，萧旻的人是有点麻烦，不过我的人倒也是有点用处的，兜兜转转的我们倒是陪着他们绕了不少圈子。”尹末脸上泛出一种轻蔑的神情，轻飘飘地说道。
　　若雨敲门而入：“漠公子，客栈小二送来了一封您的信。”
　　柳喻接过信展开，大惊：“吴仁？”
　　尹末抿了口茶，神色淡然的问道：“说了什么？”
　　柳喻定了定心正色道：“邀我去府中一见。这信估计是萧旻的授意吧，他倒是站到明处来了。”
　　尹末冷沉声：“既然他大大方方地请我们去，那我们也大大方方地去赴约。反正我们去与不去，他也会找上门来，这一会终究是要有的。”
　　“我确实得去见见，我倒是要看看这吴仁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寒生，我和小七一同前去便好，你和若风若雨就在外面接应吧。”柳喻看向尹末。
　　尹末嘴角勾笑，凑到柳喻眼前，柳喻可以清晰地看清尹末的每一根睫毛。“你可是在担心我？”
　　柳喻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三个无声观众，小七等人面露尴尬低着头默默地合上门退了出去，接着柳喻将身子往后退了一些与尹末稍稍拉开了距离，故作平静地说：“本来这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由我去处理就好。”
　　尹末进一步朝柳喻的方向逼近，柳喻几乎能感受到尹末呼出的湿热的气息胡乱地在脸颊上跳跃。柳喻随即后退，稍一不注意便仰着向后摔去，接着立刻感受到一双有力的大手圈住了自己的腰，又一把被拉入尹末的怀中。尹末看着怀中的柳喻顶着一张熟透了的红脸，睁着一双惊恐迷茫的眼神，呆呆地窝在自己的怀里，简直就像一只受惊了的小白兔。尹末不禁低笑起来：“漠尘的事便是我的事。”
　　柳喻瞬间回了神，立马从柳喻怀中正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尹末说：“随你！”而柳喻这个模样在尹末眼中无异于一只炸了毛的小白猫，正在张牙舞爪地示威。
　　尹末痴痴地瞧着柳喻：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无论是你的背后还是你的眼前。曾经年少，肆意轻狂，以为可以一直相伴直到永远。但是，你我皆是命中人，一别八年，有些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如今的地步。你要的那个他我给不了你了，小喻，对不起，翊哥哥食言了。如果你还愿意接受这个我，我便会一直在，我会让你忘记过去的他。你不该承受的我不会再让你背负，你已经选择的我决不会再来干涉。我虽然想让你只做山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但是我知你偏是一只任心翱翔的雨燕啊……
　　吴宅，吴仁坐在屋内自酌自饮，庭院里不见空荡荡的，不见一个家仆的影子。
　　“吴管家好雅兴啊！”尹末高声叹道，和柳喻一同踏入屋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混杂着淡雅的熏香扑面而来。
　　柳喻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老人，一股混杂着往昔与今日的愁苦哽在喉间，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往日的画面：
　　“二少爷，这是老奴从厨房拿来的包子，您多少吃一点吧。丞相他只是一时气不过才让您在这跪一晚，估计啊，丞相明天一大早就没气了。二少爷，您可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啊！”
　　“老奴啊，就盼着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能在这个府里，一群人热热闹闹的。”
　　“二少爷，您别多想，丞相和大少爷都是太忙了才没时间过来。您看他们可让老奴带了多少好东西啊。哎，笑一笑才对嘛，二少爷可是咱们府中最漂亮的娃儿啊！”
　　……
　　吴仁瞧见了柳喻，微微一笑，显得谦卑又从容，随即站起身来拜会，：“二少爷，您来啦，好久不见啊。”
　　“是啊，好久了。”柳喻刹那间有些恍然，仿佛这个人不是柳府血海中舔着血花的白眼狼，而仍旧是曾经那个会亲切唤自己二少爷会给自己带很多稀奇的小玩意的老管家。柳喻定了定心，淡淡地说：“吴仁，你究竟想干什么？”
　　吴仁坐了回去，闷了一口酒，笑着说：“不干什么，老奴就是想和二少爷叙叙旧罢了。丞相和大少爷走得急，还没和您好好说上话。”
　　“吴仁，你别提他们，你没这个资格！”柳喻眼眶发红，大声地驳斥。
　　吴仁自嘲地笑了一声：“是的，我是没有这个资格。可是，不是谁都有能力去选择的，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多了去，不想却要做的事却一大堆，你说可笑不可笑？二少爷啊，您不该来的，好好地在深山远离纷争，干干净净的多好！”
　　柳喻怒气稍稍缓和，面色冰冷地说：“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尹末轻笑一声，插话：“吴大总管，今天找我们来不会是想闲聊喝酒吧？”
　　吴仁笑着应道：“尹庄主，天人之姿，聪慧之才，吴某早想拜会了。今日我既然求见二位，也就没打算自己能够全然走出这座宅子。两位不妨坐下和吴某一同来品品酒，这可是丞相生前最爱喝的。”
　　尹末和柳喻相互对视一眼，坐了下来。吴仁痛饮一杯，接着将酒满好递到柳喻跟前，眼神哀伤地看着柳喻：“二少爷，这是老奴敬您的最后一杯酒了。”
　　柳喻看了眼桌上的青玉色的酒杯，手并未抬起。
　　吴仁低声叹了口气，自嘲笑了一声：“我是看着二少爷从一个娃娃长成如今这个模样。您小时候和现在一样，也不怎么爱说话。自己喜欢吃一些甜果子，也不和丞相说，就只会自己一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其实这心里喜欢得紧。后来您离开柳府，一年半年才回家一趟。您别看丞相面上冷淡，您不在的时候，他时不时会待在您曾经的屋子里发呆。大少爷就更不用说，三天两头一封书信，生怕少爷您冻着饿着。如今，少爷这个模样，他们也算是安心了。”说完，吴仁又猛灌一杯酒。
　　柳喻咬着嘴唇，双手狠狠地捏成拳头，全身上下微微颤抖。
　　尹末看了眼柳喻，眸中拂过一丝哀伤，转而拿起柳喻跟前的酒杯，嗤笑一声说：“吴总管今天找我们来，不会是想回忆往昔吧？可惜啊，尹末没什么过去可值得和吴总管聊一聊的。”话毕，尹末将手移到桌旁，顺着吴仁的脚尖将酒杯中的酒缓缓倒出。
　　吴仁并不挪动，任由酒渍溅到身上，面色沉静地说：“尹庄主说的自是在离，听闻云月山庄人才济济，怎么，我这个小角色也值得尹庄主亲自过来瞧瞧？”
　　尹末用帕子擦了擦手，头也没抬地应道：“若你的话，自是不用，不过是有值得让我过来的人罢了。”尹末看向柳喻，嘴角勾起一丝调皮地笑。
　　吴仁笑了笑接着道：“尹庄主也未太过轻率，不是吗？”
　　尹末看向吴仁，眸中尽是不屑：“自然是比不得吴总管的，早就为家人打点好了一切。我瞧这府里空荡荡的，贵夫人和孩子现在应该安好吧？”
　　“你——”吴仁面露愠色，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有什么直接冲着我来，不干他们的事！”
　　尹末轻笑一声：“怎么不干他们的事，你说的倒是轻松。若不是这个把柄捏在萧旻手中，你哪里能这么听话，不是吗？现在才想把他们干干净净地撇出去，会不会太晚了？”
　　“吴仁，你——”柳喻神色波动，欲言又止。
　　尹末接着道：“你说我能晓得你在的地方，那他们的位置我又知不知晓呢？”
　　吴仁站起身来，大吼：“尹末，你别动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与此事毫无干系。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背叛了丞相，是我偷了书信，是我一直以来在做二皇子的内应。一切都是我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尹庄主，我求您了！”
　　“无辜？那你可曾想过，你侍奉了半辈子的柳丞相可曾叫过无辜，柳府上下大大小小的奴仆可曾叫过无辜。还有，柳喻又何曾不无辜呢？”尹末不屑地说。
　　吴仁全身像泄了气一般，双手垂吊在两侧，呆呆地说：“没有路了，是吧？我终究只能是这样了……”他慢慢地挪到柳喻跟前，尹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柳喻眸中略带哀伤，淡淡地说：“吴仁，你本可以不到这一步的。至于往昔你不必挂念，你的忠心太廉价了。”
　　吴仁吸了口气，眼眶微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吴仁叩谢柳公子多年相伴之情！”说完，磕头一拜。抬头时，吴仁面色冷淡，右手中突现一只匕首，直直地向柳喻刺去。柳喻的视角被吴仁遮挡，看不清他手上的动作。尹末瞧见吴仁手上的匕首，眸色一冷，伸手甩出柳叶飞刀。吴仁察觉尹末的动作，不顾右手上的匕首被飞刀弹出，左手握着一把小巧的刺刀直冲尹末而来。
　　尹末的注意力还在柳喻身上，一个不察，冰冷地刀锋便滑过小腿，尹末随即后退几步。柳喻听到飞刀和匕首的相碰声方才后知后觉，随即又见吴仁像一只饿狼般猛地扑向尹末。柳喻抬脚一踹，刺刀斜飞撞到了门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接着柳喻起身又是一脚，吴仁在地上连身翻滚，继而柳喻拔出腰中长剑，剑声一响，柳喻将剑直直地插入吴仁的右腿。吴仁大叫一声，眼睁睁望着腿上沾满自己鲜血的霜泠剑，大口大口的鲜血止不住地从口中溢出，独自喃喃：“是该到时候了啊……”
　　柳喻刺完吴仁之后，立刻跑到尹末跟前扶住他，语气焦灼地问道：“伤的怎样？我看看。”说着便掀开尹末的深衣，只见尹末的小腿侧有一道红黑相间的划痕。尹末感觉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像抽干了力气一般，如一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柳喻的摆布。
　　“这是？刀上有毒？”柳喻冷冰冰地质向吴仁。
　　吴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着说：“不止刀上，这整个屋子里都是毒！”
　　柳喻扶在尹末身上的手加重了力气，转头瞥见了墙角一只正在默默散着香气的熏香炉，厉声问道：“解药拿来！”
　　吴仁笑着回道：“你该知道萧旻是不会让你们活着出去的，这刀、这酒、这香，没一个是干净的，就连我也只是一个牺牲品罢了。”
　　“你——”柳喻怒气上涌，恨不得直接削了吴仁的脑袋，接着看了看靠在肩上的尹末，柔声问道：“还好吗？还可以坚持吗？我带你出去。”
　　尹末强忍着头中的昏沉，定了定心神，温声说道：“我没事。你感觉怎么样？”
　　柳喻面色微霁：“我没事，我体质特殊，这些毒药伤不到我。来，抱紧我，我们赶紧回去。”
　　“二少爷！”在柳喻将要踏出门口时，吴仁突然大声吼道。
　　柳喻停住了脚，冷冷地说：“怎么？你想让我在到你的胸膛插一剑吗？”
　　吴仁艰难地爬到柳喻跟前，喘着气说：“二少爷，是我的错，我有今天的下场是我活该。但是，在丞相府的那些日子，是老奴最开心最自在的时候，老奴也想一直这样快快乐乐下去。”吴仁自嘲地笑了一声，接着说：“二少爷，萧旻在府中埋藏了数百位死士，四周的围墙后皆是待命的弓箭手，包括你们在府外的人怕是早已经脱不开身了。”
　　柳喻眉头紧蹙，扶住尹末的手有些发颤，仍旧面色清冷地说：“不劳烦您费心了。”说着便又向门外走去。
　　吴仁赶紧拉住柳喻的衣袍，急切地说道：“里间的床下面是一个暗道，直接连接到郊外，二少爷您可以带着尹公子从那里逃出去。不过，那个地方隐蔽性不太强，萧旻的人手众多，你们还是要快些出去，然后再找地方藏起来。”
　　柳喻面露迟疑：“你告诉我们这些干嘛？你不是要取我们二人性命吗？”
　　吴仁喘了口气，含着泪地说：“我已经中了毒，我是活不了了，我该做的已经做了。至于萧旻要做的，他自己做便好。二少爷，不管你信与不信，老奴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您。你快带着尹庄主走吧！”
　　柳喻看了眼靠在身上的尹末，尹末微微点了点头，柳喻立即扶着尹末进了里间的暗道。
　　吴仁拖着鲜血染红的腿在地上缓慢的爬行，爬到门槛处靠着门坐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柳怀修曾经的衣物碎片：“丞相，我吴仁对不起您，对不起柳家，对不起。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该死，只愿二少爷能够安然活着，我也算稍稍安了些心。”
　　突然，一大群黑衣人冲了进来，一个黑衣人用脚踢了一下吴仁，叫嚷：“他们人呢？”
　　吴仁眼也不抬，仍旧望着手中的荷包，淡淡地说：“跑了。”
　　“跑了，你干什么吃的。走，把这屋子而给我里里外外搜干净，看他们能躲到哪！”那个黑衣人恶狠狠地说。
　　吴仁突然眸色一冷，猛地咬住那个黑衣人的手。黑衣人被吴仁这突如其来地动作吓了一跳，举起手中的刀直直地从后背刺穿他的胸膛，骂道：“真是一条疯狗！”
　　吴仁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全身上下被鲜血浸染，手中仍旧紧紧地攥着那个装有柳丞相遗物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