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赘》白暮云

2、第 2 章

　　把人送到补习班后刑牧拐弯去了修车店，山城是A市下边的一个小城，他这个小小的修车店，生意谈不上好坏，勉强可以糊口，这会儿大周末的，来修车的人不多，他难得落一清闲。

　　临近中午，店里才来了一两个人，刑牧也眼疾手快的准备家伙什，玉林街头的康叔推着三轮车进来，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刑牧每每修一次都会劝他买新的，但老人舍不得，拖着没在意。

　　这会蹲着检查链条的刑牧也顾不得给康叔倒水，熟门熟路的找到了问题所在，进进出出的拿工具，拿零件，熟练的给他换上。

　　“小牧啊，这次又得麻烦你了，怪不好意思的。”

　　康叔摇着刑牧店里的蒲扇，语重心长的哀叹。

　　“叔说哪里话，平日里我们可不是靠叔帮衬着过，谈不上麻烦不麻烦，叔这会儿说麻烦，可不就是扇我耳光嘛！”

　　刑牧头也不抬，声音从三轮车底悠悠地传来。

　　“小刑今年有20了吧！早早就出来讨生活，也真是辛苦，我家那个小儿子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生活的有多困难，整日里吆五喝六的，书也不好好念，跟着一帮年轻人搞什么乐队，看着就来气。”

　　老人越说越激动，刑牧也不好评论谁对谁错，抬手抹了一把汗，保持笑容的说:“叔，下个月就21了，我觉得程乐再大点会明白你们的苦心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也甭操心！”

　　“但愿如此吧！有你们家峣峣一半乖我就烧高香啰！”

　　刑牧就当作是夸奖了，也懒得回话，最后一个零件换上后，试着推推车，“好了。”

　　康叔要付修理费，刑牧死活不收，最后康叔趁他不注意，走了一小段，又溜回来把钱塞进一袋葡萄里搁在门口就走了。

　　刑牧无奈，只好提了进来。

　　天气闷热，他也没啥食欲，坐了会没啥生意，又去把葡萄洗干净装盘，靠着懒椅子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给刑峣打了一个电话，那头没接，索性点开微信给他发了条信息过去，内容无非就是叮嘱他按时吃饭，多喝水，好好学习，他一向充当老妈子身份。

　　夏日炎炎，刑牧久久没有收到刑峣的回复，猜想他在上课，也不再坚持盯着手机，靠着懒椅打了个盹。

　　微风拂面，刑牧梦回少时，祈婆为他们一群孩子物色好了“目标”，周克前不久才顺利攀上一位有钱人家，这让祈婆看到了剩下孩子们离开的希望。

　　刑牧那会儿还和小伙伴恋恋不舍，殊不知静华庙里，祈婆已经帮他们选好了人选，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谁能有哪个运气了。

　　刑牧那会八岁，名字叫阿照，小小年纪没有在学校里读书，而是跟着一群同龄的小孩白天四处流浪乞讨，晚上回静华庙歇息。

　　静华庙是有名的求神拜佛圣地，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落座于此，香火竟如此旺盛，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每年的夏季更甚，只不过这穷乡僻囊，交通容易堵。

　　一个夏天的午后，阿照还沉浸在周克离开的悲伤里，没有去庙里帮忙，偷跑出来，在河边暗自发呆，那会儿的他还不知道，被人带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更多还是羡慕。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同龄的小孩来寻他，说祈婆让大家回去，阿照后知后觉的随着伙伴们回去，偏殿里，祈婆手拄着拐杖，脖子挂着佛珠，头戴着鸡毛帽子，刑牧知道，她这是刚做完法事。

　　“祈婆，人齐了，”为首的一个小孩昂头对老人说。

　　“周克走了，还剩下你们几个了，别不开心，你们也会被人挑走的。”

　　阿毛冲着祈婆咧嘴，上前扶她，阿照早就清楚，这是阿毛讨好人的招数，一般祈婆找他们，都是有人来庙里求子了。

　　“有一户人家想找个大一点的男孩，帮着做事，我看你们当中阿毛和阿照最符合。”

　　阿照没想到，祈婆会点自己和阿毛，单单是点名，阿照就收到了阿毛恶狠狠眼神。

　　静华庙是祈婆和老伴在打理，如今老伴走了，政府也出资修缮，出面代理，明面上请祈婆坐镇，实则这已经被政府收纳，只是借着名气不错，让管理人员在周边搞起了餐饮，信客来请愿，还愿周边提供一条龙服务。

　　祈婆是负责算命，改命，传达信客的请求，连接神明之间的纽带，久而久之，远道而来的人慕名前来，为了一偿夙愿。

　　至于这些流浪儿，是附近山头的封建村落的遗孤，前几年，静华庙附近的一个洞里发生了垮塌，埋死了不少人，政府曾派人去安抚，可还是有许多村民流离失所。

　　再后来，听说那个村里的书记把抚恤金克扣了，引发了民愤，落马过后，县里迟迟没有派人下来，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那个村子的人悉数搬走了，阿毛，周克都是从那来的，而阿照只是个外来孤儿，所以遭受排挤在所难免。

　　祈婆的子女都搬去城里住了，老人家眷恋故土，于是和老伴守着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靠着微薄的工资过活。

　　后来觉得这些孩子可怜，厚着老脸向政府申请，把这当作临时孤儿所，让孩子们接受神明的庇护，健康成长。

　　前些年祈婆还得空教孩子们学认字，后来，庙里香火好了，反倒没了空，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县里也不曾派人下来，只是被领走的孩子家属自个带着人去县里走个正规手续。

　　刑牧在这间庙里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周克是他在这的唯一的好朋友，但最后好朋友还是离他而去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被带走的机会，结果还是二选一，阿毛有些讨厌和他一块被选择的阿照。

　　最后祈婆还是在大伙面前选了阿照，原因是他乖巧，能干，收养人会喜欢，而阿毛平日里惹是生非，不是最佳人选。

　　阿照没有开心的去收拾东西，反而一如往常的去庙后边除草，浇水，想着临走前替祈婆再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果不其然，他还是被群殴了，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沉默寡言，多做事少说话，可还是没有讨得大家的喜欢，这里的神明最终也没有庇佑他。

　　鼻青脸肿的阿照离开了静华庙，又来到了平日里跟周克玩耍的小河边，他一边捡起石头打水漂泄愤，一边嘴里嘟囔着，不一会儿就瞧见了蹲在河岸上翻石头玩的小男孩，可小男孩并没有发现他，屁股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一动的。

　　阿照自顾的打水漂，石头溅起的水花，一下一下的激起了小男孩的注意，过了好半天，小男孩才转过身来寻人。

　　刑峣一眼就看到了鼻青脸肿的阿照，也不顾手里青苔沙子，一摇一晃的朝阿照走来。

　　以龟速来到阿照面前的刑峣喘息着，目瞪口呆的打量面前的哥哥，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奇怪的哥哥，受伤了还来玩水，一点都不听话，如果换作他，早就被爸爸妈妈打屁屁了。

　　“哥哥，你怎么了！”

　　只稚嫩的童声，肉嘟嘟的脸颊，可爱又萌，阿照学过祈婆教的知识“不迁怒，不贰过。”

　　阿照没打算把气撒到这个扰他清静的小男孩身上，只是那一声哥哥，他又实在喜欢得紧。

　　阿照是家里的独生子，来静华庙两年从没有人喊他一声哥哥，面前的小男孩眼眸湿漉漉的，眼睫毛忽扇忽扇的，惹人喜爱。

　　阿照还是克制住了亲近的举动，他可不想自讨苦吃，随手扔了石块就转身走了，可是走了一路却发现小男孩还跟着他，走也走，停也停。

　　“你跟着我做什么？”阿照有些生气，两腮鼓鼓的。

　　“哥哥，受伤了……看医生……”小男孩说话断断续续的，阿照听得有些烦躁，小男孩有些怯生生的盯着他，这让他很不舒服，这样的视线他以前时常表露，可最后还是没落得好下场。

　　“这里没医生，过两天就没事了，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屁颠屁颠的的朝阿照跑过来，若不是阿照扶着，他都能摔倒，刑峣朝着阿照挤眉弄眼，试图把这个生气的哥哥逗乐，这招他在爸爸妈妈身上百试百灵。

　　“妈妈在阿弥陀佛，我追着蝴蝶跑出来的！”

　　阿照一下子就清楚了，小男孩估计是庙里的信客，被山里的蝴蝶迷住了，一下子跑到这儿来。

　　“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我可以给你糖！”

　　说罢，阿照看到小男孩脏兮兮的手伸进兜里，掏了好一会，一颗星星包装的糖就出现了。

　　那颗糖纸，后来被阿照珍藏了很多年，往后哄人的糖果也都只买这一种。

　　直到天黑，阿照才牵着软萌可爱的小男孩回到静华庙，这时，阿毛已经代替他被人领走了。

　　刑成朗和柯柔在祈婆的安抚下，才没有报警，庙里的人倾巢而出，夜幕降临才看着两个小孩手拉着手回来，浑身脏兮兮的。

　　阿照不知道这对夫妇会是领走自己的人，也不知道许多年后，自己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不幸，最后又灰溜溜地带着这个弟弟回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这一切就在神明的见证下，过得险象环生。

　　“耶，耶，我有哥哥了，峣峣有哥哥了，以后小胖再也不敢欺负我了！”

　　“小胖是谁？”阿照望着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的刑峣挠了挠后脑勺，丝毫没有一丝高兴的问。

　　“是峣峣最讨厌的人，他总爱抢我的糖，还捏我的脸。”

　　阿照呆呆的望着欢蹦乱跳后又咬牙切齿的小男孩，觉得原来他也被别人欺负，作为哥哥，义愤填膺，阿照抬手拍了拍胸脯朝小男孩自信的保证:“以后，哥哥保护你！”

　　也许刑成朗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愿意把刑牧带回家。

　　童言无忌，阿照的一句保护，竟然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预料的，但至少刑峣至今毫发无损，他所做的就是值得的。

　　“有哥哥真好，哥～哥～”

　　一声声呼唤回荡在耳际，刑牧靠在懒椅上，嘴角微笑着，蹲在一旁的刑峣看得出神，哥哥这样恬静的睡颜又是他没见过的，以前他总是在刑牧没醒的时候去描他的五官，今天逮着机会，计上心头，刑峣拿着书包带挠了挠刑牧的鼻头，刑牧没醒，自个反倒在一旁乐不可支。

　　“峣峣，别闹！”

　　刑牧被他的笑声吵醒，睁开眼的一瞬，有些恍惚，梦里的小男孩和眼前的少年眉眼重叠在一起，让他觉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