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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禅院希再次醒来时,午夜将至。

      清冷的残月隐秘于缭绕的乌云,在漆黑的夜幕之中若隐若现。蝉鸣脆耳,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把夏日的闷热展现得淋漓尽致。

      木质的门帘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尺,屋外的庭院空无一人。

      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拳头大小的肉块,成瘤状。上面流淌着一些粘腻的暗红色液体,整体一直在不规则地收缩膨胀,发出咕咕唧唧的声音,像是活着的生物正在呼吸。

      而不仅如此的是,它的表层上还生长着一些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睛,但除此之外,又再也没有什么明显可辨的器官。不像是有嘴巴和声带的样子,但体内却发出了一种混乱且意义不明的声音,其中掺杂着一些细碎的尖啸。

      是常见咒灵。

      “叽……咕库咿噗咔…………咕喔……”

      但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很常见。

      禅院希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有什么焦距的目光缓缓地扫了一眼屋外空无一人的环境后,才伸手抓起那坨黏糊糊的咒灵观察起来。

      没有在笼子里见过的咒灵……嗯,是没有被清扫“清扫”掉的“幸存者”吗……

      这么思索着,禅院希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禅院希。”她自我介绍道,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咒灵:“咕叽。”

      禅院希:“请问你怎么称呼。”

      咒灵:“咕叽……?”

      禅院希点头:“你好,咕叽。”

      咒灵:“咕叽……咕叽叽……”

      禅院希:“嗯…………”

      咒灵:“咕…………”

      短暂的沉默,丑陋的咒灵用它那超多的眼珠子凝视着禅院希,像在思考,又像在打量。

      禅院希见状也没有言语,她同样地凝望着咒灵,并回之以更加寂静的缄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期间双方都没有任何的交流,气氛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直到突然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原本还算得上是平静的咒灵突然间变得癫狂了起来。

      那遍布于它全身的,猩红色的瞳孔,猛然间收缩如针,紧接着便瞬间炸裂成无数个的细小的瞳孔杂乱无章地充斥、挤满了整个眼眶,好似下一秒就喷射出来。

      “咕叽……噗……咕唧咕——!!!”

      粘腻的呻.吟与怨语猛然从那小小的肉.瘤中爆发出来,倒不能说音量有多么的高昂,但音调中那毫无规律的韵律,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惊悚与躁动。

      禅院希听清了,但没有听懂,不过为了表达耐心,她便锲而不舍地又问了一遍。

      “离开,我是问你要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咒灵:“咕叽啾……噗噗咿呀——!!!”

      禅院希:“…………”

      咩呀。

      驴唇不对马嘴,或许可以说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语言上的沟通让禅院希直接放弃了沟通。

      但禅院希对此倒也不是特别介意,毕竟在之前被禅院家的小孩因为“觉得有趣”的原因,从而关进饲养咒灵的仓库里的时候,她就已经经历过了很多次与这样相同的状况。

      无他,无非就是癫狂的混乱,千篇一律的吵闹。

      禅院希将手中的咒灵轻轻地放回原处,虽然她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所见过的这些咒灵都是如此容易激动,但反正所有的咒灵都是如此,所以她想所谓的常态大概也就这样。

      直起身板,活动了一下略有僵硬的四肢,禅院希将手揣进了浴服的袖口里,一路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庭院。

      “所以,你现在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吗?”

      离开的脚步蓦然顿住,禅院希微微偏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后。

      毫无意外,却又意料之中的。

      她看见了她的母亲。

      一个大半夜不去睡觉,还拿着一个木质水勺悠哉悠哉地在那浇花的怪人。

      但是这很奇怪。

      身为第一目击者的禅院希,非常确定在几秒钟之前,这个院子里还没有除她之外的任何人。

      不太符合常识,但又却存在着的现实。

      可能是咒术,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可能。

      嗯……线索不足,待观察……

      “晚上好,希。”

      女人低头,温柔地摆弄着她的花朵,声音里面不带有任何的感情,“你觉得,今晚的月色如何?”

      禅院希:“……月色。”

      禅院希闻言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一看就是下暴雨的节奏。

      “今天是阴天,母亲。”

      禅院希仰着脑袋,一脸“妈,你瞎了”的表情,然后用着淡然的语气,耿直地说道,“我觉得,我看不见月色。”

      禅院安云:“…………”

      禅院希:“…………?”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对于一个从始至终都只能拥抱着地狱去苟活的女人来说,所有的悲剧,大抵都是源自于人性中诞生的希望,不断地被现实里的残酷所击碎。

      情感的寄托永远也无法正负相抵,负负相加亦不会得正。

      她挣扎,但是挣扎无妄。

      于是她堕落。

      陷入无力的偏执与怨恨中,放纵沉沦,憎恨着一切,哪怕是去憎恨她的女儿。

      ……是的,哪怕是去憎恨她的女儿。

      禅院安云知道,这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并且正相反的,这简直错得离谱。

      但可悲的是,她无法停止憎恨。

      虽然有偶尔,她也挣扎过,试着去爱,但是每每当她打算真的去尝试的时候,她又觉得这行为毫无意义。

      愤怒泯灭于时间,良知死寂于环境。

      于是在禅院希在禅院家成长的这七年里,禅院安云就这么冷眼旁观着。

      好消息是,就算是没有母亲的关怀与陪伴,这个孩子也仍然健康地活着,坏消息是,她觉得那个孩子,好像在她所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变成了一个她所不知道的……一个什么怪物。

      不会悲伤,也不会痛苦。

      明明是一副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却又一直很莫名的很遭人厌恶。

      说不出的怪异,但,足够的令人作呕。

      说实话,那一瞬间,禅院安云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叫住禅院希。

      没有任何的理由,也不应有丝毫的在意。

      一个禅院,随便怎样都好。

      本应是如此的。

      但当禅院希真要离开这里,离开她身边的那个一刻,禅院安云的灵魂深处,到底是有一块极小的地方微微的抽动了一下。

      哈,或许是还残留着“母亲”的本能吧。

      也或许是不甘心这个孩子就这么“清爽”地离开这里。

      她开口了,带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情感。

      “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嗯,是的,我要离开了。”禅院希点头,她注视着她的母亲,继而用她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问道,“您要跟我一起走吗。”

      禅院安云闻言下意识地摇头,“不……我不会跟你一起走。”

      意料之中的答案。

      “嗯,好的。”禅院希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用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的母亲,缓缓开口,“那我离开,您留在这里。”

      “随便你……反正总有一天,你还是会回来的,回来这里,回来禅院。”

      “这里是你的根。”女人如此说道,仿佛像是看见了未来一般的断定着:“你离不开的。”

      那听上去感觉就像是什么预言,不过可能是因为心态原因吧,那在禅院希看来其实更像是一句诅咒。

      其威力大概应该等同谩骂,但因为并不扎心,也没有戳到她痛处的原因,所以听起来杀伤力不强,并不太给力。

      蛮啰嗦的。

      不过声音真好听啊……像是在唱歌。

      禅院希在心里如此感慨,但是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禅院安云,认真地听着。

      禅院安云被禅院希的眼神看得心慌,心下猛地一跳,隐约觉得恐惧,但出于一种没由来的憎恨和不甘,她又用着一种肯定的语气,满怀恶意的恰定道:“别忘了,你可也是一个禅院。”

      “嗯,当然,这些我知道。”禅院希点头,内心觉得她母亲又开始说那些废话的同时,又觉得有点惊骇。

      想不到自己活了整整七年,在她母亲的眼里却是一个一出家门就会连姓氏都会忘记的,有着智力残疾的傻子。

      她是个智力残疾的傻子吗。

      那必然不是。

      想到这,禅院希便觉得自己的母亲可能是多多少少摊点智障,于是不仅完全没有自己是个智障的自觉下,还出于一种关爱智障人士的礼貌,非常富有耐心地对于她母亲后半句话给予肯定。

      “我知道,我姓禅院,名希,性别女。是禅院安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人类。”禅院希点头,说了一长串的自我介绍以表示自己的认知问题,“放心吧,母亲,我还没有忘。”

      禅院安云:“…………”

      “你……”

      禅院安云说不下去了,她看着这样一副认真在听她讲话的禅院希,突然想起了之前这个孩同那个咒灵交流时的表情。

      漆黑,平静,淡漠,毫无波澜……

      一如这个孩子现在注视着她的表情一模一样。

      ——令人毛骨悚然般的一视同仁。

      *

      因为同母亲告别从而花费了一点时间的关系,禅院希从自家偏僻的走到大道上的时候,暴雨倾盆而下。

      仗着打娘胎出来就拥有着的良好视力,禅院希大老远就看见了夜晚负责巡逻的人员走向了这边,所以便又仗着身子瘦小的优势躲进了墙边的阴影处,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了巡逻队员。

      多亏了这两年跟其他禅院家的小孩们一起“玩耍”时练习出来的本领,禅院希走路的时候总是习惯将步子跳得很大。

      所以就算不去刻意的奔跑,她平常的速度也很快,很轻,虽说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多多少少阻碍了一下她前进的速度,但也可以说是几乎是没花上十几分钟的时间,就从位置偏僻的内院跑到禅院家外院的墙下。

      三米高的围墙,不是很高,但对禅院希这个年仅七岁,身高却还不足一米的小孩子来说,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座无法攀登的高山。

      不过这对禅院希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而这一点,那就要感谢禅院家了。

      可能是过于对自身家族实力和地位的自信与傲慢,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人敢胆大包天到在太岁头上动土,所以在外围防守这一块,禅院家的在外围的布防安排简直薄弱的可怜。

      没有暗哨,没有机关,天空上施下“账”也仅仅只是针对了咒灵,数量少到可以用双手就数得过来的巡逻人员,就连最基本的生长在墙内外高大的树木也没有被清除。

      所以【怎么出去】以及【从哪里出去】这样的问题,对于禅院希这种极为擅长跑路的小孩来说,基本就是送分题。

      没有过多的思考和犹豫,禅院希在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巡逻人员再次经过这里之后,便像一只麻雀一样,悄无声息地窜上了树木的顶端。

      此时正是盛夏,以树叶茂盛的程度足以完全掩盖住禅院希那瘦小的身影,让人极难察觉。

      院希扒在树顶回头眺望,一墙之隔,两种世界。

      墙内,是层层青瓦飞檐堆砌而起的宅院楼塔,占地数百亩。

      远远望去,静谧、古朴、无端的压抑;而墙外,则是连绵的树海,由一条蜿蜒至夜幕的公路分隔两岸。

      禅院希停在原地,漆黑的眸子越过夜幕的黑暗,深深凝望着她过去所居住的那片小院,此时,她的母亲应该正在那小小的院子里安然入睡。

      院中的花儿开得热烈,雪白的月光倾洒而下将宅院周围的一切都衬托得黯淡无光。

      啊,乌云散开了,是月亮。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悲伤与哀拗宛如汹涌的波涛一般,瞬间充斥于禅院希胸膛之中。

      泪水夹杂着雨水,顺着脸颊猛然落下,窒息的感觉从脚底一路攀延至喉咙,仿佛去年冬日被那些稚嫩的孩童快乐地按进池塘中时一样,时间都被静止了一般的窒息。

      禅院希被这样的情感惊愕了,她怔愣地用手抹去脸上那湿润的泪水,一度为心中这种炽热的情感而感到困惑。

      怪异,别扭,浓重的违和。

      像是肉.体在哭泣,而她的灵魂对此却毫无感觉。

      月光下,漆黑的阴影好似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枚石子一般,泛起了一丝涟漪。

      禅院希低下头,看向地面,良久,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要哭。”

      禅院希她抚摸着自己胸膛,对着心脏的位置,一边面无表情地流着泪,一边又用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坦然道。

      “那不是你的错。”

      说罢,禅院希松开了一直扒着树干的双手,从树上凌空而起,翻过那古朴的高墙一跃而下。

      明明是暴雨之中,那瘦小的身影却如微风一般地落了地。

      轻飘飘的,却又很稳,双脚牢牢地站在了地面上,迈向前方的脚步没有一丝的动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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