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鬼》枯朽

59、殊晗(1) 有时小梅花

　　小县城里有个人人都避而远之的府邸，里头种了棵梅花树，旁边还有一棵已经枯萎的老树。梅花树是府里的少爷买来的，只是这少爷前几年就因病逝世了，老爷不愿待在这伤心地，就带着夫人和府里的奴仆走了，梅花树没能跟着他们一起，也没办法跟他们一起，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人来打理这个院子，但梅花树仍然在茁壮成长。

　　只是有一天，府邸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穷书生。

　　书生对梅花树很好。他时常来这里看望她，要么吟诗作对，要么给她画上两幅画。可梅花树从来不敢在他面前现出人形，怕他嫌自己丑，亦或是怕吓着他，反正她从不肯露面，只敢含羞带怯地偷偷瞄他，或者时不时用树枝去碰，在他走前不经意地在他的发间扔下一枚自己的花瓣，就当是心意。

　　书生其实是没资格来这里的，就算府邸早已荒废，也不是他这个没有功名在身的书生能随随便便来的，他每回来看梅花树，都是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谁让门口有好大一把铁锁呢，沉甸甸地压在门上，书生也不敢推门，便只能努力爬这比平民百姓家的围墙高出一大截的墙。

　　每次梅花树都会很担心他摔下来，或者是扭到腰，幸好书生还没那么脆弱，费个大半时辰就能钻进来，到后面熟悉了，他就可以很轻松进来了，不过都是趁着夜深人静，或者是晨光熹微时来，这么一来，他就来了整整三年有余。梅花树也清楚书生为什么当初会来这里，因为他落榜了，脑子一热就想要好好享受一下上等人的生活，便无所顾忌地爬了进来，遇见了她。

　　但书生冬天是不爱来这里的，他身子虚，天冷了就缩在屋里读书，她知道书生没有放弃，他还想考，想到京城里去当官，便也不强求他来这里，反正书生不来，也会有一只狐狸来看望她，她认识这只狐狸要比认识书生早几年，狐狸有着一身细滑柔软，毫无杂质的雪白皮毛，两颗葡萄似的紫眼睛嵌在那绒毛里，闪着璀璨的光芒，好看得很，因此梅花树一看到它，就和它搭了话，狐狸也不拒绝，和她做了朋友。

　　梅花树的名字就叫小梅花，这是书生给她取的，而狐狸不会说话，没办法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小梅花也不清楚它到底有没有名字，但就算不清楚对方的姓名，一树一狐也仍然是好朋友。

　　狐狸到冬天时来得要比往日更勤，到了晚上它总会睡在树下，小梅花担心它冷，就铺一大层花瓣在树下，狐狸便钻进去睡，到起床时，满身都是清清冷冷的梅花香，小梅花觉得它每回出来都特像美人出浴，诱人得很。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小梅花没有等到书生来看她，只有像一团白白的雪球的狐狸继续陪着她，但小梅花很快就知道书生为什么不来了，如今三年过去了，书生肯定是去考试了，唉，怎么这么着急，也不来和她道个别呢？

　　小梅花难过了几天就想通了。她只是一棵梅花树，而不是梅花妖，书生没必要来找她。过了几个月，她听到路过府邸的人说书生考上了，还娶了个妻子，这时小梅花开始庆幸起她没有那么轻易地给书生看自己的容貌，不然自己可能会被抛弃的。

　　反正书生不来，也有狐狸会来，可惜一到开春，狐狸便不是每天都来了看她了，而是每隔两天来一次。有一次狐狸整整三天没来，把小梅花担心得要死，幸好狐狸还是来了，小梅花眼尖地发现它多长出了一条尾巴时，还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这不是她的错觉，狐狸真的多了条尾巴。

　　“喂，毛球，你怎么有两条尾巴的？”小梅花问它。

　　“毛球”是小梅花给狐狸取的名，狐狸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但没反对她这么叫，毕竟其他名字要奇怪得多，比如“小白”或者“雪雪”。

　　狐狸没办法说话，只舔了舔自己的前肢上的伤口。

　　小梅花又问它：“你怎么受伤的？”

　　狐狸落寞地趴着，春天到了，小梅花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给它铺花瓣了，她只能伸着自己的枯枝去安抚狐狸，狐狸便任由她刮自己的毛，有时小梅花太粗心大意，就会刮下一团毛来，急得她连连道歉，狐狸却不在意，只仍然懒洋洋地躺着，任由她给自己按摩。

　　“毛球，你什么时候能说话呀？”

　　狐狸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发愁。它恐怕也不太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能说话，但成功长出新的尾巴，对它来说是巨大的进步。小梅花肯定是要比它厉害的，因为她已经能够说话，也能够化人形，在少爷买她时，她就已经是一棵很厉害的梅花树了，但这还不够，小梅花还想要变得更强大一些。

　　“你都不能说话，好无聊啊……”小梅花嘟哝着。枯树不仅一把年纪了，说话还很尖酸刻薄，小梅花不喜欢和他聊天。

　　狐狸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小梅花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也知道自己惹狐狸生气了，惴惴不安地等着狐狸下次来找她，好向它道个歉。可狐狸这一走，好几天都没有再出现，小梅花忍不住哭，哭得枯树都有些烦了。

　　只是枯树认为她是在想书生。每回书生走后，枯树都会说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作多情得很，更何况这次小梅花哭得这么伤心，枯树联想好几天前他听到的消息，猜测小梅花是因为书生娶妻了才哭的，他便毫不留情地讥讽了小梅花，把她骂得不敢哭了。

　　“那书生不会回来了。”枯树冷嘲热讽道，“你就是个妖怪，以为谁肯对你好？况且你在他面前都不会把自己的人形给他看，就算看了又怎么样呢？人和妖根本不能在一起，你可不要太痴心妄想了，现在他娶妻了，你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小梅花哪里是想书生啊，她可是对自己的本事和身份清楚得很，她不过是一棵梅花树而已，而且她也不爱书生，只是有一点点喜欢而已。只是枯树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确实得为自己做打算了。

　　小梅花便开始修炼，等把自己变强大了，到时候什么男人找不到啊，而且还可以等狐狸回来。她这么修炼，就修了好几年，可这几年里，狐狸还是没有出现过，小梅花觉得狐狸肯定是死了，又彻夜哭了一通，哭得眼皮子都肿起来，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很努力地修炼着。

　　有一天，府邸里来了人。

　　小梅花一打听，原来是驸马爷要把这里买下来，也包括这个院子，有仆人来打扫院子，还问了驸马爷要不要把树给拔了，驸马爷考虑了会，派人先把枯树给铲出去了，小梅花吓得浑身发凉，要知道树就是树妖的本体，被拔了等于死亡，不过驸马爷没有残忍地把她给铲出去。小梅花挺感激这个驸马爷的，结果一见面，驸马爷居然就是几年前的那个书生！

　　他看起来是飞黄腾达了。小梅花想。

　　驸马应该是念在旧情，没有狠心地干掉她，偶尔还会带着公主来这里溜达一圈，但没几天，公主就对驸马说：“我们不要种梅花树了。”

　　小梅花当时也在场，害怕得很。

　　驸马问公主：“那你要什么？”

　　“就把这里做成池塘，我要种荷花。”公主回答他。

　　“那也可以留着这梅花……”驸马还没说完，就被公主抽了一耳光，冷冰冰地看着他：“我的话你也敢不听？”

　　驸马同意了。

　　小梅花才知道，原来书生就是变厉害了，也得听公主的话。

　　她难过得很，摇晃着自己的树枝，抖下一堆梅花来，好像是她的眼泪一样，不停往下落去，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狐狸了，那是她的好朋友，可它生了自己的气，永远不会来看她了，而她……恐怕是得了报应。

　　几天后，一个白发的青年来敲门。

　　驸马爷接待了他。

　　“这里的梅花树呢？”青年问，“我要买它。”

　　驸马爷很为难地和他说了实话。

　　青年喝了一口茶，神色冷漠地盯着他，然后慢慢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驸马爷看到青年那双宝石一般的紫眼睛里落下了两滴眼泪，滚落在了茶杯里。然后青年化作一只九尾狐，消失在了驸马爷面前。

　　他终究来迟了。

　　在被剥皮抽筋之时，晏别殊想起了那棵梅花树。每个寒冷的夜晚，他都会躲在花瓣中，那股清香萦绕在鼻尖，他就觉得不再冷了。但后来再也不会有那么一颗梅花树为他抚平伤痛，驱赶寒意了，死亡降临时更不会。

　　“晏九，你怎么哭了？”十一带着睡意的懒散嗓音在晏九耳边响起，“是不是做噩梦了啊？要不我抱着你睡吧……”她困倦地靠在晏九旁边。

　　晏九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事。”

　　“你以前的事？我都没有听过呢。”十一亮晶晶地看着他，“说真的，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特别像我以前见过的一只狐狸，可惜它只有两条尾巴而已，还长得特别毛，就像个毛球，不像你的本体那么漂亮优雅。”

　　晏九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吗。”

　　他其实很早就认出了十一，不过因为愧疚没有去和她搭话。但在纪五离开的那半年，晏九认真反思一遍后，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易错过十一，便开始慢慢接近她，只是到了前几天，他才鼓起勇气和十一表了白。

　　他是一个很没安全感，也很胆小的人。担心十一拒绝他，他才拖了那么久，只为了建立更多的感情基础，给自己更多的胜算。幸好十一答应了他。

　　“对啊，那只狐狸也白白的，紫色的眼睛。”十一躺在他胳膊上，“你们狐狸都长一个样吗？”

　　晏九迟疑了会，“嗯”了一声，没有和她说实话。

　　过去的事就已经成为过去，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有未来。

　　他搂住十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你好香，小晗。”

　　十一瞥了他一眼：“那当然，我是梅花啊。”

　　晏九：“……”他抱着十一低低地说：“睡吧。”

　　该死，那明明是他在书上学来的撩妹大法啊，不应该百试百灵吗。

　　十一突然说：“九哥，你会跟我求婚吗。”

　　“嗯？”晏九不解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求，那就我求婚好了。”十一不悦地说，“要不是小霏走之前跟我说女孩子要矜持，我早就和你告白了，结果你这家伙磨磨唧唧的，硬生生拖了半年，急都急死我了，等你求婚肯定又要等好久。”

　　晏九无奈一笑，吻了吻她：“明天。明天就娶你。”他轻声说，“其实结婚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不太敢跟你求婚，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明天吧。我不会再拖了，免得我们的小公主着急。”

　　十一脸红红的，嘟哝道：“这还差不多，而且跟二哥他们一起……”她脸上出现了有些羞涩的笑意，“你可得帮我打扮得漂亮点！”

　　晏九嗅着她身上的清香，说：“好。”

　　这香味让他很安心。梦中的血腥味和疼痛也渐渐淡下去了。

　　现在他的女孩不用再担心会不会无聊了。他会一直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