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鬼》枯朽

57、阮韶(1) “求助可没

　　思念总是会在夜晚像潮水一样涌来，袁珊彻底离开他的那一天后，严韶就开始睡不好觉，对袁珊的想念不再像以前那么甜蜜，反而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事到如今他仍然会失眠，也仍然深深记得那个少女的笑颜，和她的一点一滴全都刻骨铭心，融入他的血肉，刺在他的心头，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么无助了，现在他有十二陪着。

　　这个青年是唯一能安抚他疼痛的人，给了他那冰冷的心灵一点慰藉，这微不足道的关心和陪伴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是十二没有让他在日日夜夜的悲痛与自责中崩溃。

　　寂静的夜里，严韶开始认真回忆起那些被他闭口不提的往事，他本以为他对这些事只剩一些朦胧的印象，可随着他的回想，过去的事的一切细节便逐渐清晰起来。

　　那时重伤的他相当狼狈，幸好陈二没有对他赶尽杀绝，反而是念在旧情放了他一马，可严韶还是因为伤势而渐渐虚弱，即使知道仪式已经完成，他还是隐隐地担心仪式会出纰漏。

　　严韶是个谨慎而又多疑的人，如果因为他的疏忽大意而让伤势恶化，夺走他的性命，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他准备离开环沙镇，去往沙漠。

　　那里有地府的入口。他需要去那里拿些补品养身子。

　　补品指的自然是鬼魂那浓郁的阴气了。

　　还没有动身，严韶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是地府的人。

　　他为了能够和袁珊长长久久在一起所做的那个仪式，填了太多人命，是一笔很大的账，连从来都不怎么管事的洛舍英都被惊动了，实在是这杀孽太重，再不找到凶手，这笔血债估计就得让洛舍英来替严韶偿还了，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肯做冤大头，直接大手一挥，派人来查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蛋杀了这么多人。

　　严韶不得不暂时放弃去地府的计划，这么贸然地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他只能躲在环沙镇，提心吊胆的，被陈二刺伤的胸口还没愈合，依然在作痛，不仅把严韶给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还可以反复提醒他袁珊的事。

　　他躲躲藏藏的这几天，胸口的伤总算自己好了，却留下了一道疤。

　　一道刺眼的疤。

　　严韶不喜欢看到这道疤。他尝试着把疤给撕掉，可这无济于事，它只会在严韶粗暴的动作下流出鲜红的血罢了，就如同袁珊的嫁衣。他只能放弃了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除了疼，他什么也没得到。不过严韶最后还是在胸口上缠了很厚的绷带，洗澡时会比较麻烦，其他时候对他没有什么妨碍。

　　他这么躲了几天，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一直窝囊地躲下去，心头积压着的那股暴戾也在叫嚣着让他去放手一搏，不要畏畏缩缩的，况且实在是地府逼得太紧，他再也不乐意去忍耐了，收拾收拾就跑去了地府，决定把洛舍英给直接干掉，不让他再来妨碍自己的生活，即使他还有些虚弱，但这点小伤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十二的出现扰乱了他的计划，也让严韶平静如水的日子多了一丝波澜。

　　那是他第一次进洛舍英的阎王殿，但洛舍英不在，桌上乱七八糟的，严韶随意地翻找了一下，居然找到了生死簿。他想要找袁珊，便把生死簿收了起来，转过身刚想看看身后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就和一个人对视上了。

　　这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阴影中，也不知站了多久，严韶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生死簿，他不清楚这人的身份，又担心他就是阎王洛舍英，便恶狠狠地先开了口：“别动，不然我杀了你。”

　　他这句话出来，那人便抬起眼看他，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暴露在了严韶的面前。一双非常明亮的棕色眼睛，像是一只凶狠的老虎，含着点煞气，面容清俊得很，他手里拿着一面旗。

　　严韶细淡的眉忍不住挑了一下。

　　不是洛舍英，这只是个和他一样的小偷。

　　但看这人的衣服，估计是洛舍英的手下，负责看管这里。

　　这算什么，监守自盗吗？严韶面上出现了一丝很淡的笑意，但黑发青年似乎没有准备动手，他只是警惕地盯着严韶：“你是谁？”

　　“你主子的客人。”严韶轻蔑地说。

　　青年冷冷地上下扫视他：“那你拿生死簿做什么？”

　　“和你无关。”严韶不再看他，甩下一句就走了，青年也没拦他，只默默站着，等他快出去了，他才慢悠悠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地说：“有人来了。”

　　严韶瞟他：“来抓你这个小偷？”

　　“你才是小偷吧。”青年放下了手中的旗子，抽出一把长尺来，“你要是不想死，就把生死簿交出来。”

　　严韶哼笑一声：“如你所愿。”

　　他远远地把生死簿抛向青年，眼见他稳稳地接住了，便直接消失了。

　　严韶这么配合，青年倒是有些诧异了，他怪异地看着严韶原本站着的地方，神色复杂，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就开了。

　　洛舍英皱着眉站在门口：“你在做什么？”

　　青年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生死簿放在了桌上，可怜兮兮地向洛舍英汇报情况：“它不小心掉下来了，我就帮忙捡一下而已……”

　　洛舍英很刻薄地质问他：“它压在最底下，怎么会掉下来？”

　　“我……”

　　“你是想拿生死簿做什么？”洛舍英冷然地问。

　　他这么咄咄逼人，青年顿时有些难以招架，但他很快就灵机一动，直接把方才的情况说给了洛舍英听，洛舍英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却仍然有些怀疑地问道：“为什么突然改了口？”

　　青年颓然道：“我实在是担心您责罚……”他之前在严韶面前的神气全然消失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主人训了以后，蔫巴巴的小狗。

　　严韶没憋住地笑了。

　　洛舍英放缓的神色又凌厉了起来：“谁？”

　　“哈哈哈，对不起，就是觉得有几分好笑罢了。”严韶跳了下来，“没想到堂堂阎王爷也会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他搂住青年的肩，“这可是我的好同事，怎么样，我们合作得是不是天衣无缝啊？是他把我给放进来的。”

　　洛舍英盯着他们，见青年不反抗，也不辩解，眉蹙了一蹙，恼火地喊了一声：“十二。”他话里含着浓浓的怒意，十二却不吭声，只眨了眨眼。

　　他这眨眼洛舍英没放在心上，只是对着外面道：“把他们抓起来。”

　　“求助可没用哦。”严韶搂着十二，“要知道，如果我把你偷那旗子的事说出去，他会比现在更生气的。”

　　十二想骂他，可贴在他背上的符纸让他根本没办法开口，连动动手指都困难，刚才的那个眨眼也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他只能顺从地靠在严韶冰冷的怀里，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看来你要死了。”严韶撕下了他的符纸，“抱歉了，我的好搭档，如果你还能活的话，我们再来合作吧。”

　　知道没有时间去拿生死簿了，严韶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知道自己总有机会再来地府的。后来如果灼羽恋没有横插一脚，把地府烧了个干净，严韶确实能拿到生死簿，只可惜天意难料。

　　符纸一没，十二便恢复了行动能力，可就算他能动，面对这么多个洛舍英的心腹，也是在劫难逃了，更何况洛舍英本人还在盯着他。

　　眼看着就要命丧当场，一个身影却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是严韶。

　　十二瞪大了眼睛。这个家伙不是走了吗，还救他做什么？

　　严韶却没有时间替他解答，他杀出一条血路，抓过十二就往里跑，门口站着个洛舍英，他才不会那么自不量力地去跟洛舍英正面交锋。

　　洛舍英愠怒道：“杀了他们。”便又有一批穿着盔甲的鬼魂冲了进来。

　　“后面有地道！”十二急匆匆地提醒他，被严韶这么揪着，他感觉头晕目眩，甚至有点想吐，但很快他就硬生生憋了回去，直觉告诉他，如果吐出来的话，严韶会毫不留情地抛下他的。

　　“我知道，不用你多嘴！”严韶吼了他一句。

　　十二气得七窍生烟，又不敢和他对呛，只慢慢涨红了一张脸。在他看到快要接近招魂幡时，他伸手去拿，却被严韶打了一下。

　　“干什么，不要命了？”严韶厉声道，十二不甘示弱道：“不拿这个我不是亏本了？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好好工作呢！”

　　“没有我，你也会因为偷了这个东西被抓的。”严韶嘴上说着，却还是帮忙拿了旗，一口气冲进了地道。

　　离开地府后，严韶带着十二去了自己的老窝休息，这里目前算是比较安全的，洛舍英派来的鬼还没有搜查到，但估计过几天就要换地方住了。他坐到床上，解开衣服一看，果然胸口上的疤裂开了，血浸满了绷带，他面无表情地取下绷带，对旁边红着脸的十二道：“去给我买药。”

　　十二低声说：“没钱。”

　　严韶也没有钱，他只好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看血止住了，就拿新的绷带缠上了。十二撑着脸看他：“你为什么……”

　　严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救都救了，别问那么多。”

　　十二乖乖收了声，好一会才说：“睡觉吧。”

　　这破屋子里连桌椅都没有，更别提沙发了，十二看了看冷冰冰，硬邦邦的木地板，叹了口气，刚要躺下去，就听到严韶说：“上来睡。”

　　十二一怔，爬上了床，没有水洗澡，他现在身上还有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严韶也一样，所以两人都没有靠对方太近。

　　屋内安静了下来。

　　十二轻轻说：“今天，谢谢你了……”

　　他猜测严韶睡着了，因为严韶没有回答，十二便翻了个身，自己睡了。

　　他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很缥缈的一声“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