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鬼》枯朽

54、纪衡篇续(2) “我说，小

　　微弱的猫叫声从巷子里响起，但过路的行人都对此无动于衷，谁都知道这条巷子里到处都是野猫，也没人想养，有多余的好心不如去给那些穷苦的底层人民，给畜生做什么呢？无非就是浪费时间罢了，况且流浪猫身上的细菌很多，大多数都带病，要养也是一大笔钱。

　　行人们一个个撑着伞走过巷子，直到外面再也没了动静，巷内的垃圾桶才动了动，雨沿着屋檐往下，滴落在垃圾桶上，一只小爪子费力地顶开了桶盖，没等它出来，盖子便又不耐烦地合上了，差点夹到小猫的爪子，吓得它连指甲都缩了回去，好半天，它才又一次推开桶盖，探出头来。

　　这是一只黑猫，一蓝一金的眼瞳像玻璃珠似的，它伸出舌头如饥似渴地接着雨水，半晌，才轻叫了一声，但没有什么会回应它，除了雨滴。

　　这时的纪五还未化形，也不会说话，但他的智商已经比普通的猫要高出许多，也能更敏锐地察觉外界的危险和他人的情绪。

　　粗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纪五赶紧躲回了垃圾桶里，这是个酒鬼，他要通过这个巷子回家去，纪五有被他踹过一脚，所以在酒鬼经过时，他不敢露头，只躲在自己的家里，一动不动。

　　酒鬼一不小心踩进了泥污里，开始破口大骂，纪五听不懂他的话，但知道他很生气，他紧紧用爪子抱住了自己的头，就算知道酒鬼不会发现他，内心的恐惧也在此时占据了上风。酒鬼似乎在踢打墙壁，但很快，他就打着酒嗝离开了，纪五又蜷缩了会，才舒展四肢，慢吞吞地从垃圾桶里爬了出来。

　　这里没有其他野猫，他的老大带着它的下属离开了，没有管他，因为纪五前几天生了重病，猫老大认为这种身娇体弱的小猫只会拖累它们而已，就算纪五冲老大“喵喵”叫了一通，也没有得到它的怜悯。他现在是孤身一人。

　　不过纪五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要霸占这条巷，像以前的猫老大一样占据一块地，然后收留其他流浪猫做它的下属。

　　某天，纪五在一觉醒来之后，发现巷子里多了一只新的猫。两只猫交流了一会，得知了对方的情况，这只猫是被遗弃的，它的主人嫌弃它是一只老猫，就丢掉了它，纪五尊称它为“鱼老”，因为鱼老很喜欢吃鱼，也很老了。

　　鱼老教会了纪五很多东西，比如不要轻易相信人类，因为人类只是一群虚伪无情的家伙，比如说不要和其他野猫打交道，它们会抢比较弱小的猫的食物，还有，一定要小心谨慎地过活。

　　纪五明白它的意思，他非常尊敬鱼老，吃的东西都是先分给鱼老，晚上睡觉也是让鱼老和他一起睡，鱼老死时，是纪五在一旁为它送终。他不忍心看鱼老在巷子里腐烂，便连夜把鱼老送到了附近的墓园里，偷偷摸摸地挖土把它埋了。但在他即将离开时，他发现居然有人在大半夜扫墓，这把纪五吓了一跳，他很害怕人类，也很讨厌人类，因为是不负责任的人类把鱼老害死的，本来它能够安享晚年，而不是在病痛与寒冷中死去。

　　纪五刚要躲起来，青年就回头看向了他，纪五心里头很不踏实，便冲他张牙舞爪，在大半夜遇到黑猫是很不吉利的事，这个人类肯定会离开的！但青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抱着花站在墓前。良久，他才放下了花，对着墓说了什么，转身离开了。

　　纪五松了一口气。

　　青年又停下了，他回身走向了纪五。受惊的纪五赶紧逃走了，可在他发现青年停在鱼老的坟前时，他又冲了回来，护在了坟前。

　　“里面埋了什么？”青年问纪五，问完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纪五冲他龇牙咧嘴，青年便自己伸手去挖土，被纪五挠了一下。

　　“你的同伴？”青年见纪五点头，他便收回了手，“猫都比人重情重义。”

　　纪五死死盯着他，担心他再次出手，可这次青年没有再动了，只和他对视着：“你的眼睛真漂亮。”他把手放在了纪五面前，“对不起，刚才让你感到生气了吧？我不该乱碰你同伴的坟墓的。”他抱歉地说，“你要抓就抓吧。”

　　纪五努力分辨他的词句，青年说话太快了，他有点听不懂，不过他知道青年在向他道歉。他把爪子搭在了青年手里，很轻很轻地抓了两下，以示惩罚，青年一愣，笑了：“你挺可爱的。”他望了望周围，“我得走了。”

　　今晚又在下雨。青年全身上下都被淋湿了，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突然又停下了，脱下围巾递给了纪五：“给你当被子好不好？”

　　纪五收下了围巾。

　　“真可惜，我不能养你。”青年注视着他，“我和人结了仇。不然我会很想把你带回家里饲养的……”他忧郁地说，神色惆怅，“收好我给你的礼物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纪五呆呆看着他。

　　“我说，小猫咪，如果不怎么甘心的话，试着修炼吧。”青年揉了揉他的毛，但很快就缩了回来，“等你变强了，就可以保护你的同伴了。”

　　纪五听了青年的话，开始了所谓的修炼。可能是因为他是九尾猫，就算他的修炼只是普通地强身健体，在夜晚到处乱跑，吸取日月精华，他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在几个月后，纪五长出了第二条尾巴。

　　他猜测自己成为了异类，因为别的猫都用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纪五试着融入这些野猫，却被赶走了，在他又一次遇到猫老大时，猫老大接纳了他，可是纪五却被猫老大的下属排挤了，他听到那些流浪猫讨论他的第二条尾巴，批判他有些奇怪的走路姿势，指责他的异色双瞳，纪五没待几天就离开了这里。

　　纪五很孤独，可他知道他走的这条道路是正确的，既然正确，那他就继续走下去。就算孤身一猫又如何？他已经到了根本不需要同伴的地步，况且他唯一的同伴就是鱼老，也只有鱼老。

　　一年又一年过去，猫的寿命理应走到了尽头，但纪五没有，他仍然年轻而又强壮，可他早已与世隔绝。

　　“一，二，三……”纪五数着自己的尾巴，他现在是七尾了，已经能够化形了，但纪五怎么也找不到化形的诀窍。他其实不怎么想变成人，但人类的躯体要比猫方便太多了，可以不用去偷吃的，不用翻垃圾桶，而是去光明正大地买，他还可以拥有一个家，而不是住在废弃的仓库里，只有蜘蛛、蟑螂和他作伴，这里甚至还总是漏雨。

　　纪五这几年来，都会去给鱼老扫墓，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青年，他知道青年已经死了。围巾还被他给戴在脖子上，即使早已破破烂烂，他也没有摘下来过，而且围巾很温暖，他感觉很像是人类的温度，即使他没怎么触碰过人类的肌肤。可他记得那一晚青年的手掌，很烫，让他很舒适。

　　纪五化了形，在人类社会待了四十多年，终于修到了八尾，费尽千辛万苦渡劫之后，有一个神仙驾着祥云来找他，生得慈眉善目，提点了纪五许多事，又和他说：“你只要给你主人的后裔实现愿望就能来神界了。”

　　“我没有主人。”纪五淡淡地说，神仙一愣：“怎么会没有主人呢？你可是在人间待了上百年啊！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找过主人吗？”

　　纪五的脑海中闪过了青年的模样。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可就不能当神仙了，也长不出九尾了！”神仙劝他：“你现在就去找个人认主也可以啊。我跟你说啊，一跳尾巴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咯，然后实现一个愿望就能有一条新的尾巴！”

　　纪五困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神仙问。

　　“你没有上过学吗？”纪五恼火道，“这样我永远不可能有第九条尾巴！”

　　“只要你的主人肯心甘情愿地让你长出第九条尾巴，不就好了？”神仙认真地说，“不过你可要记住，不能和你的主人透露九尾猫的秘密。”

　　“我根本不需要主人！”纪五吼他，其实他的内心很渴望成神，但他的自尊心，他的骄傲，让他永远不可能去认人类为主。

　　神仙走了。

　　后来，纪五遇到了晏九，这时晏九的名字还叫晏别殊，他们很快就成了朋友，还拜了把子。

　　晏别殊是九尾狐，太招人贪婪，他们就躲到山里去，可还是被人类发现了，晏别殊的一条尾巴被他们给砍伤了，这件事让纪五更加厌恶人类，下定决心不要主人，晏别殊也劝过他要不要先随便找个人认主，有了九尾之后就可以潇洒离开这里，但纪五不愿意，他觉得人类不会轻易许愿让他拥有九尾的，他才不要白白给人跑腿，晏别殊便不再提这件事情了。

　　纪五是为了晏别殊而死的。

　　晏别殊的踪迹被人类发现了，他拼死相护，才让晏别殊成功逃走了，而纪五自己是万箭穿心而死，本来他的尾巴要被齐齐砍断，而就在这时，灼羽恋救了他，把他带去了九源玉枝。纪五的伤养了很久，养好之后，范八他们都已经来了，再之后他们就被带到了陈二那里，又过个几年，晏九来了。

　　纪五问晏九是怎么死的，晏九只是笑，没告诉他，纪五从灼羽恋口中得知晏九是被当年那群人给抓住的，还剥了他的皮，幸好灼羽恋来得及时，这一次，灼羽恋把那些人给杀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纪五想起了那个青年，他想找到青年，让他做自己的主人，青年很温柔，肯定会帮他的，于是他跑去找了灼羽恋问话，问他该怎么找人，灼羽恋回答他：“找人要知道他的名字，记得脸也行。”

　　纪五不知道青年的名字，甚至他连青年的容貌都记不清了，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那么渴望长出第九条尾巴，他只想忘掉过去的痛苦，和朋友们享受现在的生活。

　　可陈令衡的话让他又一次想起了以前那些糟糕的事。

　　“小纪。”

　　晏九的声音打断了纪五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