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鬼》枯朽

4、绣球

　　“陈二爷。”

　　陈二没停步，只抽出一根烟，递向了身后：“拿着。”

　　那人细着嗓子说：“陈二爷，您忘了？我不能抽烟的。”

　　陈二默了默，收回烟：“找我什么事？”

　　“您为何把鬼门关的门开了起来？”

　　陈二呼出了一口寒气：“不是我开的。不过确实是我看管不力。”

　　“如今城内大乱，这都是您惹的祸。”细嗓子柔柔地说，“现在连那位都跑出来了，估计也正藏在环沙镇，您可得当心些。”

　　陈二眼神一凛，沉声问道：“他不是关在牢里？怎么还能把他放出来。”

　　“我已经罚过人了，就不劳您费心了。”

　　“那谢七爷觉得该怎么做？”

　　“这是名单，还请您在一年内把他们抓回来。超过一年，天将大乱。”谢七爷笑呵呵地绕到他面前，“还请您把手给我。”

　　谢七爷脸上除了嘴，就没别的东西了，只有一片白，陈二很厌恶看他的长舌头，便扭开头，只把手伸出来：“轻些。”

　　“我知晓了。”谢七爷的尖指甲轻轻一划陈二的指头，就有殷红的血流了出来，“来，抹在这里。还有这个。”他又取出来一张纸，“免得您反悔。”

　　陈二冷声道：“我还能反悔？我要是反悔，那阎王非得找我算账不可。”

　　“您陈二爷不是啥都不怕么，怎么又怕起阎王爷来了？”

　　“我是嫌麻烦。”陈二不耐道，在名单和谢七爷给的纸上各按了下，就算完事了，谢七爷红艳艳的嘴往上一勾，扯出个笑来：“那我就先告辞了。”

　　陈二不悦地应了声：“快滚吧。”

　　谢七爷还是笑，慢慢往后退去，身形渐渐透明了。

　　陈二拧着眉往陈家去了，也不知谁闲得没事干，在门口放了个绣球，陈二没仔细看路，差点给它绊倒，幸好他反应得快，手一撑墙，稳住了身子。

　　陈二嫌它碍事，就把绣球一脚踢飞了，取出钥匙来开门，刚把门开了起来，他就感觉到有东西滚到了他的脚边，低头一看，正是方才的绣球，上面沾了些泥。

　　“被这玩意缠上了？也没看着有鬼啊……”陈二往周围一扫，迟疑了会，将绣球抱了起来，现在深更半夜的，小童都已经睡着了，陈二没那个闲心去吵醒他，便轻手轻脚地跨过了门，往屋里去了。

　　绣球脏了，陈二也懒得洗它，丢在地上后就脱了外套蹬了拖鞋，爬床上去了，这睡衣是陈如意给他买的，他其实很不喜欢粉色，但看在这是弟弟的一番心意，没有拒绝他，偶尔穿个几次也就习惯了。

　　陈二躺了一会，疲倦感稍微消退了，便下床去关灯，才走几步，他就注意到被他丢在桌边的绣球现在正在床边卧着，脸色不由难看起来，这球不可能是滚过来的，肯定是有鬼在作祟，可他竟然看不见？

　　陈二抓起绣球，打开窗户把它扔了出去，关上灯，决定安心睡觉，他摸索着上了床，在枕边摸到了一个小巧的球状物体，陈二心里有些不安了，翻下床，又把灯开了起来，果然是绣球。

　　陈二烦躁地点了一根烟，刚吸了一口，陈二的手就颤抖了起来，绣球上有一只眼睛在看他！但他再看，那眼睛就消失了。他低声咳嗽着，目光里藏着冷意，紧盯着绣球。

　　不应该有鬼缠上他的。虽然在鬼门关开了之后，他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开始变弱了，否则女鬼是不敢靠近他的，可就算这样，他也不可能看不见鬼，这东西也不可能在他面前这么嚣张。

　　不过他现在知道鬼藏在绣球里了。陈二将绣球踹下床，怒气冲冲地掐灭了烟，躺下来睡觉，决定等明天再来处理这破事。他太困了，才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快天亮时，陈二突然感觉到身上有点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自己身上坐着个穿红衣服的人，然后这人伸出了手，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陈二模糊的意识立刻清醒了，他想要伸手扯下颈间的玉，却被红衣人发现了。

　　“别乱动。”红衣人干涩地说，抽出一只手按住了他，死板地重复道：“别乱动。”

　　红衣人的脸在黑暗下有些看不真切，陈二只能借着外面一点细微的光亮看清他那仿佛涂了血的唇，不过也幸好红衣人放开了一只手，他总算能稍微呼吸到空气了。陈二恼怒地喘着气，黑眼珠泛着红，死死瞪着红衣人，艰难地开口：“你这狗东西敢来招惹你二爷我，胆子还真不小啊。”

　　“我不是狗。”红衣人漠然地说，“我是绣球化出来的灵。”

　　陈二蹙着眉：“灵？”怪不得自己看不见……

　　“是的，我希望你能救一个人。”红衣人低声说，“如果你不愿意救她，你就去死吧。”

　　陈二推开了他，取下了玉：“你杀不了我了。”

　　红衣人眼里藏着恐惧，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回答道：“这对我没有用。”

　　“那你就别摆出那副样子。”陈二嗤笑了声，“你要我救谁？”

　　“我家小姐。”红衣人垂下了头，“小姐前几天结婚了，我是她在婚礼前做出来的绣球……但是她要死了，她的新郎想要杀了她。”

　　“你能掐死我，还掐不死那个新郎？”

　　红衣人摇了摇头：“我碰不到活人。”

　　陈二把玩着身旁的绣球，良久才困倦地说道：“带路吧。”

　　红衣人便缩回绣球里，从陈二的手下滚了出去，滚到了地上，幸好天还没亮，不然这景象可真有些诡异。陈二上前几步，把它的带子缠在手上，这才示意绣球继续往外滚，走到大门口时，小童被他的动静声惊醒了，一抬头就看到脸色阴沉的陈二站在他面前，小童立马吓得瘫软在地，嘴里颤声求饶道：“二爷，我不小心睡着了……”

　　“睡吧睡吧，别嘴碎把我出门的事说出去。”

　　小童怯生生地问：“二爷要去哪里？”

　　“找褚荆。”陈二敲了敲他的脑袋，“才注意到你脸没洗干净，还不赶紧去洗一把，起来看门。”

　　“是，二爷慢走啊。”小童突然又叫道：“二爷，您以前不是很爱去那家茶馆吗，听说那茶馆的老板死了，多晦气啊，您以后可别再去了。”

　　陈二沉默了会：“怎么死的？”

　　“好像是被勒死的，尸体在墙壁里面被发现的……”

　　陈二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他抓起绣球往外走去，等到感觉不到小童的视线后，才把绣球放了下来：“去褚家。”

　　绣球里传出来不满的声音：“不行，先去救我家小姐！”

　　陈二把玉解了下来：“听我的，你家小姐就不会死。”

　　见绣球往前滚，陈二就知道他同意了，满意地点点头：“真识相。”

　　褚家的门还没开，陈二猜褚荆估计还在睡觉，便敲了敲门，等着褚老板或者褚夫人开门，没动静，他便继续敲，敲了半天才听到里头有人咒骂的声音：“来了来了，大清早地敲个屁啊！”褚老板拉开了门，见是陈二，赶紧干笑着问，“这不是二爷吗？您来寒舍做什么？”

　　“褚荆呢？”陈二问，褚老板的笑容顿时更夸张了：“哎哟，那孩子啊，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夫人睡眠浅，被他给吵醒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结果半个时辰前才睡下呢。您要找他有急事，我现在就叫他起来。”

　　“不用了，让他睡吧。”陈二扯了扯外套，转身走了。

　　褚老板还以为他生气了，急匆匆地进去叫褚荆，正看到褚荆无精打采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苍白的脸藏在围巾下，他向褚老板低声道：“父亲。”

　　“小荆啊，刚才二爷来找你了。”

　　“陈二？”褚荆诧异道，应该是要去抓鬼吧。

　　褚老板：“二爷刚走呢，你快去吧，他往左边走的。”

　　“嗯。”褚荆白着脸往外面走去，“不用等我吃饭了。”

　　“你这孩子也不多睡会，还出门去干什么？”褚夫人突然开了门，“看你脸色多差啊，不准出去！”

　　褚荆淡淡地说：“母亲，没事的，我不困。”

　　没等褚夫人出来拦他，他就侧着身子从褚老板身边快步过去了，褚夫人没法教训他，只能对褚老板发脾气：“干什么啊，那陈二跟我们又没关系！”

　　“嘘，这话别乱说。”褚老板轻声说，“二爷护着我们环沙镇呢。”

　　“就是个小鬼头而已，他不是才二十多吗，还叫他二爷。”

　　环沙镇结婚只能选镇上人，只有褚夫人是例外，褚老板当初出差，一眼就看上了她，宗族不同意，褚老板就撒泼打滚，闹着要娶褚夫人，后来是陈家当时的族长，也就是那时的镇长同意了，褚老板才得以把褚夫人娶回来。

　　“你不知道，二爷他……”褚老板止了话，“算了，这话说不得。”

　　“怎么说不得？”

　　“说出来会冒犯鬼神。”褚老板小声说，“乖，别问了。”

　　褚夫人这才住了嘴，她知道褚老板很信这些，但就是环沙镇现在的一些年轻人都不肯信有神和鬼这种东西了，觉得是封建迷信，特别是那些有出去过环沙镇的。褚夫人年轻时也不信，直到生下褚荆，褚老板告诉她这个孩子被诅咒了，才会有一双这么邪门的红眼睛，他们如果想孩子健康长大，一定要每天都为褚荆祈福。有一次褚夫人忘记祈福，结果褚荆就差点淹死在了河里，褚夫人这才相信世上真的有鬼神，后来愈发虔诚地为褚荆祈福，从不中断。

　　褚荆走出门，转头看着路灯，发现路灯还是坏的，忍不住叹了口气，快步往左边走去，希望自己还能追上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