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严氏》南南蓁

9、局中局（一）

　　陆遇揉了揉太阳穴，慢慢缓过神来。
　　厅内珠帘微动，陆休宁笑眯眯道：“兄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半个月吗？”
　　陆遇闻言，瞥了她一眼，缓缓放下茶碗道：“你如此聪慧，想必已经清楚爹娘今日为何被昭入宫中了吧。”
　　“呃，”陆休宁讪讪一笑，微微摆了摆手：“兄长请说。”
　　柳如莳迟疑了一会，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过去。
　　“严世藩一家本已满门抄斩，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严姑娘，你说皇上会如何处置罪臣之后。”陆遇微微皱起眉头，缓缓道。
　　“那，”陆休宁一愣，登时有些急：“这么严重？怎么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何况严姐姐既是女子，又不在宫中，能构成什么威胁？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我也未曾想到，京中得到消息如此快，”陆遇放下食碟，瞟了一眼柳如莳，复道：“若非我和父亲都是锦衣卫，严姑娘也不能在府中待到今日。”
　　柳如莳闻言，亦是皱起了眉头，不想自己的身世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她不能恩将仇报，拖累了他们。
　　可刚要开口，就看见陆休宁若有所思地比划着，说道：“那爹爹和母亲，也是因为严姐姐的事情被皇上召入宫中问罪了？”
　　“明面上是召见，实际却是囚禁。我们一日不将严姑娘送到皇帝面前，爹娘便一日不能归家。”陆遇揉了揉太阳穴道：“除非皇上改变主意，不然谁都救不了她。”
　　柳如莳垂眼，两只手揪着衣袖，颤抖着，脑子一片空白。
　　她如今连家都没有，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柳如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抿唇道：“不必忧心，明日送我进宫吧。反正没了家人无牵无挂，我的命又不值钱。皇上若要，便拿去好了。”
　　陆遇抬眸看了看她，低声道：“兹事体大，仔细考虑。”
　　说完，便转身回了房间。
　　柳如莳默然，抚了抚陆休宁的肩膀，轻声道：“让你爹娘为我受累，实在对不住。”
　　陆休宁默默摇头，眉间微蹙道：“你又有什么错呢！我担心爹和娘，却也不能就这样牺牲你啊。希望我哥能想出一个两全之策。”
　　静谧的雨窸窸窣窣落入人世间。
　　柳如莳抬头看渐渐浮出云层的月光，平静地说道：“早点睡吧，明天，很快就到了。”
　　冷水，在脸上过了一遍又一遍。
　　柳如莳擦拭着脸，靠着窗坐下。
　　夜风温柔，吹得鬓发慢慢贴上面颊。
　　书房的灯，远远地亮着。偶尔有灯火摇晃的阴影在黑暗中闪烁。柳如莳有些颤抖地站起来，怦怦跳的心脏温热而有力。
　　她好像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那个人很好。
　　她慢慢地想着，慢慢地走。
　　长廊有些黑，一个人也没有。柳如莳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
　　清水倒入瓷碗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柳如莳将面粉分成两半，分别做成油酥面和水油面团。再将油酥面包进水油面里，压扁、擀开、折叠。最后卷成圆条，切成剂子，擀成圆形饼坯，放入油锅。
　　油味伴着热气咕噜咕噜往外冒。
　　慢慢地，饼胚逐渐金黄色。柳如莳找了一个大盘，装上捞出的饼胚，撒上一层薄薄的绵白糖。
　　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晚膳没怎么用，大人现在一定饿了。
　　金黄的油酥饼，鲜香的片儿川。
　　柳如莳伸手将点心交给香桃，转身离开。
　　这边，陆秉德刚跨进院门，便瞧见廊上闪过一个黑影，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一剑横在那人的脖子上。
　　“这么晚，来找谁？”柳如莳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
　　月光投射而来，柳如莳轻咳了一声，转头看见他时，放下心来。
　　“严姑娘，是你。”陆秉德立马收起了剑，向她赔不是：“抱歉，我还以为院中闯入了贼人。”
　　“无妨。”柳如莳见他跑得急，好奇地问道：“可以问一下，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
　　陆秉德迟疑了一会，默默点头道：“锦衣卫接到密令，皇上明日一早便就要拿家主和夫人开刀，给陆家扣一个窝藏罪臣之女的帽子，后日问斩。”
　　“什么？”柳如莳面色煞白，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么快。”
　　陆秉德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严姑娘，你也不必自责，即便这次没有你的事情，以后皇上也一样会变着法子来打击陆家。”
　　柳如莳闻言，当下皱起了眉头道：“这是为何？”
　　树叶微微晃动起来，柳如莳和陆秉德闻声，一同看了过去。
　　“严世藩过世之后，陆家势如中天。”陆遇缓缓走近他们，慢条斯理地说道：“没有哪位天子不怕臣子的势力过大。”
　　陆秉德忙道：“大人。”
　　“如今，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要让你受些委屈了。”陆遇顿了顿说道。
　　柳如莳点头：“您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至此，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