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永诀 ...
-
周吟刚回南州城,便听四周议论纷纷。
百姓们总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指着同一个方向,神秘兮兮地说:“你瞧见了没有?那头的竹林昨个还好好的,今早竟全都枯死了,一棵没剩!你说是不是那边有了什么邪祟……”
一股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周吟急切的想要找到蒲丝。
竹林是他的立身之本,南州的竹林一夜枯死,他必定出了事。
离开时还郁郁葱葱的竹林,今日已成一片荒土,一望无际的平坦,遍地是枯黄萎烂的竹子。她仓皇地奔走于枯土之上,不知自己是该希望找到他,还是找不到他。她忐忑不安地叫着师父,没有人回应。
终于,在火一般的残阳之下,周吟在山脚下找到了一管残破的竹笛。
蒲丝曾告诉她,妖怪的法器就是妖怪的半条命,若非身死,永不会脱手。双膝一软,她跪倒在地,颤抖着拿起那管竹笛。她将竹笛放在唇边,却已经吹不出声。
“师父……”她茫然地叫了一声。
蒲丝昔日的笑语犹在耳边,此刻却已连尸身都消散。他是千年竹精,天下能打得过他的妖怪少之又少,能将他打死的更是罕有,究竟是谁,有如此深厚的妖力,能将他打的魂飞魄散,尸身都留不下?
周吟忽然觉得后悔,当初蒲丝劝她“天大地大,快活去也”的时候,是否她就该放弃追寻,带着回忆随师父四海周游?那么,她便不会得知方知君不过一截松枝的事实,也不会让蒲丝独自对敌。
风乍起,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周吟……你怎么在这?”
她回过头,看见几步开外一脸诧异的松生。
醍醐灌顶般,周吟突然将一切想通了。能有足够修为与蒲丝对战的妖怪,还能是谁?她攥紧了竹笛,眼神如刀,一字一句问道:“松生,二十七年前,重伤了你的那个妖怪,是不是就在此地?”
松生一愣,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周吟仰面大笑,猛地站起身来,将残破的竹笛笔直地指向他,恨声道,“你作恶多端,杀了无辜凡人不算,还要再行恶事,诛杀同类!”
松生盯着那管竹笛,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问道:“蒲丝是你什么人?”
“师父。”周吟定定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我形同再造的恩师。”
她眼中杀意凛凛,松生似被慑住一般,半晌,方慢慢道:“是我杀了他不错。怎么,你想替他报仇?周吟,动手之前,先拎拎自己几斤几两重。蒲丝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以为你一个连妖怪都不算的水鬼,仅凭十年修为,能奈我何?”
他的眼中,甚至含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周吟大怒,运起妖力,不管不顾的一掌打向松生。
松生一避不避,仍用那带着讥讽的眼神看着她。
周吟的掌风转瞬已经逼到他胸前,他像是早有预料,忽然微微一笑,温柔地叫出一个名字:“小吟。”
那一刹那,仿佛故人重现眼前。
周吟猛地一震,强行收手,巨大的反噬力迫使她连连后退几步,喷出一口血来。她捂着剧痛的胸口,不敢置信地看向松生,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松生温柔地问。
“他已经死了……”周吟眼中盈泪,反复摇着头,“十年了……知君早已经死去十年了……你不是他!”
松生微笑看着她:“他是我的一部分,肉身是,记忆是,情感也是。”
“不,你们完全不同。”
“哦?不是因为他吗……”不知为何,松生的眼神出奇的亮,“那你为什么要收手?”
“你以为是为什么?”周吟冷笑,反问道,“难道还会是因为你吗?”
松生的眼神顿时冷下去,怒极反笑道:“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你扮作知君,又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一向瞧不上他的那份记忆吗?”
“我当然瞧不上!”松生冷冷道,“我是要让你知道,你永远也杀不了我,因为你下不去手。方知君的记忆就在我体内,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他。你已经逼死过他一次,我赌你还爱他,不会手刃他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看着周吟绝望的神情,强行忽略自己心头莫名的酸涩,微笑道:“显然,我赌赢了。”
“当然,这是你必赢的局。”周吟怆然一笑,“我当然爱他,但也只是他而已。”
只是他而已。
只是方知君,不是松生。
周吟没有再试图杀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荒芜的昔日竹林。松生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远走,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伸出了右手,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僵在空中,五指张开,似乎是要挽留什么。
他眼中情绪沉沉,慢慢收紧了拳。
他不是方知君,不会被方知君的情绪操控。
松生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南州一别后,松生再也没见过周吟。
许多次他状似不经意地途径十里飘香、摘星楼、南州竹林,甚至他为她埋骨的那处坟冢。他告诉自己,只是随便转转,可他的眼神总是在人群中兜兜转转,难以自抑地去搜寻某个熟悉的身影。结果总是令他失望,他依旧没看到想见的人。
终于有一天,茶楼说书声中,他听见隔壁桌异于人言的闲谈。
那是几个刚学会化作人形的小妖怪,他们凑在一起吃茶听书,聊起前几日的见闻。有一妖怪道:“听说了吗?郊外死了个水鬼!”
大约听书太入迷,松生一下子没拿稳杯子,洒出来大片水渍。
“水鬼还能死?这是得罪了哪路大神啊?”另一妖怪诧异问道。
先前说话那妖怪摇摇头,解释道:“没人杀她,她是自杀的,自毁精元,顿时化成了一堆灰,风一吹,全都飘没了。不过啊,她也是罪有应得。你们不晓得,那水鬼可小气了!听我那个兄弟说,他有日夜里饿得很,出来寻些东西吃,碰见的就是那白衣水鬼,她抱着好几大袋子吃食坐于树下,埋头吃个不停,还边吃边哭,想必是美味至极。他馋的不行,便上前攀谈,想要分食一些,毕竟大家都是妖怪,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嘛。可那水鬼说什么也不肯,还把他赶走了。”
“嚯,真是个坏脾气的水鬼!”一妖怪愤愤道。
另一个颇明事理的妖怪开解道:“或许那吃食贵的很吧!不知是天香楼的烤鸡,还是十里飘香的卤牛肉啊?”
“不是不是,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几袋子板栗糕罢了。”
“砰”的一声,松生的杯子应声而碎。
周围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来看他。破碎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不断地滴血。他视若无睹,紧抿着唇,疾步下楼,直直往当年方知君烧骨的郊外处去。
他怎么没想到呢?
除了那里,她哪儿都不会去。
荒凉的郊外,疾风过耳,一个人影也无。
松生孤身立于树下,地上残存着一张油纸,因被碎石压住而没有飞走。他将其捡起来,上面用砖红字迹写着简简单单地三个字,板栗糕。
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再度浮现眼前。巷角街边,凡间少女捏起一块糕点,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糕点微甜,她一向很喜欢,于是露出甜甜的笑容。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有亮亮的光。她说:“真好吃啊,知君!”
他喜欢看她笑。
于是寒来暑往,不论何时,只要她想吃,他就愿意掏出自己攒了又攒的铜板,排上很久的队,再一路小跑着赶回来,送到她面前。他不觉得辛苦,从来都不,一切甘之如饴。他只为了看她一笑而已。
松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选择在此地自毁元神。
方知君的骨灰曾飘散于此,她想追寻他,只凭她自己的力量追不到,那便乘着风,跨过五湖四海,名山大川,一路去追。
松生掌中的鲜血染红了字迹,他紧紧攥住那张油纸,仿佛要抓住那个早已回不来的人一般。他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没有,只死死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你说的不错,我不是他,从来不是……”
真正的方知君,一定知道周吟会去哪里。
但松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