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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实 ...

  •   方知君既死,再没什么能将周吟留在苏州。
      夜色渐起,她将在苏州的最后一晚选在了“十里飘香”。
      她一如重逢那日喝到深夜,踉跄而出时,忽而听到不远处小巷里传来哭声与叫骂声。她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往前走了两步,却听见那哭声忽然断了,一群人从巷口走出来,拎着几串铜钱扬长而去。
      夜色寂寂,巷子里光线昏暗,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尽头处的一团黑影。
      狭长的一条小巷,无端叫她想起故人。
      周吟还是走了进去。地上蜷缩着一个瘦小身影,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她在那人身边蹲下,轻轻拂开覆面的乱发。那是个小男孩,双目紧闭,浑身脏污,被打的鼻青脸肿,已经气息奄奄。她试着拍了拍他,他只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没有别的反应。
      周吟的醉意被冷风和眼前的惨状吹散了,她心里叹了口气,只道缘分使然,便救他一命。受了她一掌妖力,小男孩终于睁开眼来。周吟道:“快回家去吧,以后出门要小心些。”
      小男孩茫然看了她半晌,嘴巴一瘪,忽然哭起来。
      周吟吓了一跳。为人时,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做了妖怪后,更是从没插手过人间事。小孩子的眼泪该如何处理,她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你……你哭什么?还是很痛吗?”
      不等小男孩答话,他的肚子就咕噜噜的叫了一声。周吟这下明白了,他是饿了。她于是无奈道:“好吧,好人做到底,我今日也积积德。你且说说,想吃什么?是天香楼的烤鸡,还是十里飘香的卤牛肉?”
      小男孩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恩人慈悲,我饿着没关系,不敢劳烦恩人破费。只是我娘病重在床,只想吃点甜的,爹爹叫我出来给娘买,还没去到,便被恶人抢了。”他话没说完,刚擦掉的眼泪又滚滚落下,十足的委屈可怜。
      周吟心生恻隐,安慰道:“别哭别哭,你且说你娘要吃什么,我给你买来就是。”见小男孩依旧摇头不敢张口,她又补充道,“我父亲经商,家里有些余财,为你买个口粮不是大事,你且说就是,无需担心。你想想你娘,她在病榻之上,还等着你回去呢。”
      大约是念及母亲病状,小男孩终于低低开口:“娘想吃……娘想吃……”
      “什么?”周吟微笑着问。
      “板栗糕。”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小男孩见她面色有异,以为她嫌贵,忙解释道:“不用很好的,只要前头廊下的那家就可以。”
      周吟摇摇头,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前头那家不好吃,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我带你去那边买,热腾腾的,这种时候吃着很好。”
      “恩人是说……长桥南头?”
      周吟点头。
      小男孩忙摆摆手:“不敢不敢,长桥南头的板栗糕出了名的贵,而且闻名前去的人极多,单是排队就要大半个时辰!”
      周吟一怔:“这样珍贵?”
      长桥南头的板栗糕虽是她的最爱,可她无论生前死后,都从未亲自去买过。生前可供差遣采买的仆人众多,死后未避免伤情亦从不敢靠近故地,以至于她连那里的铺子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方知君昔日做的是府中杂役,月银低得可怜,她只以为那板栗糕想必也只是寻常物件,却不想原来是如此昂贵。那些飘雪的寒冬腊月,他那样差的身子,病的那样厉害,捧到她眼前的一包包板栗糕还带着余温,竟都是苦苦捱了大半个时辰排队买来的。
      可她是怎么对待那些东西的,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呢?
      她多么想回到他递给她板栗糕的那一刻,将他衣衫单薄的身子拉进她点着好几个暖炉的屋里,握着他冻得发紫的手呵上几口热气,然后紧紧地抱住他冰冷的身体。去他的礼教道德,去他的男女有别,没人能再分开他们!
      “恩人,你怎么哭了?”
      周吟想要摇头否认,可眼泪掉的更凶了。
      原来死人也会心痛吗?这感觉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心,用枕头捂她的口鼻,她觉得心痛如绞,难以呼吸,仿佛再度经历了一次死亡。
      他曾毫无保留地掏出来,捧到她眼前的那颗真心,她没能留住。

      小男孩抱着从长桥南头买来的热腾腾的板栗糕回家了。
      周吟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恍惚地想,当初方知君揣着那袋板栗糕来找她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欣喜,这样迫不及待呢?
      她在他昔日的烧骨地呆坐了一夜。
      其实从松生处得知方知君不过是一截毫无人情的松枝时,她是心如死灰的。她一度将他们的过去通通否定,他的温顺是一道机械的程序,是报恩这个念头的产物。她不过是意外地闯入了他报恩的一段人生,结识了一个提线木偶般毫无灵魂的工具。
      可那袋冒着热气的板栗糕提醒了她,那些日子曾真切存在过,他也曾鲜活的在这人间行走过。他曾对她笑过,温柔的,抑或是腼腆的。她触碰过他瘦的脊背分明的身体,尽管冰冷,但真实存在着。他递给她板栗糕的时候,她能听到他微微的喘息,那是一个活人的气息。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有明亮的光,温煦而柔和,那不是一个木偶会有的眼神。
      他是爱她的,她知道,而且始终相信着。她不能因为松生的一席话,就否决方知君曾给予她的全部爱意。
      青衫粗布的少年,久病缠身,但始终洁净如一。他的脊背一生笔挺,只为一个人、几句话,弯过一次腰,那是她永远的噩梦。他在她的噩梦中一次次远走,与她永别。
      他惩罚她,用漫长的岁月来愧悔,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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